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心中明鏡似的。
宋振林這番話,看似將選擇權交予她手,實則卻是在試探。
試探她這個看似攀上了肅王的女兒,是否還顧念宋家,是否還願意將他這個父親放在眼裏,是否會對那個更爲顯赫的國公府心生嚮往,乃至脫離掌控。
是以,宋檸並未再看那封請柬一眼,只衝着宋振林一笑,朝着門邊走去,“爹覺得,我這院子佈置的如何?廊下那幾盆新添的蕙蘭,是下午特意讓阿宴和阿蠻去花市挑的。”
宋振林見她答非所問,眉心一簇,但見她神色如常,便也按下心頭疑慮,隨着她走到了門邊,向外望去。
夕陽餘暉爲庭院鍍上一層暖金,廊下那幾盆蕙蘭舒展着修長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清幽淡雅的香氣。
宋檸的生母酷愛蘭花,所以纔有了蘭馨院這個名字。
只是蘭花嬌貴,養護不易,自宋思瑤搬入後,院中那些精心培育的名品便漸漸凋零衰敗,這般清雅的蘭香,確實許久未曾聞到了。
思及此,宋振林緩緩頷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的確是許久沒有聞到過蘭花香了。”
他以爲,宋檸是故意顧左右而言他,心中正盤算着如何再將話題引回來。
卻聽宋檸輕輕嘆道,“孃親病重之後,就是我在照料院裏這些花卉,直到後來我從這裏搬出去,足足兩年有餘。”
聽到這話,宋振林的臉色不由得一僵,他以爲宋檸是要翻舊賬,怪他當年逼她將院子讓給宋思瑤。
正要開口訓斥,宋檸卻接着開了口,“兩年,七百多個日夜。”
說話間,宋檸轉過身來,看向宋振林,“爹,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不愛自己女兒的父親,對嗎?”
這話問得突兀,又意有所指。
一時間,宋振林有些拿不準,宋檸口中的這個‘父親’,是那位自宋檸的生母病重,到後來病逝,都沒有出現過一次的鎮國公。
還是……他。
所以,宋振林沒有回答。
甚至有些心虛地捏了捏了拳頭。
宋檸卻淺淺一笑,“如今年紀大了,想要享受一番天倫之樂,承歡膝下了?怎麼也不先問問自己配不配?爹,這宴席,我不想去。”
直到宋檸說出這句話,宋振林才確定宋檸她矛頭所指的是鎮國公。
可又隱隱覺得,她是在指桑罵槐。
心中拿捏不準,是以,依舊沒有說話。
宋檸看着宋振林這副吞了蒼蠅一樣的神情,只覺得可笑又可悲,面上卻還是溫順的模樣,甚至染上了一絲擔憂,“只是我擔心,父親已經收了請柬卻又不去,會給您惹來麻煩。”
宋振林臉色不大好看,但還是努力讓自己的神色表現出柔和,“嗯,你所慮,也不無道理。爲父思量着,去一趟也無妨。正好瞧瞧,那位老國公,究竟是何意圖。”
他心中算盤打得噼啪響:若國公府當真看在肅王面上,有意拉攏甚至重新認回宋檸,那於他宋振林而言,無異於天上掉下個登雲梯!
不僅他能藉此機會,攀上十幾年前沒能攀上的這棵參天大樹,便是宋光耀的前程,也能多一份強有力的倚仗!
宋檸心頭冷笑,乖順應着,“好,女兒聽父親的安排。”
宋振林滿意地點點頭,將請柬遞給了宋檸,方纔離去,心中卻依舊因着宋檸的那番話而耿耿於懷。
走了幾步,他終究有些不放心,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宋檸仍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封燙金的請柬,垂着眼,側臉在漸暗的天光裏,一片沉鬱的冰冷,與方纔的溫順判若兩人。
宋振林心頭那點疑慮,反而因此落定。
看來,她是真的不願去,對國公府,也當真心存芥蒂。
這個認知,奇異地撫平了他方纔被隱隱刺中的不安。
只要她恨着國公府,只要她還願意“聽安排”,那麼,她攀上的任何高枝,最終受益的,都將是宋家,是他宋振林。
這樣想着,宋振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大步離去。
翌日,宋檸領着阿蠻和阿宴上了街。
宋振林一大早就命人送了銀子來,讓她去購置幾身像樣的行頭與首飾,以備國公府壽宴之需。
大大小小的銀錠子加在一起,足足有八十兩,抵得上宋振林一年的俸祿。
可見是下了血本。
城中最好的成衣鋪子,名喚“雲裳閣”。
今日鋪子裏客人不多,見有人來,鋪子裏的小夥計便熱情地上來招呼,“這位小姐裏邊請,是要選料子還是看成衣?小店剛到了一批新樣式,最是襯小姐這般好的氣質。”
宋檸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店內陳設,“我想選一身赴宴用的衣裳。”
大概是因爲赴宴用的衣裳更精細,價格也更昂貴,小夥計眼睛一亮,態度也愈發恭敬,“小姐好眼光!咱們樓上的成衣,都是請了京中最好的師傅裁製,料子也都是頂好的,小姐要不上樓,慢慢挑選?”
宋檸緩緩頷首,跟着小夥計朝樓上走去。
阿宴和阿蠻也跟在她身後。
樓梯並不寬闊,踩上去發出輕微而實木的聲響。
二樓果然比樓下更爲清靜雅緻,衣物不多,但件件都懸掛得一絲不苟,用料、剪裁、繡工,一眼望去便知不凡。
然而,宋檸的腳步在踏上最後一階樓梯時,頓住了。
只因爲,這原本應該專供女客挑選衣物的二樓雅間裏,此刻竟坐着兩個男人。
靠窗的紫檀木茶桌旁,一老一少,正在對弈。
老者背對着樓梯方向,只能看見一個穿着簡樸深灰長袍、坐姿極爲挺直的背影,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而面對樓梯方向的,是一位年輕男子。
只一眼,宋檸就認出來了。
孟知衡,她的……表兄。
這張臉,宋檸前世隔着人羣遠遠見過一面。
彼時,他坐在囚車內,周身都是血痕,滿身血污傷痕,幾乎辨不出原本模樣。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穿透了混亂嘈雜的人羣,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甚至還衝她笑了笑,只是隔得太遠了,宋檸也分不清那個笑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但,那就是她與孟知衡的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
沒想到,今日竟能再見。
也因此,宋檸很快就意識到,那位老者是什麼人。
意識到,他們是刻意在此等她。
於是,她轉過身衝着阿宴和阿蠻吩咐着,“你們去樓下等我。”
阿蠻不明所以,應了聲便退下樓去。
可阿宴的視線卻越過宋檸的肩膀往二樓瞧了一眼,將那對弈的二人身影收入眼底,眸色微沉,方纔垂下眼,應了聲“是”,跟着退了下去。
連着那小夥計也下了樓。
宋檸這才踏上階梯,行至那老者的身後,斂衽行禮,“宋檸,見過孟大人,見過……鎮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