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被努力地重新拾起,錢嘉綰摸了摸微燙的耳垂:“這——該誰了?”
傅允珩亦是難得的茫然,彼此沉默幾息,錢嘉綰乾脆胡亂地落下一子。
她道:“慄子慣會偷喫的。”
傅允珩笑了笑:“看得出來。”
單是觀這小狸奴在永寧宮耀武揚威的模樣,便知主人對它的寵愛與縱容。
擺出來的幾碟點心都是慄子能喫的糕餅,是以錢嘉綰由了它得逞。
“分明從來也沒有餓着它過,偏生它就惦記着盆外的喫食。”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棋局慢慢回到正軌。勝負自然是不重要的,棋子聲聲落,回憶起方纔情形,錢嘉綰有意無意撥弄着耳鐺。傅允珩慣來情緒不顯,只在低眸時,掩了眸中淡淡一抹笑意。
慄子“喵嗚”的聲音氣勢洶洶在外響起,徐成忙繞開些走,可不敢招惹貴妃娘娘這隻金貴的小狸奴。
書蘭眼疾手快將慄子抱走,徐成得以入內通傳道:“陛下,慈慶宮來人傳話,太皇太後請陛下過去說話。”
此刻御書房中沒有政事,明章太皇太後也是算準了陛下正有閒暇。
孝道爲先,錢嘉綰道:“那臣妾命人暫將棋局封存?”
傅允珩只頷首應好,待送了御駕離去,秋穗和書韻都有些遺憾,原本以爲陛下今夜會留在永寧宮用晚膳的。
錢嘉綰倒覺得無妨,慈慶宮中事她並未刻意打聽,但直覺猜想或許與那位入宮問安的世子夫人有關。
次日嚮明惠太皇太後請安時,她偶然提了一句。明惠太皇太後不疾不徐品着茶水,不一會兒的工夫她身邊的趙總管來稟道:“回娘娘,聽聞是西太皇太後母家的親眷犯了事。”
東爲正,西爲副,頤寧宮的人慣以“西”字作分別。
因事涉前朝,頤寧宮中不宜打聽太多。
而慈慶宮那位是陛下的親祖母,血濃於水,說話做事自然少些忌諱。
明惠太皇太後在後宮中尊榮多年,能一直得各方敬重,並沒有外人想象得那般容易。
她拿錢嘉綰當自己的親孫女看,左右無人時忍不住感慨一句:“還是你祖母有福氣,坐上王位的是親生子。”
“太皇太後德昭後宮,慈儀天下,陛下也是素來敬您愛您的。依臣妾看,您是天下之母,後福無窮呢。”
“你啊,慣會哄得哀家開心。”
明惠太皇太後也知道皇帝孝順,她膝下寂寞,當年曾動過將這個孫兒收養到膝下的心思。可惜先帝前頭兩位皇子早夭,他成了名分上的長子。明惠太皇太後若是還要將他接來撫養,便會有爭儲之嫌,惹來無盡麻煩。
“皇帝是個好孩子,同嘉兒一樣。”
他十四歲就擔起了大齊江山,明惠太皇太後這些年看下來,他能長成如今這般光風霽月的模樣,實屬不易。
她輕嘆一聲,從前舊事,不提也罷。
……
無論前朝如何暗流湧動,後宮中卻是和睦順遂。
花苑內寒梅吐豔,錢嘉綰興致勃勃地折了幾枝灑金梅花,預備擺在永寧宮中裝飾。
梅花香氣清冽而不濃烈,在這晦暗的天色下開得愈發嬌豔奪目。她想了想,又折下幾枝梅花,想着送去御書房中,也不知陛下是否會喜歡。
她原本打算將花送到便罷,不過許是今日午後的朝政清閒,陛下當下命人道:“去庫房中取只定窯的白瓷瓶來。”
錢嘉綰久聞定窯盛名,貢上的白瓷更是瑩潤,清絕不搶花姿。
她與陛下比量着一同插了花,瓷瓶點綴在書案旁,錢嘉綰瞧了又瞧,由衷覺得自己折下的花苞甚好,能開好一陣。
寒梅清香醉人,傅允珩道:“這會兒風大,晚些時候再走罷。”
錢嘉綰望外間天色果然如此,徐讓已麻利地着人搬來一張寶椅,鋪上冬日的軟褥與彈枕。
錢嘉綰在寶椅上落座,天子書房自是肅穆氣派,或許隨便一道奏疏便可更改天下大事,她不由緩了聲息。她目光所及,北側立着兩架通頂的書櫥。後頭應當是一次間,專供帝王小憩。書房中懸掛字畫不多,卻皆是不世出的名家珍品。
怕她悶着,傅允珩尋了一本書冊給她。
錢嘉綰瞧是一本王侯列傳,她忍不住笑了笑,這應當是御書房中最有意思的一本書了吧?
