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徹底沉入江水峽灣,只餘漫天猩紅霞光,映照着灩澦關前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泥濘灘塗。
漢軍將士及民夫、輔卒們或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清理戰場。
有人負責收拾吳人丟棄在地的兵器甲冑,及雙方弓弩對峙拋灑在灘塗上的箭矢、箭鏃。
有人負責在關外相對乾燥平整的空地上紮下營寨。
陳到、關興、鄭璞、王衝諸將,率衆追殺潘濬部衆至灩澦關寨,奈何潘濬其人頗得吳人之心,身邊確有兩三千敢戰之人,漢軍將士最後止步於寨前工事與極窄的通道前。
今日血戰,即便是民夫,都已耗盡了氣力,更不要說奔波苦戰了半日的甲士。
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水軍雖然大部分未曾苦戰,但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不到萬不得已,輕易不會投入戰場。
大都督陳到在與關興、鄭璞、王衝等人一番分析過後,終止了對灩澦關的攻奪。
按理說,既有一勝,即使停戰,也該派使者去寨前說降。
吳軍軍心不穩,士氣大喪,是有小概率能夠成功的。
即使不能成功,也能讓部分喪膽的吳軍將卒因此與潘濬離心離德,內部相互猜疑。
但陳到卻沒有這樣做。
萬一潘濬這傢伙真降了呢?
由於潘濬被陳到樓船勾引,貪心不足導致戰略失誤,讓原本應該在寨中堅守的吳軍大批丟盔棄甲,又或死在了關外。
這座原本能夠成爲一顆釘子,狠狠楔在漢軍糧道上的險關,現在已經成了一具空殼。
將之奪下,只是時間問題。
而且,這個時間不會太長,至多三五日罷了。
漢軍營地很快升起縷縷炊煙,柴草煙火氣與血腥、汗臭、還有江水特有的溼氣混雜在一起。
傷兵營區佔據了很大一塊地方,隨軍的醫匠和懂得包紮的輔兵們穿梭其間,忙碌不停。
酒精特有的刺鼻氣味,與草藥清新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來。
傷員壓抑的呻吟,偶爾忍不住的痛哼不絕於耳。
“忍着點,此物喚作酒精,乃是宮廷御醫特製,療傷效果好,就是疼得厲害……”
一名醫匠從學徒手中接過蘸滿酒精的紗巾,小心翼翼地爲一個肩膀中箭的士卒清理傷口。
那士卒咬一根木棍,額頭青筋暴起,卻硬是沒叫出聲。
另一邊,喚作高昂的虎賁郎癱坐在一堆繳獲的吳軍輜重旁,任由袍澤幫他卸下完全被黏膩血污和泥漿糊住的鎧甲。
他胸前,那枚天子在長安城前大閱三軍時親賜的亮銀甲片,在火堆前微微反光,上面鑿進了一道猙獰的槍刺痕跡。
“高兄,不得不說,你這真是天子護佑啊!”身旁一名年輕虎賁郎一邊費力地幫他解開甲絛,一邊羨慕地看着那枚甲片。
還都長安之日,天子在長安城前大閱三軍,大賞三軍,馳馬路過他們虎賁郎方陣。
就因爲高昂這廝嗓門大,喊萬歲喊得最爲賣力,吸引了天子目光,得天子賜所披銀甲甲片一枚。
這廝爲了炫耀,用刀挖掉了自己那領銅袖鎧心口處的甲頁,自己用牛皮繩把天子賜下的甲頁嵌了上去,逢人就要炫耀一番。
想不到,這枚御賜的甲片今日竟然救了這廝一命。
另外一員與高昂同鄉的虎賁郎聲色羨慕又興奮:
“斬首七級!
“老高,你小子這回說什麼也得升個龍驤郎了吧?”
高昂累得連話都不想多說,但仍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疲憊卻又自得的笑容。
今日那吳狗狠厲非常,一身殺人技藝遠在自己之上,倘若不是陛下這枚甲片,恐怕自己已經沒命了。
如此算來,自己這條賤命,也算是天子給的了。
抱着這種想法,這名喚作高昂的虎賁郎才越發奮力殺敵,最後連斬七級,就連硬度、韌性俱佳的宿鐵刀都砍捲了三把。
如此戰績,絕對稱得上輝煌。
軍中斬首能超過高昂的人,絕對在二掌之數。
周圍認識他的袍澤們紛紛圍過來道喜,語氣中帶着由衷的敬佩,以及與有榮焉的興奮。
都是虎賁郎,高昂的榮譽,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他們虎賁郎集體的榮譽。
咱是禁軍!
