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宋檸便起身前往端敏郡主所居的東院。
按理，新婦入門第二日，當至正堂受闔府請安。可宋振林昨夜被同僚灌得酩酊大醉，至今未醒。府中主子僅餘宋檸與宋光耀二人，端敏郡主便遣人傳話，免了這些虛禮。
可宋檸卻覺得，規矩不可廢。
既是繼母入門首日，身爲嫡女，豈能失了禮數？
她攜了一盞溫熱的參茶，緩步踏入院中。
此時，端敏郡主正坐於妝臺前，由老嬤嬤執玉梳，緩緩梳理那一頭青絲。
聽見腳步聲，端敏郡主自銅鏡中望見宋檸身影，脣角微揚：“這麼早就來了？昨夜可睡得安穩？”
宋檸上前，先將茶盞置於案上，隨後斂衽行了一禮，聲音輕柔：“檸檸給母親請安。昨夜睡得尚好，不知母親可還習慣府中起居？”
端敏郡主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她朝嬤嬤略一頷首，嬤嬤便會意退下。
“你這孩子，倒比旁人守禮。”她伸手示意宋檸近前，“既來了，替我梳一梳罷。”
宋檸接過玉梳，指尖輕觸那如瀑黑髮，動作細緻而溫柔。
“昨日的事，本宮聽說了。”端敏郡主忽然低聲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冷意與心疼，“那些人的嘴臉，本宮都記着。你放心，日後自有他們好看。”
宋檸心頭一暖，卻是低聲道，“多謝郡主，只是這些事，檸檸自會處理，郡主不必掛心。”
在宋檸看來，郡主已經幫了她許多，特別是下嫁給宋振林一事，於郡主而言，是受了委屈的，如今怎好又因自己的事而讓郡主操心？
郡主看着銅鏡中那張乖巧的臉，也明白了宋檸心中所想。
正欲說些什麼，外頭卻傳來了通稟，“郡主，大少爺來了。”
端敏郡主似乎也有些意外，“哦？他也來了？”
宋檸這才放下玉梳，輕輕笑道：“郡主進門便是我們的嫡母，自然是要來的。”
郡主輕笑着站起身來，“本宮年輕時倒也曾想過要爲自己留下個一兒半女的，可一來顧及顏面，二來也是聽說婦人生子，九死一生，心下到底是有些畏懼。如今倒好，平白得了一兒一女，也算是個幸事。”
宋檸哪裏想過端敏郡主竟會同她說這些，一個寡婦，卻曾想過要留下自己的孩子，可見端敏郡主曾經是起了怎樣的心思。
眼見着宋檸微微驚訝的神情，端敏郡主卻是笑了笑，“怎麼？覺得本宮不尊女德？”
聞言，宋檸收斂了臉上的神情，搖頭，“只是驚訝母親肯與我說這些而已，至於什麼婦道女德的……不過是世人約束女子的說辭罷了，要我看，男子才該多學些夫德夫道，潔身自好，這世上，便也沒有這麼多明命苦的女子了。”
端敏郡主是如何，她孃親是如此，而前世的自己，又何曾不是？
端敏郡主聽着宋檸的話，也是微微有些驚訝，卻很快就笑了起來，拉着宋檸的手往外走，抬眸衝着前來通稟的丫鬟道，“叫大少爺進來吧！”
丫鬟這才退了出去，不多時，宋光耀便進了屋。
他先向端敏郡主跪地行了一禮：“光耀給母親請安。”
禮數週全，笑容得體。
端敏郡主淡淡點頭：“起來吧。”
宋光耀起身，又轉向宋檸，恭敬喚道：“二姐姐。”
宋檸靜立在一旁，輕笑着點了點頭。
端敏郡主讓二人落座，又命丫鬟看了茶，便與二人聊起了家常來。
說的無非是些府裏的瑣事。
郡主府帶來的南方廚子做的點心可還合口，昨日賓客中可有何人飲醉了酒鬧騰等等。
宋光耀應答得殷勤，句句都往端敏郡主心坎上湊，宋檸在一旁靜靜聽着，偶爾抿一口茶，脣邊掛着淡淡的笑意。
閒話間，外頭又添了一回茶。
端敏郡主端起茶盞，目光從宋檸臉上掠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便也沒有急着開口，只由着宋光耀在那裏說些場面上的客氣話。
待他話音稍歇，宋檸忽然放下茶盞，抬眸看向他，語氣淡淡，“光耀，你長姐那邊，近來可有什麼消息？”
宋光耀沒想到宋檸竟會突然提起宋思瑤來，神色微滯，眼神也透出幾分慌亂：“長姐？二姐姐怎，怎會突然問起長姐？”
宋檸淺淺一笑，“哦，昨日是父親和母親的大喜之日，府裏人應該告訴過她，可我沒見她來。”
聽到這話，宋光耀纔好似鬆了口氣，笑道，“她是個不懂事的，不來正好，免得添亂，平白壞了母親的大喜！”
這話帶着幾分討好，可端敏郡主卻沒接話。
見狀，宋光耀頗有些尷尬。
宋檸卻又笑了笑，“但她畢竟是宋家長女，照理，是該給母親敬茶的。怎麼，她搬去後，你都沒取看過她？”
宋光耀臉色有些僵硬，“呵呵，我……我最近顧着學業，還要幫父親挑選送母親的禮物，的確是有些時日沒去看過大姐姐了。”
他語氣懇切，但眼神中透出的心虛卻不是假的。
宋檸心中瞭然。
他哪日不去？
在他眼中，宋思瑤仍是可攀附的貴枝，更是血脈相連的親姐。
但她未點破，只淡笑道：“也是，你這些日子忙於母親婚儀，自是顧不上旁的。”
宋光耀如釋重負，又敷衍幾句，便尋了藉口告退。
待他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端敏郡主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悠悠道：“如今看來，他倒也是個心思活絡的。”
宋檸笑了笑，“隨了我父親。”
聽出她話語裏的譏諷之意，端敏郡主放下茶盞，抬眸看她，眼底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說起來，本宮近日聽聞一事。”
“何事？”宋檸微怔。
“宋思瑤，近來似乎與一位書生往來甚密。”
聽到這話，宋檸不由得一怔，看向端敏君主的眼神透出了幾分疑惑。
可端敏郡主的笑意卻越發濃了。
宋檸突然就明白了，端敏郡主定是在宋思瑤身邊，布了眼線。
畢竟，她如今是宋家的主母。
眼見着宋檸明白了，端敏郡主放下茶盞，繼續道：“那書生，本宮已查過。無甚才學，唯善巧言令色……”她冷笑一聲，“倒與你父親，有幾分相似。”
宋檸忍不住低笑出聲，
片刻後，她抬眸，“母親，我想去一趟肅王府。”
端敏郡主倒是一點兒不覺疑惑，只頷首道：“去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