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城外。
漢軍營壘盤踞,將這座二裏見方的城池四面圍定。
城外鹿角三重,壕溝深掘,壁壘高築。
時近三月,東南風起,赤黑交織的大漢旌旗在漸暖春風中舒捲,城東城南,似霧揚塵吹向夷陵城內,新壘的土山已初具規模,有丈餘之高。
作爲應對,夷陵城頭吳軍亦是忙碌不堪。
困守夷陵的吳右都督朱然,衣袍鬚髮俱染塵土,親自督率城中士民掘城內之地,負土上城,拼命加高加固本就可稱堅厚的城牆。
日頭漸高,將至中天,北面塵頭大起,蹄如悶雷滾地,一軍人馬浩浩蕩蕩自北向南而來。
負責東面圍城的討虜將軍傅僉聞報,立即率親衛精銳出營,親於轅門迎候。
煙塵漸散。
當先一騎依舊白馬銀槍,雖鬚髮斑駁,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大漢車騎將軍趙雲。
其身後趙字大纛迎風獵獵,將士雖面帶風塵,行列卻肅整異常,步履堅定。
傅僉緊行幾步,恭敬行禮:“末將傅僉恭迎車騎將軍!”
自傅肜殉國以後,傅僉便歸趙雲麾下爲討虜校尉,可以說受趙雲教導長大,一身本領俱是趙雲所授,趙雲於他而言如師如父。
雖才兩旬不見,但上次圍殺潘璋之時,兩人俱疲憊不堪,又各自身負使命,未得閒聚敘情片刻,便又各奔南北東西。
趙雲翻身下馬,一把扶起傅僉,斑駁鬚髯隨欣慰之容微微顫動,目光亦滿是激賞:
“公全快快起來!”
“自伐吳以來,公全克西城,拔巫縣,奪秭歸,智勇雙全,穩重如山,守正出奇,屢立殊勳,如今已是我大漢能獨當一面的督將了!
“你不過二十有六,這個年紀便能有如此成就,將來必是國家柱石之將,功業定比我家那兩個不成器的小子強得多!
“國家後繼有人,老夫也就放心了,待我們這些老朽與先帝相見於九泉之下,鎮國家、定社稷者,必有公全一席也!”
傅僉面色肅然,再開口時已是改了稱呼:
“伯父乃大漢鎮國柱石,三軍人心士氣所繫!
“有伯父在,國家便安定,將士便有主心骨!
“萬望伯父務必保重身體,助陛下廓清宇內,一統六合,僉…也還需伯父時時提點。”
趙雲聞言不由放聲大笑,聲若洪鐘,拍拍傅僉堅實的臂膀,隨即在他的引導下緩步入寨。
目光細緻掃過傅僉部所興造的營壘、井竈、圊溷、藩籬、障塞,但見一切皆中規矩,井然有序,穩紮穩打毫無破綻可尋。
再看營中將士,雖經連月征戰,千裏跋涉,精神面貌不算飽滿,但眼神銳氣仍在,戰意可謂高昂。
趙雲更是滿意,暗自點頭。
傅僉早已爲趙雲麾下將士備好了足可容納萬人入駐的營壘區,趙雲帶來的三千精銳與數千負責輜重轉運的民夫輔卒,於是得以迅速、有序地入駐安頓。
在東圍大帳稍事休息,傅僉呈上了那篇由宣義中郎譙周所作的《討孫權檄》。