野戰擔當!
沒給陛下丟份!
就在一衆虎賁郎圍着高昂道賀,沾點殺氣喜氣之時,一陣輕微的騷動從不遠處傳來。
衆人望去。
只見數十全副披掛的甲士,正緩步穿過營地,護着某個巡視傷兵營的大官。
被夾在中間那人身形高而勻稱,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模糊,只穿着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玄色常服,但氣度沉靜從容。
高昂這支虎賁是去年從各軍精銳抽調補充進來的,並沒有戍衛成都皇宮的經歷。
被徵召爲虎賁郎後,他們除了日常的操練以外,便是輪流值守中軍外圍,大部分人沒見過天子幾面。
高昂微微抬頭,目光從那玄色常服的年輕人臉上無意掃過,緊接着心臟猛地一跳。
這張臉他絕不會認錯!
他下意識便要起身行禮。
然而馬上他便注意到天子那身玄色常服,瞬息間想到了什麼,趕忙壓住了這種衝動。
天子身前那員緊緊護在左右,長得虎背熊腰的龍驤郎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敏銳地察覺到了高昂神色,向高昂微微搖頭示意。
高昂於是坐下,並與那喚作季八尺的節從龍驤一般警惕四周。
劉禪並沒有注意到季舒與高昂眼神的交換,越走越近,最終卻在高昂所在的這堆篝火旁停下了腳步。
“傷勢如何?”劉禪忽覺眼前這名頗爲雄壯的虎賁郎有些眼熟,開口問道,聲音平和。
高昂連忙掙扎着想站起。
卻被劉禪用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回…回將軍話!”高昂腦筋急轉,憋出一個稱呼,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
“都是皮肉傷,不礙事!”
劉禪神情微微一異。
這名虎賁郎顯然是認出了自己。
但是卻沒有以“陛下”相稱,顯然是有些細密心思的,並不像看起來這般粗莽。
火光搖曳。
忽然之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眼前這虎賁郎胸前那抹銀光吸引。
眼神停留了片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
“你叫什麼?”
“稟…稟將軍,高昂。”
“高昂?好名字。”劉禪道。
高昂身旁,有虎賁郎起鬨:
“嘿!這位將軍,老高這一戰斬得吳犬首級七級!過不了幾日就要升爲龍驤郎了!”
他們不認識劉禪,但卻能看出劉禪身邊這羣披甲猛人都是硬茬,不是虎賁精銳,就是某位大將的親軍。
也就是說,眼前這年輕人不是他們虎賁軍的軍官,就是某位大將的二代,又或乾脆就是某位大名鼎鼎他們卻未曾謀面的儒將。
現在把高昂耀眼的戰績道出,既是與有榮焉的驕傲,也是想讓高昂與這年輕的將軍結段善緣。
劉禪聽到斬首七級,神色一異。
輕輕轉身,與跟自己身後的祕書郎郤正說了幾句。
郤正聞言,取來一張長安紙,提筆寫就。
片刻後,劉禪接過那張長安紙看了一眼。
將紙摺好,向前一遞:“待此間戰事了結,拿着這張紙去安國…去虎賁中郎將那裏報道。”
猛將必發於卒伍,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但這個道理,在這個時代並不具備普適性。
很多人就是打心底看不起卒伍。
過去一年的歷練,劉禪對這個時代有了更深的瞭解,也明白了這件這個時代很多人都想不通的事情。
同時,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蓋追先帝之殊遇裏的殊遇二字,對於這些卒伍之人來說,究竟多麼難得,多麼不可想象。
莫說殊遇。
對於真正的卒伍來說,上位者把我當人,就已經能讓人死心塌地。
吳起爲下卒吮癰,於是父死子繼,戰不旋踵。
即使明知你在邀買人心,但我還是願意爲你去死。
黃忠、魏延、張南、馮習、傅肜這些人全都不是世家豪強出身,而是昭烈從偏裨之將、部曲督裏發掘出來的。
底層摸爬滾打的經歷,讓昭烈在一開始就與這個時代衆多出身高貴的諸侯迥異非常。
他本英豪,便也就善於從底層發掘出與自己類似的英豪。
他看得起廝殺漢,知道這些廝殺漢纔是自己力量的源泉,也就樂於給廝殺漢一條上升通路。
什麼是殊遇?
