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跳了跳,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坐一跪,對峙如兩座沉默的山。
皇上坐在龍案後,居高臨下地看着謝琰,眸光深沉。
而謝琰雖面上不顯,心底卻在飛快地盤算。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皇了,這位坐在龍椅上的天子,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想要從他手裏換東西,就得拿出足夠重的籌碼。
短暫的寂靜之後,謝琰開口,聲音沉穩:“兒臣願意上交手中收集到的,關於太子的所有賬冊與文書。”
皇上眉心一沉,深沉的眸色映着燭火的光,更添幾分凌厲。
謝琰卻眼觀鼻,鼻關心,繼續說道:“戶部、工部、吏部,三部的賬目,兒臣手裏都有。太子這些年經手的銀錢往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聽到這,皇上忽然冷笑一聲,滿是譏諷:“你手裏若是有足以釘死太子的證據,早就遞上來了,還用等到今日?如今纔給,想必那些東西,根本不足以撼動太子的位置。”
謝琰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是。那些證據,確實不足以扳倒太子。”
皇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那你拿出來做什麼?哄朕開心?”
“因爲兒臣不是要扳倒太子。”謝琰一字一句道,“兒臣是要護住太子。”
皇上的笑意僵在臉上。
可謝琰的心裏卻無比平靜。
因爲,他太清楚自己的父皇了。
儲君之位,立嫡立長,除非謝韞禮當真做下十惡不赦之事,否則太子這個位置,永遠都會是謝韞禮的。
謝韞禮……
呵,其實剛從名字上看,就已經知道,他與其餘皇子之間的不同了不是嗎?
雖然都是父皇的兒子,雖然爲質十年的經歷能讓父皇心中對他有一絲憐憫。
但……在父皇的心裏,他永遠都不及謝韞禮!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兒臣手裏的那些東西,落在旁人手裏,或許會掀起風浪。可落在父皇手裏……”
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盡的話,皇上聽懂了。
落在皇上手裏,便是石沉大海,永不見天日。
皇上盯着謝琰,那雙眼睛裏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從北境回來後就冷硬如鐵的兒子,竟把朝堂上的事看得這樣透,把人心看得這樣透,把他也看得這樣透。
“你倒是聰明。”皇上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聽不出喜怒。
謝琰伏下身,額頭觸地:“兒臣不敢。兒臣只是……想求父皇一件事。”
皇上沒有接話。
謝琰跪直身子,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個籌碼擺上了桌面。
“兒臣願領兵前往西北平叛。”
皇上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猛地拔高。
謝琰一字一句道:“兒臣請旨,領兵前往西北,平定叛亂。”
“胡鬧!”皇上猛地一拍龍案,站起身來,怒視着謝琰,“西北是什麼地方?那是虎狼之地!朝中幾員大將去了都鎩羽而歸,你憑什麼去平叛?憑你那條還沒好全的胳膊?憑你那個連刀都握不穩的身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怒意翻湧,可那怒意底下,分明藏着什麼別的東西。
謝琰聽出來了。
那是恐懼。
是害怕。
是害怕自己這個曾經被他送去北境爲質的兒子,再一次踏上那條有去無回的路。
“父皇,”謝琰的聲音放得很輕,“兒臣有把握。”
“你有什麼把握!”皇上厲聲喝道,“你連承恩侯那點事都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你拿什麼去西北?拿命去拼嗎?”
謝琰跪在那裏,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看着皇上。
那目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皇上心裏發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謝琰還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看着他,平靜地問他:“父皇可是要送兒臣去北境?”
他當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卻不想那小子又問他,“兒臣去了,能爲父皇分憂嗎?”
他依舊沒有回答,卻緩緩點了點頭。
然後,那個不過七歲的孩子竟也跟着點了點頭,“好,那兒臣去。”
也正是因此,正是因爲那一日的對話,讓他這十年來,午夜夢迴了不知多少次!
那時他以爲,謝琰會死在北境。
畢竟,北境人兇殘嗜血,一個七歲的孩子過去,就如羊入狼窩,定是會被剝皮拆骨,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想,這孩子是熬不過去的。
可他非但熬過來了,竟還等到了與北境約定放人的時日。
十年,整整十年。
他不知道這孩子十年來究竟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知道自己也被愧疚折磨,痛不欲生。
可如今,他又要走。
皇上的胸口劇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謝琰,聲音不知何故就啞了,“你就不怕,去了就回不來了?”
謝琰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對上皇上的目光,那雙幽深的眸子裏,此刻卻浮起一絲近乎溫柔的東西。
“兒臣若回不來了,就請父皇看在兒臣爲國捐軀的份上,允宋檸婚嫁自由。莫要逼她,嫁給自己不想嫁的人。”
御書房裏忽然靜得可怕。
皇上死死盯着謝琰,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好,朕……允了。”
謝琰伏下身,額頭觸地,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兒臣……謝父皇。”
皇上沒有再看他,只是擺了擺手。
“退下吧。”
謝琰站起身,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卻很快穩住,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皇上的聲音。
“琰兒。”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皇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低低的,帶着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你可曾,怪過父皇?”
謝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些被他刻意塵封在心底的記憶突然就湧了上來,痛苦的,屈辱的,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像是在提醒着他,這麼些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而後,他深吸一口氣,這才嘆了聲,“不怪。”
說罷,便是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