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日?
宋檸微微蹙眉,“父親說的是與端敏郡主的大喜之日?”
宋振林見她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既然知道過幾日是爲父與端敏郡主大婚的日子!怎偏偏趕在這節骨眼兒上去山上祭祀死人,多不吉利你知不知道?!”
死人。
宋檸的指尖微微一顫。
她抬眸看向宋振林,目光平靜得有些嚇人。
“父親口中的‘死人’,是您的結髮妻子,爲了您與鎮國公府斷絕關係,誕下一女,只求與你長相廝守的結髮妻子!”話到最後,宋檸的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甚至帶着一絲絲的哽咽,“這麼多年來,父親祭祀過她幾回?”
宋振林被她這話一噎,臉色漲紅了幾分。
宋檸卻冷聲一笑,繼續道:“從前我在府裏祭祀,父親嫌晦氣,我忍了。如今我去法華寺祭祀,還要被父親堵在門口責罵!父親,我娘她到底是你的正妻,還是你避之不及的晦氣?”
“你!”宋振林指着她,手指都在發抖,“你這是什麼話!爲父只是擔心衝撞了郡主!人家堂堂郡主下嫁,是大喜的事,你偏要去燒紙錢,萬一衝撞了貴人……”
“衝撞?”宋檸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讓宋振林莫名有些發怵。
她看着自己的父親,一字一句道:“父親莫忘了,這門婚事,是我牽的線。”
宋振林的臉色驟然一僵。
就聽着宋檸繼續道:“我能讓郡主下嫁,也能讓她悔婚。一個連自己亡妻都不顧念的忘恩負義之人,郡主知道了,只怕也不敢嫁。”
“宋檸!你!”
宋振林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脣劇烈地哆嗦着,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宋檸沒有再看他,轉身往府裏走去。
卻不想,宋振林忽然一聲怒喝,“站住!”
聲音,帶着幾分氣急敗壞。
宋檸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宋振林幾步追上來,攔在她面前,臉色青白交加。
卻是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怒火,可那語氣裏的冷意卻掩都掩不住:“你方纔那些不敬尊長之言,爲父不與你計較,但你既然知道這是爲父的大喜之日,就該懂些規矩。上山祭祀的事,爲父可以不追究你的過錯,但你身上沾了那些東西,總得祛祛晦氣才許進門。”
宋檸的眉頭微微蹙起。
宋振林朝門房那邊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個小廝抬着一隻火盆小跑過來,“砰”的一聲放在宋檸面前。盆裏燃着炭火,火苗舔舐着盆沿,熱浪撲面而來。
“跨過去。”宋振林冷聲道,“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都留在外頭,再進我宋家的門。”
宋檸低頭看着那隻火盆。
炭火燒得正旺,火星噼啪作響,熱氣灼得她臉頰發燙。
她想起小時候,孃親剛走的那年,宋振林也是這樣讓人在門口放了火盆,逼着她跨過去。
那時她還不懂,只哭着問爲什麼要燒火,爲什麼不能讓她進屋。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祛晦氣。
她娘死了,他覺得晦氣。
如今,她去給孃親燒紙,他也覺得晦氣。
宋檸的脣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卻冷得驚人。
她沒有說話,卻是抬腳,一把將那火盆給踢翻了。
火苗瞬間散落四處,宋府門口一片火光。
宋振林被嚇了一跳,當即往後退了幾步,一臉怒色地看着宋檸,“你,你怎敢?!”
“我如何不敢?”宋檸挑眉,看向宋振林,“看來父親是還沒弄清楚,如今這宋府究竟是何人說了算!”
聽到這話,宋振林驟然瞪大了眼,“你,你說什麼?!”
“我說,父親在此等了女兒這麼久,定是累了!來人,送父親回去休息!”
宋檸揚聲開口,一旁幾個小廝相互看了一眼,這纔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上前,衝着宋振林道,“老爺,大小姐說的是,您先回去休息吧……”
“你,你們……”宋振林氣壞了。
那兩個小廝卻不顧他的怒火,一左一右就架着他往府裏走。
而宋檸冰冷的聲音也在身後傳來,“父親可別氣壞了身子,否則,過幾日還如何成親?”
宋振林被氣得渾身僵硬,奈何年歲大了,力道根本不及兩名年輕力壯的小廝,只能由着他們將自己送回了住處。
蘭馨院裏,阿蠻已經扶着阿宴去歇下了。
宋檸獨自坐在窗邊,望着窗外漸沉的夜色,心裏卻亂成一團。
她知道宋振林不喜歡自己。
從小到大,她從沒奢望過他的疼愛。可她的孃親,是他當年一腔甜言蜜語哄回來的。他許過諾,發過誓,說會一輩子對她好。
可到頭來,他連她的忌日都記不住,連給她燒張紙都嫌晦氣,連她去祭拜過後,都要逼着她跨火盆才能進門。
孃親若是地下有知,該有多寒心?
宋檸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蠻端着一盅血燕走了進來。
“小姐,”她將血燕輕輕放在宋檸手邊,憨聲道,“廚房,送來的。”
宋檸低頭看着那盅血燕。
湯色清亮,燕窩晶瑩,是她孃親生前最喜歡的東西。
可此刻她看着它,只覺得噁心。
她知道,這是宋振林在示好。
是被那兩個小廝架回去之後,終於看清形勢了?
還是怕她真的去郡主面前說些什麼,攪黃了她的婚事,所以才送來這盅血燕,想堵住她的嘴?
“端給阿宴喫吧。”她淡淡道,起身往內室走去。
阿蠻愣了愣,看着那盅血燕,又看看宋檸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點了點頭。
“是。”
內室裏沒有點燈。
宋檸和衣躺在牀上,望着頭頂的帳幔,腦海裏卻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年的事。
她想起小時候,宋思瑤摔了一跤,宋振林心疼地抱在懷裏哄了許久。而她發燒燒得迷迷糊糊,他卻連看都沒來看一眼。
她想起孃親臨終前,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說:“檸檸,你爹會照顧好你的,他會替娘照顧好你的……”
可他沒有。
從來,都沒有。
然後,她又想起了周硯。
想起他溫柔的眼,想起他許下的那些海誓山盟,想起最後他掐住自己脖子時那雙冰冷的手。
甜言蜜語是假的,山盟海誓也是假的。
什麼情啊,愛啊,都是假的。
所以宋檸,別犯傻,別再重蹈覆轍,別再去相信任何人的花言巧語。
這輩子,決不能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