這就是殊遇。
什麼是高祖之風?
這就是高祖之風。
大漢開國天團,有殺狗的,有賣布的,有給人開車的,有編草蓆爲生的,有蹲過大牢的,還有看管蹲大牢的囚犯的,更有在鄉下混喫混喝,鑽人褲襠的。
劉禪有幸接受過無產教育,沒有這個時代達官貴人看不起底層卒伍的臭毛病。
這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天賦。
藉着這種不知是與生俱來還是後天習來的天賦。
他該像高祖、昭烈一樣,從卒伍中挖掘出屬於自己的樊噲、灌嬰,黃忠、魏延。
高昂愣愣地接過那張紙條。
攥緊,收起。
雖然不知紙裏寫的什麼,血液卻已然湧上頭頂。
由於激動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只能對着天子重重抱拳。
劉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停留,在季舒等龍驤郎的護衛下,繼續向中軍大帳走去。
直到劉禪等人走遠,周圍的袍澤才“譁”地一下圍了上來,想看高昂得到的那張紙條裏寫了什麼。
高昂卻緊緊握着紙條,望着那逐漸遠去的背影,不論身周袍澤說什麼都不肯放手,亦不作聲。
中軍大帳。
劉禪已除去袍服,坐主位之上。
陳到、關興、陳曶、鄭璞、王衝等人分坐兩側。
衆人臉上疲憊肉眼可見,但更多的還是振奮之色。
“陛下,當真是意外之喜!”陳到率先開口,聲音因整日的指揮而有些沙啞。
“原定之策,乃是灩澦關佯攻,吸引潘濬注意,把吳人主力調集到灩澦關前,爲公全(傅僉)、定疆他們突破深澗關創造時機。
“實未料到,竟能一舉突破灩澦灘塗,逼得潘濬困守孤關!”
按照原計劃,進攻灩澦關,只是大漢拋下的誘餌。
一是聲東擊西。
二則是在潘濬眼皮子底下沉舟數艘,以此迷惑潘濬。
讓潘濬以爲,大漢會因沉江鐵錐而駐足不前。
而潘濬也確實會看到,大漢水師果然因沉江鐵錐駐足難前。
如此,便能爲接下來突破巫縣鐵索江關創造良機,到時候,必能再打吳人一個措手不及。
至於孫權的援兵,少說一個半月才能逆流到巫縣,一個月到秭歸,二十天到夷陵。
這是最快的速度。
而大漢要做的,就是在戰事發起的二十天內,直插夷陵。
陳曶出言,聲色略帶興奮:
“潘濬自以爲憑灘塗之險,便可扼阻我大軍。
“卻又貪心不足,欲以身爲餌,妄圖用江錐撞沉我大漢旗艦,所以纔會將關內守卒盡數調出。
“結果一敗塗地,不可收拾!
“灩澦關建在江北高臺峭壁上,雖稱不上固若金湯,但沒有半月時間實難攻拔。
“若潘濬不弄計求勝,只分兵層層阻我,今日我們這裏便真的只是佯攻而已了。”
劉禪聞言頷首。
如今佯攻變主攻,還取得了重大戰果,斬首獲生七八千人,繳獲兵器甲冑萬餘件,困潘濬於寨中,確實是計劃外的大勝了。
關興適時出言,較之陳曶,神色多了幾分冷靜:
“陛下,我大漢雖奪吳外壘,關寨本身卻倚峭壁高臺而建,仍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而據降俘所言,關寨後僅有可通一車的山道與深澗關相通。
“寨前地勢既狹且陡,我軍大型攻城器械無法展開。
“譬如衝車,難以爬坡。
“以雲梯井闌仰攻,縱架百尺井闌,也仍沒有寨內哨塔箭樓高,做不到居高臨下,而且入口過狹,鋪不了幾架井闌。
“繼續強奪此寨,恐怕只能是徒增傷亡。”
劉禪再次頷首。
他剛纔一到這裏便巡行戰地,對灩澦關地形有了一定的瞭解。
雖並非白帝、潼關那樣的天險。
但一座面對滔滔大江、背靠懸崖峭壁的關卡,再加上一名持節督軍的吳人鎮將。
二者結合,想正面破關,一個不慎,就要付出不能承受的代價。
他不會成爲頓足玉璧的高歡。
就在劉禪思索之時,陳到出聲:
“陛下,據降俘所言,關內糧草尚足支兩三月。
“潘濬軍心未喪,糧草尚足。
“其寨牆箭樓,確如安國所言,高出我大漢井闌雲梯,若欲強攻,還需堆砌土山,需要不少時間。”
鄭璞和王衝也紛紛點頭。
劉禪遂問:“大都督應該已有定計了吧?”
