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林暗暗歎了一聲,心中隱隱有些責怪,只覺得近來宋府發生的事兒也太多了,也不知是撞了什麼邪,回頭得請個大師好好算算纔行!
想着,正欲抬腳往外走,冷不防一個人影躥了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宋振林被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臉色便沉了下來,“混賬東西!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膽敢攔我的路?!”
阿宴此刻就站在宋振林面前,微微垂首,姿態恭敬,“老爺教訓得是。”
聲音壓得低低的,聽不出任何不敬,可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盯着宋振林,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
“只是奴纔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宋振林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莫名往後退了半步,嘴上卻還要撐着:“你,你想說什麼?”
阿宴神情嚴肅,態度瞧着依舊恭敬,可語氣卻莫名帶着股寒意,“老爺以爲,小姐若是出了事,老爺您跟少爺就能平安無事嗎?”
聞言,宋振林和宋光耀的臉色皆是一變。
就他阿宴繼續道:“昨日河邊,老爺可是跟二小姐一個說辭。衆目睽睽,若這次二小姐被冤,老爺您怕是也逃不脫干係。”
阿宴的話,如同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宋振林心上。
宋振林瞬間變了臉色。
一旁,宋光耀也忍不住開口:“爹,阿宴說得對。昨日河邊那麼多人看着,都知道是大姐姐得了瘋病胡言亂語,還親眼瞧見我把大姐姐拉走的。咱們若是袖手旁觀,回頭官府查起來,咱們也是共犯啊!”
宋振林煩躁地回頭瞪了他一眼:“是我不想救嗎?可我不過就是個區區五品,哪有這麼大的能耐壓下這件事?更何況,肅王殿下是思瑤的義兄,如今思瑤的生母死了,你去求他,他能幫檸檸?說不定他一怒之下,反倒把這殺人的罪過扣在咱們頭上!”
他說着,又嘟囔起來,語氣裏滿是怨氣:“再說了,這事兒本就是……本就是……”
本就是宋檸的過錯!
若不是宋檸不讓他早早將人發賣了,若不是宋檸自己突然跑出去好幾日不見蹤跡,如今又豈會發生這麼多事兒!
阿宴看着他這副窩囊樣子,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可他生生壓了下去,只淡淡道:“老爺幫不了,可有人能幫。”
宋振林一愣:“誰?”
“端敏郡主。”阿宴鄭重說着:“老爺當務之急,是去找端敏郡主。”
若不是擔心自己一個奴纔不夠份量,這會兒阿宴自己就去郡主府了!
可聽到這話,宋振林也只是一愣,他垂下眼簾,分明在猶豫。
阿宴等了一瞬,見他仍舊沒有動作,終於等不下去,忙看向一旁的宋光耀,“大少爺。這可是你在端敏郡主面前露臉的好機會。若郡主知道您這般重情重義,明辨是非,定會高看您一眼,日後郡主願不願認你做嫡子,願不願讓您一路扶搖直上,就看這一回了。”
聽到這話,宋光耀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他愣愣地站在那裏,那張年輕的臉上飛快地掠過種種情緒……猶豫、盤算、權衡,最後,化作一股決然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宋振林,拱手行禮。
“爹,您放心。兒子一定求得郡主出手,救出二姐姐!”
說罷,不等宋振林反應,他一撩袍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宋振林站在原地,望着宋光耀的背影,嘴脣動了動,像是想喊住他,又像是想說什麼。
可終究,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緩緩轉過頭,看向阿宴,神色晦暗不明。
阿宴看着宋光耀離去,倒是鬆了口氣,隨即又看向宋振林,而後恭敬地往後退了一步。
“奴才失禮了。”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老爺慢走。”
宋振林眉心低沉,終是冷哼一聲,一甩袖子,大步離去。
阿宴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那雙眼睛裏,終於浮起一層幽深的暗流。
阿蠻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甕聲道:“阿宴,郡主,會救小姐嗎?”
阿宴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望着天邊那輪漸漸西沉的日頭,手指緩緩攥緊。
會的。
一定會。
另一邊,宋檸被帶去了刑部的大牢。
牢門關上的一刻,鐵鏈發出巨大的聲響,聽得人心裏發顫。
她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才緩緩打量起四周。
牢房狹小,三面都是粗糙的石牆,一面是碗口粗的木柵欄。
牆角堆着一捧幹稻草,散發着潮溼的黴味。
頭頂有一扇極小的窗,開在最高的地方,勉強能伸進一隻拳頭。
一束細細的陽光從那小窗裏斜斜照進來,落在對面的牆上,落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宋檸在那片幹稻草上坐下,後背抵着冰冷的石牆,抬起頭,望着那扇小窗。
陽光很細,也很淡,卻倔強地照在那裏,像是不肯被這片黑暗吞沒。
光束裏有無數微塵在浮動,起起落落,不知疲倦。
宋檸就這麼望着,心思微沉。
柳氏和劉叔,究竟是誰殺的?
承恩侯自顧不暇,不會去殺兩個無關緊要的人。
也不是阿宴,因爲,她相信,若真是阿宴殺的,那兩具屍首定不會這般輕易就被尋到。
那……會是誰?
爲何要殺柳氏同劉叔?
他們二人,還與何人有仇?
正想着,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緊接着是獄卒的聲音,帶着討好的恭維:
“您這邊請,小心臺階,這地兒潮,滑……”
宋檸的心猛地一跳。
是誰?
她抬眸望去。
昏暗的甬道裏,一道身影跟在獄卒的身後緩步而來,姿態挺拔,自帶一股高貴迫人的氣場,以至於那獄卒走路都打哆嗦,差點絆了自己一跤。
而後,人影立在了她的牢門前。
獄卒手忙腳亂地找鑰匙開門,嘴裏還不住地唸叨:“您稍等,小的這就開,這就開……”
“退下。”
低沉的聲音響起,獄卒開了門後連忙點頭哈腰地退後幾步,卻又不敢走遠,只遠遠地站在甬道那頭候着。
那人走進牢房,直到行至宋檸跟前,方纔停了腳步。
宋檸這才抬眸看他,眼底沒有半點兒溫度,“王爺貴人事忙,怎麼跑這種地方來尋晦氣了?”
謝琰心頭‘咯噔’一下。
她果然是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