趙雲首先望見長安紙上天子印璽,小心翼翼接過,展開細讀,目光掃過一行行鏗鏘有力的文字。
看到孫權背盟、襲殺關羽、肆虐荊州、僭號稱帝的累累罪行,再看到王師東出,連戰連捷的赫赫聲威…老將軍眼神漸銳,胸膛微起,似看到無數荊州、夷陵死難將士的英魂,又似看到先帝夷陵敗退的不甘,積鬱數年的國仇家恨直接被檄文點燃。
他放下檄文,沉默片刻,對身邊親衛沉聲道:“擎起我將旗,隨我上土山。”
“唯!”親衛高聲應命,出帳後將蘊着三分大漢軍魂的趙字大纛高高擎起。
趙雲在傅僉及一衆親兵的簇擁下,邁着沉穩的步伐,登上距夷陵城牆僅百步之遙的城東土山。
丈餘高的土山,如此近的距離,視野開闊,夷陵城頭守軍一舉一動幾乎清晰可見。
同樣,城頭吳軍也立刻注意到了這面突然出現,於吳軍而言極具威懾力的高牙大纛。
因北方有變,右都督朱然,正與其子朱績,以及駱秀、潘平、鍾離牧等將校在城東巡視城頭防務。
忽見漢軍土山上,豎起一面令人有些心悸的趙字大纛,一時間神色俱是驟變。
朱然心頭劇震,強行壓下翻湧氣血,握緊腰間佩劍。
如今趙雲將纛真實無虛地出現在眼前,意味着此前漢軍散佈的“臨沮已失,趙雲南下”的消息,並非攻心虛言。
“是趙雲…”曾隨步騭、諸葛瑾在西城與趙雲所統漢軍交過手,喫過大虧的朱績失聲驚呼,臉上已是血色褪盡。
駱秀、鍾離牧二將,亦曾與朱績一起僥倖從西城逃脫,此刻同樣瞳孔驟縮,呼吸爲之一窒。
蜀主劉禪在此。
永安督陳到在此。
如今連西蜀鎮國之將趙雲,也親至夷陵,而大吳天子、上大將軍之援不知何處。
……這座兵力、糧秣、城防皆遠遜於巫縣、秭歸的西陵城,當真還能守住?
就連將校都是如此,遑論小卒?
低沉的議論此起彼伏,莫名的恐慌,隨着議論迅速在城內吳軍將卒間蔓延開來。
“趙雲竟然至此,難道說,非止臨沮,就連曹魏的房陵…都已被蜀人奪下了?”朱績忽然想到了什麼,聲色難以置信。
此言一出,駱秀、鍾離牧諸將更是面色如土。
見到潘璋首級後,他們已對臨沮失守有了心理準備。
但西蜀鎮將趙雲,親自擎纛率萬衆而至,給他們帶來的心理衝擊截然不同。
倘若東三郡俱爲蜀人所得…蜀人東征戰線徹底連成一片,那這座西陵城根本不可能守住。
朱然深吸一氣,強自鎮定:
“此必趙雲攻心之計!
“休得胡言亂語,亂我軍心!
“臨沮或有不測,然房陵乃曹魏嵌入東三郡之楔子,城堅糧足,縱使趙雲驍勇,豈能旦夕而下,更遑論分兵萬人至此?
“除非魏蜀二國已然盟好,共寇大吳!
“然魏蜀二國皆自謂天命在己,勢同水火,絕無盟好之可能!
“所以說,絕無萬軍至此之理,必趙雲虛張聲勢之詭計!”
朱績、鍾離牧、駱秀等人聞言,神色終於稍定,覺得朱然所言確有道理。
唯獨潘璋之子潘平,卻是咬牙切齒,恨聲忿色:
“右都督所言極是!
“土山上那廝,說不得根本就不是趙雲!
“只不過一面假纛,幾員偏將,在此虛張聲勢嚇唬我等罷了!”