陳到頷首:“陛下,臣以爲,與其在此與潘濬空耗兵力,不若仍按原計行事,增援公全、定疆,先攻克深澗關。
“深澗關與灩澦關兩關一體,互爲掎角。
“一旦深澗關破,灩澦關即成孤關絕地。
“潘濬除非想坐以待斃,否則必棄關後撤,將兵力全部收縮至巫縣固守待援。”
按照劉禪從歸漢義士那裏得到的江防圖。
深澗關、灩澦關後,巫縣的鐵索江關前,潘濬還有三道關卡,本意是層層阻擊。
但現在潘濬一敗再敗,還敗得如此之慘,如此之速,一旦傅僉那邊奪下深澗關,他絕不可能再搞什麼層層阻擊的戲碼了。
衆人的意見趨於一致。
北面的深澗關纔是關鍵。
“善。”劉禪最終頷首。
“傳令全軍。
“嚴密監視關內動向。
“休整士卒,鞏固灘頭營地。
“另傳訊傅僉、張固、雷布、趙廣諸部,令他們加緊攻勢,儘早奪下深澗關。”
“唯!”以陳到爲首,關興諸將齊聲領命。
…
灩澦關。
吳軍營寨。
中軍大帳,燈火搖曳。
潘濬臉色慘白,無有人色,坐在一方簡陋的木墩上。
甲冑未卸,血污混雜着泥漿,凝固在衣甲上,往日整潔的鬚髮,此刻早已凌亂。
參軍鄧玄之侍立一旁,神色同樣惶惶不安。
“君侯,不論如何,我們料得沒錯,蜀軍主力確在灩澦關…否則,我等也不會…不會遭此重創。”
鄧玄之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似乎是試圖寬慰潘濬,也好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而,隨着他的話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低。
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
不多時,帳中復歸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寨內自四面八方傳來,繼之不絕的傷兵呻吟、哭喊。
過了不知多久,鄧玄之好像抓住了什麼一般,急忙又道:
“君侯,好在…好在北山深澗關還在!
“雖然狼煙燃了一日,蜀軍攻勢亦是猛極,卻終究未能破關!
“如今,灩澦關前蜀寇既已暫停攻寨,下一步…必是集中兵力,猛攻深澗關!
“彼處一旦有失,我軍…我軍在此就真成甕中之鱉了!”
潘濬依舊沉默着。
如鄧玄之所言,蜀軍下一步的動作,他早就已經預見。
之所以什麼也不做,並非是真的心灰意冷,萬念俱灰。
而是在等這座營寨內的軍心慢慢安定下來。
而眼下,這座關寨內的軍心經過最初的恐慌,總算是穩住了,但這是建立在深澗關尚在、後路未絕的基礎上。
“鄧參軍。”潘濬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着孤注一擲的決斷。
“卑職在!”鄧玄之振聲作答。
“立刻點齊兩千能戰之人,隨我即刻出發,增援深澗關!”
鄧玄之愣了一下:
“君侯…您親自去?”
潘濬起身,動作因疲憊而略顯遲滯,但眼神卻銳利起來:“灩澦關已失外壘,困守無益。深澗關絕不容有失!”
他需要一場勝仗。
哪怕只是擊退蜀軍一次進攻。
他需要證明,他潘承明,還沒有被蜀軍徹底擊敗。
…
就在潘濬點人的同時。
深澗關以北,鷹愁澗密林深處,板楯蠻首領龔順、鄂何、羅平,正率衆無聲穿梭。
白日裏,他們憑藉着僞裝,成功繞開了吳人哨探的眼線。
又憑藉着一手巴山藤吊的絕技,以先頭精銳躍過常人眼裏幾乎不可能渡過的鷹愁澗以東,將剩餘兩千餘人接應到了鷹愁澗以東。
至於他們的僞裝,並非什麼神奇祕法,而是世代與巴山峻嶺共存積累下的生存智慧。
衣衫用浸過泥漿、沾染了苔蘚和枯葉的粗麻布製成,很好地融入了林地的色調。
臉上、手臂上塗抹着用竈灰和搗碎的植汁混合而成的暗色油彩,減弱了皮膚的反光。
行動時,極有耐心,充分利用地形陰影和植被掩護。
移動緩慢而安靜,彷彿本就是山林的一部分。
吳軍哨探的注意力,大多被正面佯攻的漢軍吸引,竟真未察覺這支兩千多人的隊伍,已悄無聲息地迂迴到了他們視爲天塹的鷹愁澗。
“殺!”