徐成又吩咐宮人端上了茶點,都是貴妃娘娘近來愛喫的幾樣。
辦齊了差事,他無聲領人退下,合上了御書房門。
錢嘉綰翻着書冊,有些故事她從前讀過,是以翻閱得很快。
錢氏先祖崇學,立爲家訓,王府也會爲王女聘請女夫子。錢嘉綰的母親更是狀元之女,打理王府庶務之餘手不釋卷。錢嘉綰自幼耳濡目染,總不會讓母後失望。
書頁間可見陛下的批註,筆力清勁峻朗,鋒芒暗藏,字字珠璣。
二人交談不多,然就是這般清清靜靜地相處着,卻別有一番默契的意趣。
傅允珩午後批覆的都是各處的請安摺子,他一目十行,換閱的間隙中時而會向梅瓶旁的寶椅投去一瞥。
他提筆過半,忽而聽見她極低的一聲驚呼。
他看向她,她的聲音中飽蘊驚喜,爲他指了方向:“陛下,下雪了!”
明窗外仍是暗沉沉的天色,但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大雪。漫天雪花,簌簌紛揚如絮,將宮檐、庭樹都籠在一片素白裏,天地間霎時清寂蒼茫。
雪花飛舞,錢嘉綰倒扣了書冊,腳步輕快地飛奔向檐下確認。
“雪,真的是下雪了!”
她伸手接了片雪花在掌心,剔透晶瑩,展示給身畔人看。
她眸中是毫不掩飾的驚歎,櫻脣微張,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如夢似幻之景。
她歡喜,傅允珩不知不覺隨她淺笑:“有這麼好看嗎?”
“嗯!”在洛京是司空見慣的雪景,但錢嘉綰道,“臣妾上回見到這麼大的雪,還是在十年前呢!”
這是真真正正的雪,不是溼漉漉的雨夾雪。只有這樣的雪,才能讓古往今來的文人墨客有心吟誦吧?
她就這麼站在檐下,也不怕冷,望着雪花簌簌而落。
傅允珩的神色帶了自己都不曾留意的寵溺與無奈,他知曉喚不動她,命人取來了自己的一件大氅。
玄色織金的鶴氅,錢嘉綰低頭瞧着與自己天青色的錦裙還有幾分相配,便也勉強穿着。
待雪勢稍停,錢嘉綰小心翼翼下了臺階。掐金羊皮小靴踩在鬆軟的雪地上,綿軟輕響。
錢嘉綰掬起一捧雪,轉身笑盈盈地望向陛下,眉目間滿是靈動喜悅,清妍絕俗似畫中人。
南方幾乎見不到這般鬆軟無瑕的雪,陛下既不忙於政事,她央着陛下一起陪她搭雪人。
這般幼稚的行徑,傅允珩從未想過自己會欣然答允。
很快一個雪人便堆起在雪地中央,錢嘉綰摘了耳上一對明珠耳鐺給雪人做眼睛,爲它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她與陛下相視,笑容純淨無瑕。
雪勢驟然轉疾,說不清是誰的手心先靠近。捧過雪的手此刻微微發熱,二人掌心相扣,一齊向檐下跑去,在雪地上留下兩串長長的腳印。
分明是狼狽的情形,但縈繞在心間的卻滿是歡喜。
一道殿門隔去外間寒風,彷彿是偷得浮生幾刻閒。
午後的政務仍要繼續,錢嘉綰的位置挪到了窗畔。她雙手捧着臉頰,欣賞着庭院中的雪景與雪人。
雪光映照在她面龐,御案後的人有一瞬的失神。
恍惚間,竟覺歲月從容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