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宴聞言,握着繮繩的手微微一緊。
他側過臉,看向宋檸一臉認真的側臉,眸中染上了幾分疑惑。
她不是一心想攀附謝琰這棵大樹嗎?怎麼眼下,又要另尋枝頭了?
是因爲,宋思瑤?
心下萬般狐疑,思緒卻轉得極快,視線也從宋檸的臉上收了回來,目視前方。
“之前在鬼市的時候,倒是聽那些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人閒聊過一些朝堂之事。今上子嗣中,大皇子早夭。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雖才能並非最出衆,但母家是累世公卿的承恩公府,根基深厚。三皇子,便是肅王殿下,能力手段有目共睹,可惜母妃早逝,並無強有力的外戚支撐。四皇子生母是宮女,性情溫和,似乎……並無太多野心。其餘皇子都還年幼,算來算去,若真要說能與肅王殿下在某些方面較勁,或令其有所顧忌的……恐怕就只有五皇子殿下了。”
五皇子?
宋檸眉頭幾不可察地鎖起,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在法華寺偶遇的身影。
只是,這位五皇子醉心佛法,對於朝堂權勢之類的,似乎並無興趣。
更何況,那日見他與謝琰攀談時的樣子,似乎與謝琰的關係很不錯。
宋檸不由得放下了車簾,坐回了位置上,深深嘆了口氣。
她自認是沒什麼做禍水的本事,未必就能攪得他們兄弟不睦,也沒有那個自信,能讓謝瑛因爲她而去對抗謝琰。
這條路,怕是行不通。
正想着,馬車卻毫無預兆地緩緩停了下來。
宋檸從思緒中抽離,輕聲問道,“怎麼了?”
車簾外,阿宴的聲音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爲難,“小姐……是周夫人。”
聽到這話,宋檸心下不由得一驚,忙抬手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果然瞧見衣着華貴卻難掩憔悴的周夫人正立在街邊,目光殷切地望向她的馬車,臉上交織着焦急與期盼。
大抵,是爲了周硯的事兒而來。
宋檸是不忍心不理會周夫人的,只是此處雖非鬧市核心,卻也人來人往,顯然不是說話的地方。
卻見周夫人朝着不遠處一間看起來頗爲清靜的茶館瞥了一眼。她立刻會意,吩咐道:“阿宴,去那間茶館。”
“是。”阿宴應下,駕車朝着茶館行去。
二樓的雅間格外清淨。
宋檸甫一進門,還未來得及向周夫人屈膝行禮,周夫人便已急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雙手冰涼,甚至帶着細微的顫抖。
“檸檸!”周夫人聲音哽咽,全然失了往日官家夫人的持重風度,眼眶也迅速紅了起來,“伯母……伯母知道你與硯兒已退了婚,本不該再來尋你,可、可硯兒他……他鐵了心要去北境參軍!誰勸都不聽,他父親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他今日還是收拾了行裝,要去兵部報備了!”
周夫人一邊哭一邊說着,“好在被你周伯父發現,攔了下來,現在將他關在了家中,可他卻揚言不放他出門就餓死自己!檸檸,你是知道的,之前他爲了讓我們同意你們的婚事,鬧着絕食了好幾日,真真是差點兒將自己餓死了,這次,只怕也是一樣……”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纔來求你的……”
周夫人說着,雙手緊緊攥着宋檸的手腕,彷彿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言辭懇切,近乎哀求:“檸檸,伯母知道你們已經退了婚,伯母不該來找你,可硯兒他心裏從未真正放下過你啊!伯母求求你,你去勸勸他,或許……或許他還能聽你一言。就算不是爲了舊情,看在你們自幼一同長大的份上,你也不能眼睜睜看他真去那刀劍無眼的戰場上送死啊!”
宋檸聽着周伯母的話,一顆心惴惴不安,卻是沉默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去看周硯嗎?
若是衝着小時候的情誼,的確該去的。
可既然已經決定了從此毫無瓜葛,再牽扯下去又有什麼好處呢?
正糾結着,周夫人突然雙膝一軟,竟是朝着宋檸跪了下來。
宋檸被周夫人的動作一驚,忙不迭地扶住了周夫人的雙臂,阻止她下跪,“伯母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周夫人仰頭看着宋檸,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檸檸,伯母知道對不住你,可硯兒他……他是周家唯一的指望了啊!你若不去,他真有個三長兩短,讓我和他爹怎麼活?伯母求你了,你去勸他一勸,伯母給你磕頭了!”
說着,她竟真要俯身叩首。
“伯母!”宋檸心頭劇震,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
她猛地用力,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周夫人從地上拉起來,看着周夫人灰敗絕望的臉和滿眼的淚,終是鬆了口,“我……我去一趟便是。”
“好,好!你去就好,你去他一定會聽的!”周夫人緊緊抓住宋檸的手,連聲道謝,彷彿抓住了最後一線生機。
宋檸不着痕跡地抽回手,對一旁的阿宴低聲道:“去周府。”
阿宴嘴脣動了動,眼中滿是不贊同,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周府門庭依舊,卻透着幾分壓抑。
宋檸來到了周硯的房門外,垂眸看了眼門口擺着的食盒,飯菜幾乎未動,早已涼透。
她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輕輕推開了房門。
卻不想,一聲凌厲地怒喝當即湧來,“滾!都給我滾出去!誰也別來煩我!”
緊接着,一隻杯盞被摔碎在地上,差點濺到宋檸。
宋檸看着滿地的狼藉,不由得嘆了一聲,這纔開口,“周硯,是我。”
聽到宋檸的聲音,周硯猛地一怔,隨即轉過身來,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果真出現在了自己的房門口,周硯雙眸驟然一亮,內心的歡喜幾乎快要溢出來,可隨即,那雙眸子便暗淡了下去。
因爲,她的表情太冷了。
冷得,好似他們二人根本就不相識一般。
她不是來同他重修舊好的。
她早就不要他了。
周硯的呼吸一滯,眼圈也跟着泛了紅,卻還是悶着聲開口,聲音帶着一絲沙啞,“你來做什麼?我們之間,早已橋歸橋,路歸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宋檸緩緩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是周伯母求我來的。”
聽到這話,周硯眉心一沉,就聽着宋檸接着道,“周硯,你可以任性,可以不顧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但你不該如此自私,將生養你的父母置於絕望之地。”
話說到這兒,宋檸長嘆了一口氣,才接着開口,“方纔,周伯母幾乎要跪下來求我。”
聽到這話,周硯的臉色明顯一僵,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就聽着宋檸接着道,“周硯,別再讓真正關心你的人,爲你擔驚受怕。你好自爲之。”
說罷,她便要往外走。
周硯沒想到,她好不容易來一趟,竟然只說這兩句話就要走,內心的不甘和酸澀幾乎要溢出胸口。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一聲喚,“宋檸,你可還記得,我從前與你說過什麼?”
“我說過,你不嫁我,我就娶宋思瑤。”
“宋檸,我娶別人,你真的……不在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