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被周硯的兩個小廝一左一右護着,踉踉蹌蹌地下了山。
暮色已沉,山腳下的村莊裏零星亮起幾盞燈火。
小廝敲開一戶農家的門,開門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村婦,面容敦厚,見來人是個渾身是泥,臉上還帶着淚痕的少年郎,愣了一愣。
“大娘,可否借個地方歇歇腳。”
村婦一臉警惕地看着他們。
這村子,雖然不算偏僻,卻也不常有陌生人來。
更何況,天都快黑了,她一個寡婦,怎敢隨意收留他們?
正欲拒絕,卻不想那小廝竟直接往她手裏塞了塊碎銀,““煩您做些熱乎的喫食來。”
這銀子,抵得上她給人洗一年的衣裳了!
村婦眼睛一下子瞪大,心中雖然還是有些擔憂,可終究還是被銀子佔據了頭腦,連連點頭,將人讓進屋裏,“那,那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弄些喫的。”
小廝很是客氣,“有勞大娘了。”
村婦呵呵笑着,說了聲不用,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宋檸還未從驚惶中回神。
但小廝很懂禮數,對着宋檸行了一禮,柔聲勸着,“宋二姑娘先坐下休息會兒。”
宋檸微微頷首,木訥地在桌邊的木凳上坐下。
腦海中所想的,全是方纔謝琰渾身是血,攔在了她與刺客之間的樣子。
他本就是不易止血的體質,眼下受了這樣重的傷,也不知,會不會有事……
正想着,小廝去廚房倒了一碗熱水來,送到了宋檸的面前,“宋二姑娘,喝點水,壓壓驚。”
宋檸接過,道了聲謝。
滾燙的溫度透過碗壁傳至手心,似乎才讓她冰冷的身軀恢復了些許體溫。
直到掌心燙得通紅,她才後知後覺地收回了手,顫抖的心口也終於漸漸平靜了下來。
她抬眸,環顧四周。
簡樸的屋子裏點着一盞油燈,火苗忽明忽暗,將四壁照得昏黃。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指縫裏還沾着乾涸的血跡。
是謝琰的血。
“姑娘,擦擦手。”小廝不知從何處弄來的浸溼的帕子,遞到宋檸的面前。
宋檸道了聲謝,這才接過帕子,一點一點地擦拭着指縫。
隨着那灰白的帕子漸漸變得血紅,宋檸指縫中乾涸的血跡也終於一點點被清理了乾淨。
而她看着那帕子上的血紅,思緒卻一點一點清晰了下來。
周硯……
她怎麼會在這兒,遇到周硯?
擦拭的動作猛然一頓,宋檸緩緩抬眸,看向守在一旁的小廝。
這小廝的確是周硯的人,從前周硯來宋府尋她時,通常都是孤身一人,但有時候,也會領着這個小廝。
而此刻,小廝就站在門口,一臉焦急地看向外頭山林的方向,似乎是在等着周硯回來。
又似乎,是在這兒看守着她。
思及此,宋檸的呼吸忽然一滯。
這村子雖然與京郊只隔了一座山,可若是要走官道回京城,至少也得兩日路程。
可週硯爲何會恰好出現在這裏?又恰好在那時候出現?
難道……
難道他早就知道謝琰會在這兒,早就知道了這一切?!
難道謝琰遇刺的事,也同周硯有關?
是嫉恨她當初選擇了謝琰而不是他,所以因愛生恨?
可週硯不過就是個戶部侍郎之子,哪裏有這樣大的本事?
除非……是被人利用!
他不是來救人的,而是來殺人的!
宋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饒是被昏黃的燭火映着,也白得嚇人。
小廝回過頭來,就看到宋檸的臉色不正常,忙是上前一步,關切問道:“宋二姑娘怎麼了?可是哪裏不舒服?莫非是何處受了傷?”
可他方纔觀察過,宋二姑娘身上雖有血跡,卻並未受傷啊!
宋檸猛地回過神,看向那小廝,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來,聲音乾澀:“沒、沒事……就是方纔被嚇到了,也有些累……”
小廝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寬慰着,“姑娘放心,我家公子的身手您是知道的,對付幾個小毛賊不成問題,定能救回王爺的!”
他們果然知道林子裏的是謝琰!
宋檸順着小廝的話,點了點頭,而後垂下眼簾,掩去了某種的情緒。
指甲早已深深掐進掌心。
她不能坐在這裏等。
萬一周硯真是被幕後之人利用,那謝琰現在豈不是……豈不是羊入虎口?
她得讓人去救謝琰。
思及此,她又抬眸看向守着門口的小廝,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刻意透着虛弱:“請問……茅房在何處?”
那小廝聞言,回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屋後:“應該在後頭,姑娘可要人陪着?”
“不必。”宋檸站起身,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我自己去就行。”
她推開門,往後院走去。
廚房裏亮着燈,村婦正在竈臺前忙活,鍋裏咕嘟咕嘟冒着熱氣。
確定小廝看不見她之後,宋檸便立刻閃身鑽進了廚房。
那村婦回頭看見她,愣了愣:“小郎君怎麼過來了?飯還沒好呢!”
宋檸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隨即又飛快地從袖中摸出幾快碎銀塞進村婦手裏。
村婦瞪大了眼,甚至透着幾分抗拒。
太多了,她不敢接!
卻不想,宋檸壓低了聲,語速極快:“大娘,您幫我個忙。山上來了夥山匪,正在殺人,您能不能立刻去官府報官?就說……就說山下村民親眼所見,求官府速速派人來。”
村婦握着那錠些碎銀,手都在抖:“山……山匪?”
所以方纔這小郎君那樣狼狽,是遇到了山匪?
“是。”宋檸盯着她的眼睛,“您從後門出去,別讓人看見。一定要快。”
村婦看了眼手裏的銀子,又看了眼宋檸那張急切的臉,終於點了點頭,“那些山匪來此,怕也是要禍害我們村裏的人,小郎君放心,我這就去!”
她將銀子往懷裏一塞,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她的手剛碰到門閂,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暮色裏,周硯一身月白長衫染了大片血跡,像是從修羅場裏走出來的一般。
那雙眸子越過面前的村婦,直直地盯着宋檸,聲音依舊溫潤如玉,聽不出任何異樣,“檸檸,你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