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謝瑛。
法華寺遠在京郊，他平日都在山中清修，怎會出現在這喧嚷的鬧市之中？
她怔怔望着那道由遠及近的白色身影，日光傾瀉在他肩頭，將那一襲素淨僧袍照得白得耀眼。
“宋二姑娘。”謝瑛行至她面前，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脣邊噙着淡淡的笑意，“好巧。”
那聲音清清淡淡，如泉水漱石，帶着幾分溫和。
宋檸斂衽回禮，到底忍不住問：“五殿下怎會在此？法華寺離京城可不近。”
謝瑛微微一笑，側身讓開，示意她往後看。
宋檸順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這才發現不遠處站着幾個小沙彌，正挨家挨戶地化緣。
他們穿着灰色僧袍，手裏捧着鉢盂，一臉虔誠，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有人往鉢盂裏放幾枚銅錢，有人放些瓜果點心，倒也是一幅人間溫暖的景緻。
“原來是盂蘭盆節快到了。”宋檸恍然。
盂蘭盆節，也是人們俗稱的中元節。
每年這個時候，法華寺都會舉辦一場盛大的法事，爲那些死去的人們祈福。
前世，她幾乎早早就開始準備祭祀之物，也會給法華寺捐大筆的銀子，買最好的香燭，燒最多的紙錢，彷彿這樣就能彌補什麼，就能讓孃親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好些。
重生回來後，發生了這麼多事，竟讓她將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思及此，宋檸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謝瑛並未察覺她的變化，只點了點頭：“每年這個時候，寺裏都會派弟子下山化緣，爲盂蘭盆節的法事做準備。本皇子雖在寺中帶髮修行，但既受了佛門庇護，也該盡一份心力。”
宋檸聞言，連忙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雙手遞到謝瑛面前。
“這是臣女的一點心意，權當積德行善，爲逝去的親人祈福。還請五殿下收下。”
謝瑛垂眸看着那錠銀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脣角的弧度柔和了幾分。
“阿彌陀佛。”他低低唸了一聲佛號，伸手接過，“宋二姑娘有心了。”
話音未落，一個小沙彌卻忽然匆匆跑了過來。
他跑得急，氣喘吁吁，臉頰漲得通紅，跑到謝瑛面前才剎住腳，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殿……殿下！”他喘着氣，聲音裏滿是焦急，“不好了！”
謝瑛微微挑眉：“何事如此驚慌？”
小沙彌嚥了口唾沫，急聲道：“方纔城中那位陳施主派人來傳話，說她家姑娘前日染了風寒，燒得厲害，五日後的盂蘭盆節怕是……怕是沒法來扮演觀音了！”
謝瑛的眉頭輕輕蹙起。
小沙彌繼續道：“這可是咱們每年最重要的法事，觀音菩薩的扮演者必須選身量合適、容貌端莊的姑娘，一時半會兒上哪兒找人去啊？若五日內尋不到合適的人選，今年的觀音巡遊可就要……”
他說着，眼眶都急紅了，兩隻小手攥着僧袍的衣角，指節都有些發白。
宋檸明白他爲何如此焦急。
在盂蘭盆節的法事中，觀音扮演者至關重要。那一日，百姓們會早早守在街道兩旁，伏地叩拜，焚香祈願。在百姓們心裏，扮演觀音的女子，便是觀音的化身，代表着佛法在世間的顯聖。
她必須身量合度，儀態端莊，容貌慈悲。
若巡遊順利，百姓便覺得菩薩顯靈，亡魂得度，活人得福。若出了差錯，或隨便尋個不合適的人頂替，便意味着法華寺心不誠，菩薩未至。
那後果，遠不止聲譽受損，更是讓那些期盼了一年的百姓，失去心中那份慰藉，讓那些等着被超度的亡魂，失去一次輪迴的機會。
此事，的確棘手。
謝瑛沉默了一瞬，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宋檸身上。
那目光溫和依舊，卻讓宋檸莫名覺得有些深沉。
“宋二姑娘，”他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不知你可願幫這個忙？”
宋檸愣住了。
她指着自己，滿臉不可置信：“五殿下是說……讓臣女扮觀音？”
謝瑛點了點頭，脣邊的笑意愈發溫和：“時間緊迫，一時之間確實尋不到更合適的人選。宋二姑娘身量纖合，容貌端秀，氣質又沉靜，扮觀音再合適不過。”
他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間，像是在描摹一幅畫。
宋檸下意識就要拒絕。
她連忙擺手，語氣裏帶着幾分慌亂：“五殿下說笑了，臣女何德何能，怎敢扮觀音？”
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而她……
宋檸腦海中不自覺回想起前世自己親手燒死了周硯和宋思瑤的那一幕。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苦笑。
她這樣的人，滿手血腥，滿心算計，若扮了觀音，豈不是褻瀆神靈？
謝瑛並不知她心中所想，一開始只以爲宋檸是在自謙。
可看着她嘴角那抹苦笑，看着她眼底那轉瞬即逝的晦暗，他溫和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什麼……極快，快得讓人捕捉不到，像是深潭底下的暗流。
終是沒有強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既是如此，本皇子也不好勉強。”他雙手合十，又唸了一聲佛號，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宋二姑娘慢走，本皇子再去別處尋尋。”
宋檸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轉身朝着馬車快步行去。
而謝瑛站在原地，就這麼靜靜地注視着她的背影。
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她上了馬車，看着她彎腰鑽進車廂，看着那青色的車簾落下，隔絕了他的視線。
直到馬蹄聲響起，馬車緩緩駛動，漸行漸遠。
他脣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去，那雙眼睛裏的光，漸漸變得幽深起來。
如同一口古井，深不見底。
身旁的小沙彌還在焦急地唸叨：“殿下，這可怎麼辦啊？五日內上哪兒找人去……要是尋不到合適的人，今年的巡遊可怎麼辦……”
謝瑛斂去眼裏的晦暗，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輕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不急。”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目光卻依舊望着那輛已然消失在長街盡頭的馬車，“總會有辦法的。”
日光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