“不好,小心!”朱績忽然指着土山方向急言,同時本能般將父親拉至身後將他護住。
當此之時,弓弦震響,一點寒星如電射至,精準命中潘平左臂,力道之大,竟深深嵌入骨中。
潘平發一聲殺豬般的慘嚎,踉蹌後退栽倒在地。
這廝自幼倚仗潘璋蔭庇,在諸將中最是驕奢淫逸,何曾受傷?頓時痛得涕淚橫流,慘叫不止。
朱績、駱秀、鍾離目諸將側目,幾名潘平親兵慌忙上前,想要爲他處理傷口,拔箭止血。
惟獨朱然不予理會,只朝漢軍土山望去,卻見趙字將纛下,一員老將仍持張弓之勢,在日光下勾勒出一道偉岸剪影。
片刻後,朱然回首,大步上前,毫不客氣地將潘平親兵擠開,看也不看地上哀嚎打滾的潘平,手起刀落利落地將箭桿斬斷,然後猛地一把將箭簇連同其上綁縛的一小卷帛書一併剜出。
只看兩眼帛書,他便面色鐵青將之收入懷中,顯然已是怒極。
“大人,那帛書上……”朱績湊近低聲問道。
“沒什麼,蜀人的攻心伎倆罷了!”朱然打斷他,聲音冷硬,不欲多言。
而就在這時,土山上的傅僉已指揮數百漢軍弓手,分散佔據土山各處有利位置,引弓朝城內拋射箭矢。
這一次,箭矢並非瞄準人員,而只盡力向城內縱深拋射,箭桿上皆綁一卷白紙。
“嗖嗖嗖!”緊接着,土山上數十箭齊發,如同飛蝗般撲向城頭。
由於土山還不夠高,大部分都被垛牆擋住,但仍有一些射中了城頭正在忙碌的士卒和民夫。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因過度驚嚇而大叫着盲目奔逃,城頭竟一時陷入了小小的混亂。
“肅靜!違令者斬!”朱然勃然大怒,猛地拔出佩劍,一劍將一名驚慌亂跑的民夫砍翻在地。
又厲聲喝道,“來人,弓弩手還擊!壓制土山!各歸本位,擅離者格殺勿論!”
血腥的彈壓頓時起到了效果,城頭迅速安靜下來,吳軍弓弩手也開始向土山方向傾瀉箭雨。
朱績躲在垛牆後,趁箭雨稍歇,迅速探手拾起一枚落在地上的箭矢,解下白紙展開一看。
只見紙上除《討孫權檄》外,還有幾則更爲歹毒的內容。
開城門歸漢者,爲將軍,封列候,賞蜀錦千匹,田千頃……
得吳將朱然首級者,爲將軍,封列候,蔭子孫,賞蜀錦千匹,田千頃……”
得吳將朱績首級者,爲將軍,封列候,蔭子孫,賞蜀錦百匹,田百頃……
得駱秀首級者……
得鍾離牧首級者……
一條條賞格羅列分明,價碼清晰,直指西陵吳軍核心將校,然而,當朱績的目光掃到最後一行時,整個人爲之一滯。
“得潘平首級者,賞…一錢。”
正被親兵攙扶,痛得齜牙咧嘴的潘平,瞥見身旁士卒拾起的紙條,待看清關於自己的那條賞格時,先是愣住,隨即血色上湧,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蜀賊安敢辱我至此!!!”
罵罷,竟是直接暈厥過去。
……
城西,漢軍中軍大帳。
劉禪聞趙雲已至,一時大悅,即率法邈、張表、諸葛喬、霍弋等近侍及陳到、董允、孟光、閻宇等文武重臣出營相迎。
“參見陛下!”趙雲見見天子,趨前行禮。
“子龍將軍!別來無恙!”劉禪快步上前,親手扶起趙雲,毫不掩飾臉上喜色與敬重,直接以字相稱,榮寵只此數人。
仔細端詳着老將軍的面容,又關切道:
“子龍將軍一路辛苦,斬潘璋、奪臨沮諸戰朕已悉知,子龍將軍調度有方,功在社稷!”
