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過層雲,錢嘉綰舒舒服服從夢中醒來,發現她的小狸奴已經哀怨地蹲在了殿門邊,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她。
她將慄子抱過來哄了好一番,梳妝打扮過後,吩咐秋穗將一隻錦盒取來。
弘安寺一行,錢嘉綰除了請大師開光一尊小玉佛,還單獨爲慄子求了一塊平安小玉牌。
她將慄子抱在懷裏,仔仔細細爲它掛上。
玉牌寓意極好,錢嘉綰看着滿意。不過慄子好似不大喜歡這物件,自戴上後不停地用前爪撥弄着。
錢嘉綰想了想,乾脆吩咐人將這玉牌掛去慄子的小窩中,如此便皆大歡喜。
冬日的陽光暖融融照入殿中,她倚在貴妃榻上逗弄一會兒慄子,又執了一卷閒書在讀。
“娘娘,陛下來了。”
傅允珩午前的議事方散,才踏入殿中,就見他的貴妃笑意盈盈來迎他。
她愛漂亮,今日穿的是一襲鵝黃色繡玉梅的留仙錦裙,明麗又溫雅,很適合冬日裏。
錢嘉綰才與陛下在窗前坐下,原本還在一旁撥弄小竹雕的慄子立刻就奔來,跳入了她懷中。
慄子在主人的衣裙上親暱地蹭了蹭,轉過頭來看向傅允珩,頗有些宣誓主權的意味。
一人一貓相望,錢嘉綰輕敲了敲它的腦袋,示意它不可對陛下不敬。
慄子低低喵嗚,聽的人心立時就軟了幾分。它賴在主人懷裏,聲音嬌嬌軟軟,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卻是得意地看向對面人。
傅允珩笑了笑,徐成適時地上前,爲陛下呈上了描金托盤中的一隻圓球。
傅允珩取過,修長如玉的指節輕掂着,漫不經心地往慄子面前一遞。
慄子起先不以爲意,直到好奇地嗅了嗅,一雙眸子登時便亮了起來。
它又嗅了一大口,一顆心已然被俘獲,腦袋從不同方向蹭着傅允珩手中球。
徐成含笑退下,前些日子陛下在花苑中遇見過這隻小狸奴,愛屋及烏,隨口吩咐他去尋些貓兒喜歡的玩意來。
此球爲荊芥所制,亦即世人口中的薄荷,對狸奴有益無害。
慄子已伸出前爪扒拉它的薄荷球,傅允珩任由它奪了去。
它追着薄荷球下地,此球令它着迷不已。
錢嘉綰與陛下一同瞧着它,她從前也給慄子嗅過薄荷,只是沒有這般用心製成球,還足有慄子腦袋那般大。
陛下肯爲慄子費些心,也接受了它,錢嘉綰心中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
她笑道:“有詩云:'牡丹影晨嬉成畫,薄荷香中醉欲顛。'大概就是它這模樣。”
慄子側臥着,四爪並用攬着那球兒,舒服地直哼哼。
它吸醉了,仰躺在柔軟溫暖的錦毯上,伸着懶腰,金色的身子弓成一道柔軟的弧線。
殿中不知不覺靜了下來,金磚間只餘幾叢光影躍動。
錢嘉綰低垂着眸正望那光點,對側的人輕輕抬手。
她微微一愣,他溫柔地替她扶正了鬢邊一支珠釵,精緻的流蘇簌簌作響。
小狸奴慄子在此時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愣神片刻,他們二人相視而笑。
……
寒風蕭蕭,運河水岸結起薄薄一層冰,冬季本不是北上的好時機。
清冷月輝籠罩着整座梁王宮,溫潤如玉的年輕公子負手立於階前,已不知出神多久。
他聽見身側的腳步聲,抬手對來人一禮:“皇兄。”
梁主沈策已是不惑之年,他道:“東西都收拾好了?”
