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監獄食堂。
一張張長條橫排的長桌上,坐滿了形形色色的犯人。
喫的是一成不變的魚粥,不但粥稀薄得連筷子都立不住,就連魚肉也不新鮮。
一股刺鼻腥臭的變質氣味,伴隨着騰騰的熱氣,撲鼻而來,能燻得人直反胃。
吉米把嘔吐感壓了下去,一瘸一拐地排隊打飯,對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視而不見。
“瞧這一身傷,他就是把扎哈羅夫手指咬下的吉米吧?”
“不是說他被抬到墓園埋了嗎,怎麼現在又活過來了?”
“這小子的命可真夠硬的,這都不死。”
“關於吉米,最近還有一個消息,說他其實是因爲社會寄生蟲罪才坐的牢……”
衆人嘰嘰喳喳,七嘴八舌,讓吉米瞬間成爲了此刻的焦點。
特別是當吉米堂而皇之地跟烏斯維亞佐夫他們坐到一塊,引來的目光和議論越來越多。
烏斯維亞佐夫笑了笑,“開庭的時間定下來了,就在明天下午的放風時間。”
吉米應了一聲,臉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既然是法庭,肯定有法官,審判我的是哪幾位?”
“當然是牢裏的三位律賊。”
普裏戈金脫口而出。
順着他手指指去的方向,吉米看到跟庫馬林面對面坐着的壯漢,阿韋林。
就見他彷彿不懼嚴寒一般,囚服敞開,披在身上,裏面只穿了一件背心,好似有意把肩膀、手臂、胸口的紋身都露出來。
既是炫耀,也是示威地展示在衆人的面前。
紋身可是黑道文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跟日本一樣,蘇聯黑道的紋身也是不能隨便亂紋。
什麼樣的地位和罪行,紋什麼樣的紋身。
比如殺過人的才能在自己的肩膀紋上一把匕首,代表“我已開過殺戒,可以僱我殺掉任何人”。
阿韋林肩上雖然沒有匕首,但卻紋着比匕首更具威懾和權威的“肩章”和“八角星”。
像華夏的軍銜由星、槓和麥穗組成,肩章和八角星就類似於黑道的“軍銜”。
瞧這星星的數量,起碼是個將星!
吉米隨即低下頭,自己的右胸紋着一個導師的頭像,這是黑道新人最常見的紋身之一。
不過不是因爲道上的人多麼敬愛和崇拜導師,而是覺得在喫花生米的時候,行刑隊出於對導師的敬意,在朝他們開槍時不會向他們的心臟射擊。
除了紋導師以外,也可以選慈父。
只是現在慈父的名聲臭了,就連矮騾子都很少有人願意紋他。
吉米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本來對紋身是極其深惡痛絕,但好在紋的是導師。
給他的感覺跟紋的是子任差不多,就當是一種信仰符文吧!
………………
介紹完阿韋林,普裏戈金接着把手指向扎哈羅夫兄弟會背後的律賊大佬,安東。
“他們兩個是榮譽法庭的副手,最終的結果都是由馬列夫斯基來裁決,他纔是審判長!”
“不是投票制嗎?”
吉米輕咦了一聲。
“是啊。”
普裏戈金說安東和阿韋林彼此很不對付,總是需要馬列夫斯基這個德高望重的江湖老前輩來斡旋調停,以致於他雖然在監獄裏沒有依附自己的兄弟會勢力,卻是話語權最高的律賊。
怎麼聽着像搞制衡的“鄧伯”?
