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語調,陳述着最血腥的威脅。
少年單薄身軀裏迸發出的駭人殺氣,讓周圍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連宋振林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倒退一步,一時忘了言語。
宋光耀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不敢上前。
宋思瑤渾身抖如篩糠,頸間的劇痛和窒息感讓她魂飛魄散,連掙扎都不敢,只能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哀求氣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看着這一幕,宋檸沉了沉眉,“阿宴。”
低低一聲喚,並無半點責備之意。
事實上阿宴此刻的所作所爲深得她心。
她只是……有些累。
聽到她的呼喚,阿宴手上力道倏然一鬆,將幾乎癱軟的宋思瑤如同扔垃圾般隨手推開。
宋思瑤踉蹌着跌倒在地,捂住脖子劇烈地咳嗽乾嘔,驚恐萬狀地看着阿宴,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阿宴卻看都未看她一眼,退回宋檸身側,垂手而立,彷彿剛纔那煞神般的模樣只是幻覺,但周身尚未完全消散的冷意,依舊讓周圍人噤若寒蟬。
宋檸這才抬眸,看向臉色驚疑不定的宋振林,語氣平靜無波,卻好似格外凝重:“父親,女兒昨日隨表兄去石佛嶺,是爲接應遇險的舅母。恰逢肅王殿下在剿匪,女兒不慎落水,幸得殿下及時派人援手,方纔脫險。眼下女兒疲累受寒,想早些回院休息。”
她寥寥數語,將“肅王殿下”抬了出來,既解釋了緣由,也暗示了此事牽扯之大。
果然,宋振林一聽肅王名號,心頭那點因丟臉而生的怒氣瞬間被驚懼取代。
與肅王和鎮國公府相關的“剿匪”、“遇險”,豈是他能隨意置喙的?
當下擠出一絲乾笑,連忙側身讓開道路:“原、原來如此!是爲父誤會了!你受驚了,快,快回去好生歇着!需要什麼藥材補品,儘管讓下人去取!”
宋檸不再多言,對阿蠻微一點頭。
阿蠻立刻扶着她往內院行去。
回到蘭馨院,阿蠻手腳麻利地備好熱水。
宋檸將自己浸入溫熱的水中,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骨子裏的寒意和疲憊。
沐浴更衣後,她換上乾爽柔軟的寢衣,靠着牀頭休息。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宋檸輕輕應了聲,“進來。”
房門被推開,阿宴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薑茶走了進來,臉上已不見了方纔的駭人戾氣,恢復了平日的清俊模樣。
只是,那雙總是含着溫潤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微微泛着紅,眼眶周圍有一圈不易察覺的溼潤痕跡,像是極力壓抑過什麼激烈的情緒,又像是被水汽薰染過。
他走到牀邊,單膝跪地,將薑茶穩穩遞到宋檸手邊,動作小心輕柔,彷彿她是什麼一碰即碎的琉璃。
“小姐,薑茶。”他的聲音有些低啞,目光落在她蒼白脆弱的臉頰上,又飛快移開,只專注地看着那碗褐色的茶湯,濃密的睫毛垂落,遮掩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宋檸看着他低垂的頭頂和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心頭微軟。
伸手接過溫熱的瓷碗,這才緩緩開口,“今日……是我不好。”
她在爲自己先前的失言道歉。
阿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頭垂得更低,聲音悶悶的:“小姐說的都對,是阿宴僭越了。”
“……”宋檸意識到,阿宴生氣了。
於是,小口飲下一口薑茶,一雙眸子卻始終盯着阿宴,“謝琰昨日因爲救我而受了傷,所以我才格外擔心。”
“嗯。”少年的聲音仍舊悶悶的,“小姐沒做錯。”
宋檸有些無奈,極輕地嘆息了一聲,這才又道:“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只是當時情況緊急,謝琰他……”
“小姐心裏就只有謝琰!”阿宴突然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仰起頭,一雙眸子氤氳着水汽,陡然撞進宋檸的眼裏,叫人心口一顫。
少年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猛地咬住下脣,別開臉,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小姐一聲不吭就跳進那黑漆漆的深潭裏……可曾想過……可曾想過……”
他喉結滾動,將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裏,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聲調,方纔接着開口:“阿蠻有多擔心小姐。”
他生硬地把“我”換成了“阿蠻”,生怕自己的話語和感情會嚇壞了宋檸。
而宋檸看着他這副模樣,想起馬車裏阿蠻緊緊抱着自己的模樣,那般強壯的身軀也竟也瑟瑟發抖着,的確是嚇壞了。
當下一顆心又軟了幾分,薑茶也顧不上喝了,只一個勁地認錯。
“是我不好,”她語氣誠懇,“讓你們擔心了。我保證,以後再不會這樣莽撞行事了,成嗎?”
阿宴聽着她這樣柔軟的語氣,方纔緩緩轉回頭來,溼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宋檸,似乎在確認她話裏的真實性。
“真的?”他啞聲問,帶着濃重的鼻音。
“真的。”宋檸鄭重地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我保證。下次若再遇險情,定會先與你們商量,至少……不會再讓你們這樣提心吊膽。”
阿宴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心裏那團又酸又澀又疼的氣,終於緩緩散開了一些。
他低下頭,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隨即又小聲嘟囔了一句,帶着點孩子氣的執拗:“小姐要記着自己說的話……阿宴和阿蠻,都經不起第二次了。”
“記着了。”宋檸笑了笑,重新端起薑茶飲了一口,“你也趕緊去休息吧,昨夜……你也辛苦了。”
聽到她話裏明顯的關懷,阿宴心頭那點殘存的鬱氣終於消散了大半。
嘴角總算勾起了幾分笑來,“阿宴哪有小姐累。小姐來回遊了幾趟,怕是累壞了,喝了薑茶就快歇下吧,阿宴守着小姐。”
“……”
有那麼一瞬間,宋檸分不清阿宴這番話究竟是不是在陰陽怪氣。
但看着阿宴嘴角那淺淡的笑,如此養眼,便沒放在心上。
大口飲下了剩下了薑茶,將空碗遞給了阿宴,這才道:“我確實有些累,先睡了。”說着,就往被子裏縮。
阿宴替宋檸掩了掩被子,這才道:“小姐安心休息,阿宴就在門外。”
說罷,這才往外行去,只是轉身帶上門時,又忍不住從門縫裏悄悄看了宋檸一眼,眼神萬般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