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小廝便將鍋子裏的東西都盛了出來,端着往堂屋走,
“公子,二姑娘,將就着用些吧。”他將碗筷擺在那張粗糙的木桌上,“這村子裏也沒什麼好東西,就這點野菜糊糊和貼餅子。”
周硯看了一眼那賣相實在稱不上好的喫食,又看向宋檸,見她站在院子裏望着月亮發呆,像是沒聽見小廝的呼喚一般,心底暗暗歎了口氣。
而後走過去,站在她身側,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一輪明月。
他們從前曾在一起看過好多次的月亮,卻也不知爲何,今日的這輪明月,瞧着格外蒼涼。
心思不由得一沉,周硯放輕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色一般,低聲道,“檸檸,進去喫些東西吧!”
宋檸緩緩搖了搖頭,“我沒有胃口。”
明明她走了一整日,期間也只是喫了一塊餅充飢,可此刻,卻絲毫不覺得餓。
能感覺到的,就只有心口處那股落入深淵,不見潭底的擔憂。
周硯眉心微擰,語氣不自覺加重了些許:“我知道你擔心他。可眼下,你總得顧好自己的身子。只有把自己照顧好了,纔能有精力去找他,去救他。”
聽到這話,宋檸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她轉過頭,看向周硯。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因疲憊而泛着青白的臉映得愈發憔悴。
可那雙眼睛裏,卻滿是小心翼翼的關切。
她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人,前世曾親手斷了她所有的愛意。
可此刻,他站在這裏,滿身血跡,不眠不休地趕了二十個時辰的路,只爲了來救她。
她忽然不知道,哪個纔是真的他。
只知道,他說的話是對的。
沒找到謝琰之前,她不能先垮了,反倒成了拖累。
“多謝。”她輕輕說了兩個字,轉身走回屋裏。
周硯愣了一下,目光追隨着她的背影,怎麼也移不開。
直到她進了屋,他才連忙跟了上去,在桌邊坐下。
三人圍坐在那張粗糙的木桌前。
小廝埋頭扒飯,周硯夾了一筷子野菜,放進宋檸碗裏。
“喫點這個。”他的聲音溫和,“雖比不上府裏的精細,但總比餓着強。”
宋檸低頭看着碗裏那筷野菜,沉默了一瞬,輕輕“嗯”了一聲,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喫了起來。
周硯看着她,心底掠過一抹酸澀。
從前,她最是聽他的話。
不管遇到什麼事,只要他勸說兩句,她便放下了。
可如今,只有搬出謝琰來,才能勸得動她了。
周硯垂着眸,默默扒拉一口飯,眼角卻又不自主地朝着宋檸瞥去。
不知爲何,心底又浮現出幾分慶幸。
他暗暗安撫着自己:至少,她肯聽他說話了。至少,她會跟他說一聲“多謝”。至少,她方纔還給他打了水,洗了帕子。
至少,沒有如同先前那般,對他沒個好臉色,將他推得遠遠,像是這輩子都不願再見到他一般。
這樣就夠了。
這,便足夠叫他慶幸了。
這樣想着,脣角那點弧度又深了些。
他又給宋檸夾了菜,語氣很是認真:“一會兒等官府的人來了,我就和阿南跟着他們一起去找人。你就和大娘留在這裏好好休息,哪兒也別去。”
小廝阿南也跟着連連點頭,嘴裏塞滿了飯菜,“嗯,少爺說得對,二姑娘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王爺的!”
宋檸看着他們,剛想說自己要跟他們一起去找人,可誰知話還沒出口,屋外便傳來一陣巨響。
只聽着‘砰’的一聲。
三人齊齊朝着院子裏看去,就見那扇破舊的院門被一股大力撞開,月色下,三道黑影立在院中,手中的長刀泛着幽冷的光。
竟是刺客!
周硯最先反應過來,大喝了一聲,“阿南,關門!”
阿南反應迅速,一個箭步上前,便將堂屋的門給關上了,一邊上着門閂,一邊回頭衝着周硯和宋檸喊,“少爺快跑!帶着二姑娘,往後門跑!這裏奴纔給您頂着!”
聽到這話,周硯心下猛然一沉。
他不願就這麼放棄阿南,卻也明白,若是留下,三個人都得死!
於是,一把抓起放在桌邊的長劍,另一隻手死死攥住宋檸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後門衝去。
夜風呼嘯,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土路,也不知多久,身後傳來一聲慘叫,是阿南。
周硯和宋檸都是一驚,可他們不敢停,只能不停地往前跑。
他們穿過一戶人家的後院,翻過一道矮牆,藉着夜色和院牆的遮擋,企圖能阻攔住那些黑衣人。
可很顯然,那些黑衣人的速度更快。
“周硯……”宋檸喘息着,“他們追上來了……”
周硯回頭看了一眼,依稀可以看見那三名黑衣人就在後面,不急不緩地追着。
如同貓捉老鼠,早已有了把握,卻戲耍着他們,看着他們害怕逃命的樣子……
周硯立刻帶着宋檸一轉,繞到了一戶人家的後院,一眼就看見了靠在牆角的一口大水缸上。
那缸半人高,倒扣在那裏,邊上堆着些乾柴。
“檸檸,躲進去!”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不等宋檸反應,幾步衝過去,將那口缸掀起來。
“快!”
宋檸看着他那張因奔跑和緊張而漲紅的臉和眼底那抹決絕的光,忽然想起他陪伴着她的十幾年。
在她每一次受罰,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又冷又餓,孤獨難過的時候,周硯都會來陪着她。
重生回來後,她一次次地推開他,一次次地對他冷眼相待,甚至不惜說出那些絕情的話去傷害他。
前世的周硯,在故事最後成了最壞最壞的人。
可這一世……他還有沒有變得那麼壞。
他……願意爲了她去赴死。
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周硯……”
周硯看着她的淚,愣了一下,隨即卻笑了。
他抬起手,輕輕替她抹去臉上的淚。
“乖,”他的聲音很輕,如同很久很久之前一般,柔聲道:“等硯哥哥回來。”
說罷,他強硬地將她按進缸裏,蓋上了蓋子。
而後抬眸看了眼尚未追過來的黑衣人,轉身就朝着另一個方向奔去。
他故意跑得跌跌撞撞,弄出些聲響。
果然,很快就被追上了。
一柄長刀橫在他面前,冰冷的刀鋒抵住他的咽喉。
三個黑衣人將他圍在當中,月光下,他們的臉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那個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