“陛下過譽,此皆將士用命,陛下天威所致!”趙雲和顏作答。
“見過趙車騎!”劉禪身後,法邈、張表、張紹、諸葛喬、霍弋等一衆年輕一輩,此刻齊刷刷朝趙雲躬身行禮,神色恭敬無比。
趙雲微笑着頷首回禮,目光掃過這些朝氣蓬勃的面孔,眼中滿是欣慰之色。
隨後,趙雲纔看到侍中董允,依照禮節,主動向這位內朝之首、宰輔之權的重臣行禮:“董侍中,別來無恙。”
董允雖爲侍中,資歷卻是遠遜趙雲,哪裏敢託大,趕忙側身避讓,而後深深躬身回禮,語氣誠摯:“趙車騎一路勞頓,辛苦了。”
“大兄,別來無恙!”陳到激動不已,感慨萬分,他們二人自先帝崩逝以後,已有六年未見。
趙雲一開始是先帝騎督,近衛,陳到爲趙雲副貳。
直到趙雲外放獨當一面,陳到才接替趙雲,成爲天子親軍督,白毦親兵統率。
聞得陳到此聲,趙雲真真是怔了一下,最後輕嘆一聲:
“叔至…你也老了。”
六字一出,素以嚴毅沉穩著稱的白毦統帥,永安督,竟是瞬間雙目通紅,喉頭哽咽,最後朝着趙雲鄭重行了一禮,聲音微顫:“唯願大兄…安泰萬壽。”
趙雲失笑,帶着歷經滄桑的豁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輕輕把陳到扶起:
“叔至何出此言?
“你我俱是征戰沙場、刀頭舔血之人,能馬革裹屍便是幸事,哪裏敢希冀什麼安泰萬壽?
“能與你再見我大漢赤幟插在這夷陵城下,死無憾矣。”
陳到緊握趙雲手臂,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劉禪親自引着趙雲,在一衆文武的簇擁下返回中軍大帳,一路言笑晏晏,噓寒問暖。
行至帳外,趙雲抬頭望見那面高高飄揚的炎漢龍纛,眼中閃過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欣慰。
“先帝,您看到了嗎?”
“您未竟之業,陛下正領着我們一步步討還。”
入得帳中,分君臣落座,法邈、張表等人忙着安排酒食,趙雲撫須微笑,董允則神色肅然,關注着接下來的軍議。
劉禪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子龍將軍來得正好。
“眼下局勢,孫權、陸遜率吳軍主力屯於江陵,逡巡不進,甚至不敢前出至猇亭與我決戰。
“朕與諸將研判,彼輩是想等我師老兵疲,或是待夏水暴漲,江流湍急,使我糧道轉運艱難之時,再緩緩圖我。
“子龍將軍以爲如何?”
趙雲頷首:“陛下英明,所見與臣略同。陸遜用兵,向來沉穩,甚至可以說是隱忍。他確在等待時機,尋找我軍的破綻。”
“正是如此。”
劉禪接口,眉頭微蹙。
“故而,如今軍中對於這夷陵城,是攻是圍,頗有分歧。
“有將士認爲,當效仿當年陸遜故智,以靜制動,圍而不攻,靜待武陵乃至荊南諸郡縣起義消息傳來,俟孫權後院起火,軍心自亂,我再伺機而動。
“此所謂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然,亦有將士以爲,夷陵乃東出要隘,此戰志不在這一城,而在江陵,在湘西,在整個荊南。
“若遷延日久,恐生變故。當不惜代價,猛攻夷陵,哪怕付出傷亡,也要儘快拔除這顆釘子。
“縱不能拔,亦可震懾孫權,逼其來援,屆時我再以逸待勞。
“子龍將軍以爲,這夷陵究竟是攻是圍?”
趙雲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帳中諸人,緩緩道:
“陛下,諸君。
“此番東征,我大漢志在收復荊州舊土,雪恥復仇,夷陵確是一定要拔除的障礙。
“否則,大軍如鯁在喉,難以進至江陵。
“只是朱然此人,陛下應已知其之能。
“昔年他隨呂蒙襲奪荊州,後爲孫權鎮壓江陵,數年間,再三與魏軍周旋得勝,並非庸才。
“聞其治軍嚴謹,在吳軍中亦素有威信。
“觀今日城頭,雖受我檄文、賞格擾亂,卻仍能迅速穩定,可見其軍紀尚存,軍心未散。
“若我只圍不攻,望其自亂,恐曠日持久,積年難拔。
“如是,反墮我軍銳氣,給陸遜更多從容調度之機。”
衆人頷首之時,趙雲話鋒一轉:
“強攻硬打,縱然能下,亦必損我精銳,非上策也。
“故雲以爲,攻城爲下,攻心爲上。
“當攻夷陵之心,待其心亂,再拔其城,方爲上策。”
“子龍將軍方纔在土山之舉,便是此意吧?”
