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思瑤一大早就出了門。
袖袋裏揣着厚厚一沓銀票,是她軟磨硬泡了半個時辰才從宋振林那邊要來的。
畢竟,如今滿京城誰不知道她是趙文耀的未婚妻?
堂堂承恩侯府的二少夫人,出門連幾件像樣的衣裳首飾都沒有,傳出去丟的是趙家的臉。
宋振林肉疼得直抽氣,可想到承恩侯府的門第,想到日後這門親事帶來的好處,終究還是咬牙掏了銀子。
宋思瑤揣着銀票,帶着丫鬟,春風滿面地上了街。
她先去了錦繡閣,挑了兩匹時新的料子,又去寶華樓,試了七八支簪子,最後選了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讓掌櫃的包起來。
她享受着夥計的恭維,享受着旁人豔羨的目光,只覺得這日子,真是越過越舒坦。
然而,這份舒坦,在她轉身走出寶華樓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街角處,一個人正站在那裏,定定地望着她。
月白長衫,眉眼俊朗,是周硯。
宋思瑤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從前她看周硯,覺得他溫文爾雅,家世又好,是頂好的良配。
可如今她攀上了承恩侯府,再看周硯,只覺得哪哪都不順眼。
不過是個戶部侍郎之子,要前程沒前程,要家底沒家底,也配站在她面前?
她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卻不想,周硯卻快步上前,攔在她面前。
宋思瑤退後一步,滿臉嫌惡:“周公子,你這是做什麼?!我如今可是承恩侯府趙二公子的未婚妻,你攔我的路,傳出去像什麼話?”
周硯眉心微微一沉,這纔開口,“思瑤妹妹莫惱,我只是有話要與你說。”
宋思瑤忙不迭打斷了他:“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你討好不了宋檸,就想來討好我?我告訴你,我可看不上你。”
周硯心頭一凝,只覺得宋思瑤的話帶着刺,精準地往自己心口上紮了一道。
是,他的確是沒本事討好宋檸,可他也從未想過要討好宋思瑤啊!
當下,臉上更沉,“你還真當自己尋了個好親事?”
宋思瑤一怔,隨即皺眉:“你什麼意思?”
周硯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知不知道,宋檸在害你?”
聽到這話,宋思瑤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盯着周硯,心跳莫名快了幾拍:“你什麼意思?說清楚!她害我什麼?”
周硯看着她,冷聲一笑,“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趙文耀那樣的家世,那樣的品貌,爲何會看上你?”
這話語裏,透着對宋思瑤的不屑。
宋思瑤自然聽出來了,當即便不悅開口,“我樣貌難道很差嗎?更何況,我如今可是肅王義妹!趙文耀能看上我,有何稀奇?”
周硯只覺得宋思瑤實在是蠢。
四下看了一眼,當即將她拉到街角無人處,這才低聲道:“趙文耀得了花柳病。”
聽到這話,宋思瑤腦中“嗡”的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你胡說!”她聲音尖利,眼眶卻已泛紅,“不可能!他好好的,怎麼會……”
周硯看着她,目光裏帶着一絲悲憫的冷意:“趙文耀有個姘頭,是百花樓的姑娘,叫芸娘。前些日子,芸娘得了花柳病,死在樓裏。這事在煙花巷裏傳遍了,你不信,大可以去問。”
宋思瑤的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劇烈地顫抖着。
“趙文耀日日與那芸娘在一處,怎麼可能不染病?”周硯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宋檸讓你嫁給他,你以爲她是爲你着想?她是在替趙家洗名聲!”
“趙文耀得了花柳病的事,遲早會傳出去。到時候外人會說趙家二公子流連煙花之地,染了一身髒病。可若是他成了親,那就不一樣了。”
話說到這兒,周硯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到時候,外人只會說,趙二公子的花柳病,是宋家大小姐傳給她的。”
宋思瑤猛地抬頭,臉色慘白,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恐。
“不……不可能……”宋思瑤喃喃着,整個人搖搖欲墜,“不會的,她怎麼敢……她怎麼敢……”
周硯的聲音卻冷得像是從地獄裏飄來的一般:“花柳病若是不及時治,是要死人的。”
宋思瑤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起那日趙文耀脖子上的紅痕,想起他慌亂遮掩的神情,想起承恩侯夫人那一閃而過的心虛。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她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淚混着脂粉糊了一臉,卻已顧不上擦。
周硯看着她過於激動的反應,不由得皺眉問道,“思瑤,你怎麼了?莫非你與趙文耀已經……”
“沒有!”宋思瑤厲聲打斷了周硯,抬手抹了一把眼淚,這才低聲喝着,“你休要胡言亂語,毀我清白!趙文耀的事,我也定會查清楚,絕不會信你一家之言!”
說罷,便是大步離去。
宋思瑤沒有立刻回宋府。
而是尋了間不起眼的醫館,走了進去。
醫館裏瀰漫着一股苦澀的藥味,光線昏暗,角落裏坐着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大夫。
宋思瑤以薄紗遮面,在診桌前坐下,聲音發顫:“大夫,我……我想診脈。”
老大夫抬眼看她一眼,沒多問,只讓她伸出手來。
宋思瑤將手腕擱在脈枕上,指尖冰涼,渾身都在發抖。
老大夫閉目診了片刻,眉頭漸漸皺起。
他睜開眼,又看了宋思瑤一眼,目光裏帶着一絲複雜的憐憫。
“姑娘近日……可有接觸過什麼不潔之人?”
宋思瑤腦中“嗡”的一聲,眼前天旋地轉。
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紅,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我是不是得了那個病?你告訴我!是不是?!”
老大夫被她嚇了一跳,隨即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姑孃的脈象,確有花柳之症的徵兆。不過姑娘莫急,這病雖難纏,卻也不是不治之症。老夫這就開幾副藥,你先喫着,只要按時服藥,好生將養,還是能治的。”
能治的。
宋思瑤聽着這幾個字,眼淚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滾滾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館的。
只知道懷裏多了一包藥,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塊燒紅的烙鐵。
能治。
可那又怎樣?
她的名聲毀了。
她的清白毀了。
她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她好不容易得來的風光,全毀了。
宋檸!
她咬着這兩個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回到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宋思瑤渾渾噩噩地邁進府門,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卻糊了滿臉的脂粉,看上去狼狽又可笑。
她誰也不想見,只想躲回自己的院子,把那包藥藏起來,然後好好想想,該怎麼辦。
可門房的小廝卻迎了上來,陪着笑道:“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二小姐那邊派人來傳話,請您去蘭馨院一趟。”
宋思瑤腳步一頓,抬頭看他。
小廝被她通紅的眼眶和猙獰的神色嚇了一跳,卻還是硬着頭皮把話說完:“說是……讓您去看看柳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