“是,後日便啓程。”
大梁與齊和談,瑾弟自請爲正使出使洛京。齊在北一向虎視眈眈,大梁前線將士又逢失利,這一場和談註定難以順遂。
他與母後根本不讚許瑾弟前往,奈何他執意請命,他們終歸拗不過他。
臨行之際,梁主還是放心不下這個弟弟,見到他卻又不知該從何叮囑起。
他長嘆口氣,想起前些年錢唐與大梁修好,兩方往來頻繁。那時瑾弟已入朝爲他分憂,十四歲時初次代大梁出使錢唐。後來大梁每每遣使,瑾弟都爭爲錢唐使節。
他起初只是以爲瑾弟年少愛遊歷,喜愛鄰國風光,便也放手歷練於他。
現下回想,大約從那時起便有了眉目。
如今錢唐的明瑤縣主已嫁入洛京,瑾弟卻仍孤身一人。母後這兩年爲他的姻緣操盡了心,國中願意嫁給瑾弟的貴女更是數不勝數,可他卻始終不願成家。
他到底還是放不下她。
“並非如此,”沈瑾言笑了笑,“皇兄,是我自己的原因,與她無關。”
他望向天邊一輪皓月,聲音清和:“再者,皇兄已有嫡子,大梁國本無憂。皇兄便容臣弟再自在幾年吧。”
對着這個自己親自撫養長大的弟弟,沈策有什麼看不穿的。
他已經在大梁帝位上坐了二十餘年,嫡子堪堪三歲,也到了考慮儲君之時。南地疆土四分五裂,主少國疑,他自當擇賢而立。
瑾弟由他一手教養,他放心將位置交給他。
“皇兄春秋正盛,何必說這些。”
哪怕是談及儲位,兄弟二人也如從前一般親厚無間。
沈策輕拍了拍弟弟的肩,爲君,他自是希望大梁國祚千秋萬代,自瑾弟後,帝位能順利再回到他這一脈。
可是爲兄,他更希望瑾弟能得世間的一場圓滿。
強求無用,但願他去一趟洛京,能夠徹底放下罷。
……
天寒地凍,御湖中結起厚厚一層冰。
錢嘉綰攏着天青色的鬥篷,她方與陛下一同嚮明章太皇太後請了安。太皇太後她老人家近來心情似乎緩和不少,還留他們在慈慶宮中用了午膳。
錢嘉綰本想回宮好生歇息一番,與陛下一同將那幅寒梅圖繪完。偏這小狸奴貪玩,冰封雪凍時非鬧着要出來湖邊捕魚。
錢唐臘月裏湖面甚少結冰,錢嘉綰也是初次見到這般厚實的冰層。
她站在湖畔,稀奇地伸出一隻腳踏了踏,冰面紋絲不動。
她如獲至寶般抬眸看向傅允珩,後者笑着對她點了點頭:“不妨事的。”
這要是在錢唐,冰早便碎了。
錢嘉綰一手扶着傅允珩,一手提着裙襬,雙足試探地踩在冰面上。秋日時賞過的御湖,如今成了可供行走的平地,着實新鮮,這在南地可是聞所未聞之事。
冰面寬廣,澄澈如鏡,誘惑着想讓人往深處走去。
錢嘉綰從未在冰面上行走過,興奮又忐忑,眼巴巴地看向陛下。
傅允珩攏着她的掌心,陪她下至冰面。錢嘉綰膽子大了些,向前小半步半步地挪着,面上笑容愈發明媚。
只是她經驗不足,腳下時常打滑,一雙手從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過傅允珩。
徐成本想進言,欲爲貴妃娘娘尋一雙雲靴來。雲靴防滑,可以讓貴妃娘娘冰上行走更自如。
陛下的視線輕描淡寫地掃了過來。
徐成回過神,立刻識趣地閉了嘴。
“徐總管方纔說什麼?”錢嘉綰一時專注於冰面,沒聽清楚。
徐成道:“奴才請貴妃娘娘留心些,莫傷着貴體。”
“好。”
錢嘉綰脣畔含笑,對這厚實的冰層愈發放心。
她與身畔人執手,冬日裏他的掌心也是溫暖的。
與錢嘉綰相比,傅允珩在冰上輕鬆不少。慄子則更是如有神助般,履冰如行平地,來去如風。
錢嘉綰同陛下去尋慄子的所在,見它專心致志地趴在冰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湖水。
錢嘉綰半蹲下,隔着厚冰層,可見幾尾錦鯉在冰下自在地遊弋。
慄子徒勞地拍了拍爪子,“喵嗚喵嗚”衝他們二人叫喚。
錢嘉綰也看向傅允珩,他忍不住笑了笑,瞧她比她那隻小狸奴更想到冰上玩耍。
他將她帶起,領着一人一貓去尋冰層稍薄處。待選定了位置,傅允珩吩咐宮人去取冰錐來。
似是知道他在幫自己,慄子尾巴歡喜地豎起,繞着他們二人跑了好幾圈。
錢嘉綰去看他圈出的地界,踮起腳尖踩了踩。冷不防一條游魚出現,錢嘉綰腳下不穩,險些向冰面栽去。
傅允珩眼疾手快攬住她的腰,冰面溼滑,也是被她帶動地晃了一陣,才穩住身形。
慄子歪着腦袋,疑惑地打量着他們。
他將她半抱在了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