劉禪其實亦有此意,只是到了夷陵這個地方,不免忐忑,四叔又近在臨沮,於是便一直在等四叔至此,共拿主意。
“陛下明鑑。”趙雲點頭。
“雲方纔已命人將檄文及賞格,射入城中。”
“朱然能控部曲,卻未必能控城中因堅壁清野而被強徵入城的夷陵百姓,以及夷陵城中家業受損、心懷怨望的豪強士民。
“我大軍壓境,孫權援軍逡巡不前,城中糧草終有盡時,人心豈能長久穩固?
“臣意,可日夜派小隊人馬,輪番佯動、鼓譟,或夜驚其營,或假作攻城姿態,使其軍民不得安枕。
“同時,繼續以箭書傳訊,不僅傳賞格,更傳我大漢優撫政策,傳荊南已起義歸漢之聞,搖其守志。待其軍民睏乏,人心惶惶,內變自生,屆時再輔以雷霆一擊,則夷陵可破,而傷亡可減。”
“善!”劉禪撫掌笑答。
……
次日,天色矇矇亮。
漢軍營中鼓角齊鳴。
數千人馬開出營寨,在夷陵東、南兩門外列成嚴整陣勢,衝車、雲梯等攻城器械也被緩緩推至陣前,一副即將大舉攻城的態勢。
城頭吳軍見狀,立刻敲響警鐘,士卒奔走,弓弩上弦,滾木礌石準備就緒,氣氛緊張到極點。
朱然、朱績、鍾離牧諸將登城督戰,奔走不停,號令不止。
城東土山。
幾架拽索式投石機,在數十將士的合力操縱下,接連不斷朝城中拋去彈丸。
這些彈丸在半空中便紛紛散開,剎那間,數百上千張雪片般的紙張,藉着東南風勢,飄飄揚揚,灑向夷陵城內各處。
城頭。
一名吳軍什長下意識接住一張,他不識字,忙遞給身旁認得幾個字的同袍。
那士卒結結巴巴地念着:
“荊州之仇……”
“夷陵之恨……”
“……開城門歸漢者,爲將軍,封列候……”
什長臉色變幻,一把將紙揉碎,低喝道:“休要看這些亂人心的東西!專心守城!”
但周圍不少士卒都已拾到傳單,竊竊私語聲再起。
城中富戶庭院。
一名身着綢衫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撿起飄落庭院的紙張,快速閱讀。
當看到“孫權虐用其民,征斂無度,驅之如犬馬”時,不由聯想到自家被徵走的大批糧秣和車輛,臉上露出深以爲然的表情,低聲罵道:
“若非迫不得已,誰願從賊!”
城西粥棚。
因堅壁清野而被強遷入城、失去存糧的百姓,排着長隊,領取着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而旁邊一隊剛剛換防下來的吳軍士卒,卻端着熱氣騰騰的乾飯,就着鹹菜,喫得正香。
一個餓得眼冒金星的青年農夫,看着手中清澈的粥水,再看看吳兵的乾飯,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
他猛地將破碗摔在地上,指着分發粥食的吳軍小吏吼道: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喫乾飯,我們只能喝這清水!我們的口糧都被你們奪走了!”
“你們這些吳狗!還我妻女!”一個黢黑瘦弱的老農突然哭罵出聲,他妻女在遷入城中時被亂兵凌辱,至今不知下落。
而這一聲聲怒吼,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積壓的怨氣瞬間爆發,人羣瞬間騷動起來。
怒罵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吳狗滾出去!”
“跟這羣吳狗拼了!”
“獻城!獻城給漢軍!”
粥棚瞬間大亂。
百姓與維持秩序的吳軍推搡扭打起來。
儘管聞訊趕來的朱績率親兵彈壓,當場格殺數十,暫時控制了局面,但百姓的怨恨與絕望卻再也無法平息。
與此同時,城外漢軍卻是對夷陵發起了第一輪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