龔順發出一聲如同山魈般的尖嘯,第一個從藏身的灌木叢中躍出!
身後,數千賨人勇士如同鬼魅般從黑暗中湧現。
他們僅以皮甲或厚布裹身,但動作矯健如猿,嘶吼着古老而充滿野性的戰號,順着陡峭的山坡撲向下方的吳軍營地。
“怎麼回事?!”
“這些人是哪裏出來的?!”
營地裏,瞬間大亂!
這羣吳人本來以爲,今日戰事已經結束,根本沒人想到,竟會有敵人從這個方向出現!
板楯蠻的作戰悍勇而直接。
他們慣用毒箭遠程襲擾,近身則三五成羣,相互配合,專攻吳人下盤和甲冑縫隙。
又利用地形,翻滾騰挪,時而擲出飛石索絆倒敵人,時而拋出撓鉤拉扯吳軍的盾陣。
許多吳兵一日鏖戰,累倒睡着,此刻從睡夢中驚醒,甚至來不及披甲持械,就被衝到近前的賨人勇士用白竹弩射倒。
緊隨其後的,是賨人勇士持短矛、砍刀逼上前來的近身格殺。
火光跳躍。
映照出賨人猙獰的面彩和吳軍驚駭失措的臉龐。
兵刃碰撞聲、慘叫哭喊聲、賨人哇拉哇拉的怪叫聲一時俱起,響徹山谷,驚動鳥獸。
吳軍本就因白日苦戰而疲憊,不久前又早已聽聞,潘濬在下遊已經大敗的消息,軍心頃刻潰散,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鷹愁澗以東的吳軍陣地,幾乎瞬間便陷入一片混亂。
鷹愁澗西岸。
傅僉立於饕餮將纛之下。
由於有灩澦關阻隔,他距江畔太遠,三十餘里,並沒有收到下遊灩澦關大捷的軍報。
此刻遠遠望見對岸火起,又聞得喊殺震天,哪裏還不知道,龔順、鄂何等賨人首領已然得手!
“起橋!”
“進攻!”
傅僉當機立斷,一聲令下。
吳軍本就被賨人衝得七零八落。
此刻見漢軍主力精銳又至,而傅僉那面紋有饕餮的高牙將纛旗,更讓他們膽寒。
當第一隊不過十餘人的漢軍衝到鷹愁澗東岸時,仍千餘人的鷹愁澗守軍最後一點戰意也徹底崩潰。
他們紛紛丟盔棄甲,向南逃竄。
漢軍與板楯蠻合兵一處,一路追殺,幾乎未遇像樣的抵抗,便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殺穿了吳軍在鷹愁澗至深澗關之間的層層防線,兵鋒直抵深澗關下。
而關上的吳軍,白日裏與張固、雷布諸將鏖戰一日,疲憊不堪,又在黃昏之時聽聞灩澦關潘濬兵敗、援軍潰散的消息。
此刻見漢軍竟然突破了鷹愁澗,而對岸的張固、雷布二將亦率人發起了又一輪猛攻。
一時間人心惶惶,戰意全無。
不多時,數千守軍竟棄關而走。
深澗關南五裏。
正率領兩千援軍急行在山道上的潘濬,迎面撞上的,便是自家潰敗下來的殘兵。
“不好了,不好了將軍!”
“鷹愁澗敗了,深澗關敗了,全都敗了!!!”
“你…你說什麼?!”潘濬整個人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直接栽倒在地。
當他終於醒來,已隱約能看到,不知數量幾何的漢軍,正大舉火把向他所在的方向疾奔而來。
他怔在原地,猶豫許久。
先是看了眼灩澦關方向。
復又扭身向北,盯着漫山遍野的火把望了許久。
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神色猙獰:“傳令…全軍轉向!立刻撤回巫縣!快!”
由不得他了。
深澗關、灩澦關本爲一體。
深澗關既破,再回灩澦關,就意味着等死。
至於鄧玄之…還有灩澦關數千守軍……他顧不了那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