吉米把目光投向跟小字輩打成一片的馬列夫斯基,兩鬢斑白,精神矍鑠,慈眉善目。
“而且一跟高加索那夥人發生衝突,也需要馬列夫斯基出面調解……”
普裏戈金邊講邊喫着魚粥。
吉米腦海裏漸漸地顯現出如今監獄裏的格局。
整個牢房裏堪比黑道教父的律賊一共有6名,斯拉夫3人,高加索3人,雙方互相看對方不順眼。
因爲斯拉夫人信仰東正教,而高加索地區是和平教的大本營,所以這種民族宗教的矛盾衝突自然而然也延伸到了黑幫,兩夥人彼此之間,勢同水火。
除此之外,蘇聯的黑幫還有地域之分。
安東、扎哈羅夫他們就屬於莫斯科幫派,而馬列夫斯基、阿韋林、庫馬林他們都是列寧格勒系。
一想到這裏,吉米揚起眉梢,“扎哈羅夫兄弟會之前三番兩次地針對和騷擾我,現在又把我告上榮譽法庭,可不可以算成是他們莫斯科系對我們列寧格勒系的挑釁?”
“你想挑起兩邊的紛爭?”
烏斯維亞佐夫眼裏閃過驚異之色。
“有這個可能嗎?”
吉米語氣裏帶着一分期待。
“你現在連兄弟會的一員都不是,憑什麼覺得馬列夫斯基、阿韋林會替你出頭?”
烏斯維亞佐夫白了一眼:“況且葉戈爾很聰明,這次他不是以扎哈羅夫兄弟會的名義把你告上榮譽法庭,而是伊萬諾夫這個軟蛋自己乾的,他跟我們一樣,也是列寧格勒市本地人。”
“蘇卡不列!”
吉米咬了下脣,不是說古惑仔都不用腦嗎!
“你也不用太擔心,只要你的來歷沒問題,我想馬列夫斯基他們看在同鄉的份上,或許會給你一個討回公道的機會。”
烏斯維亞佐夫拍了下他的胳膊。
“前提是要贏!”
吉米把難喝的魚粥消滅了乾淨,不喫飽,怎麼有力氣完善自己“投機倒把”的故事。
而且還要準備預案,這是偉大的至聖先師拉姆血與淚的經驗!
………………
囚犯除了晚餐時間能從牢房裏出來透透氣,另外一個時間點就是洗澡。
每個人都只有10分鐘,看似時間不短,其實一點兒也不長。
集體淋浴間裏只有幾個噴頭,基本上每個噴頭下都要站四五個犯人,挨個輪流沖洗,所以監獄的洗澡可以說是爭分奪秒,初來乍到的新人經常會手忙腳亂,肥皁剛打上就被人催促着沖水。
像普裏戈金這樣的老人,早就提前在牢房裏搓好泥垢,一進沐浴間就抓緊打肥皁。
蒸汽如濃霧般翻滾,擠在狹窄淋浴間的二十幾個人在昏黃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水流砸在瓷磚的嘩啦聲、囚犯的咒罵聲、滑膩肥皁摔在地上的啪嗒聲,像一曲喧鬧的交響樂。
吉米視若無睹,邊上的犯人不經意間地瞥了一眼他的小兄弟,頓時自慚形穢。
就在自己沖洗後頸時,從背後嗅到一股帶着魚腥味的濃烈口臭。
“吉米,你好香。”
耳邊傳來葉戈爾猥瑣的聲音,一隻沾着泡沫的手故意向他的尾椎伸去。
話音未落,吉米猛地轉身,左手打掉葉戈爾的手腕,右手狠狠地朝前揮去,可惜揮了個空。
葉戈爾彷彿早就料到一般,提早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伊萬諾夫身旁,臉上露出陰狠的笑容。
“你這塊硬骨頭啃起來,肯定他嗎地帶勁!”
“至少比扎哈羅夫的手指骨硬。”
吉米聲音不高,卻異常冰冷。
頃刻間,一片譁然。
周圍的人不是肅然起敬,就是幸災樂禍,還有的抱着湊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慫恿起來。
我們要看到血流成河!
眼見扎哈羅夫被當衆羞辱,葉戈爾眼中兇光爆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榮譽法庭還沒開,你就急着找死?!”
“找死?”
吉米毫不畏懼地迎上他喫人的目光,“你真以爲我這個列寧格勒本地人,會怕了你們幾個莫斯科來的外地人!你真以爲往我頭上捏造個‘社會寄生蟲’的罪名,就可以趕絕我啊!”
“什麼捏造,你本來就是社會寄生蟲!”
伊萬諾夫立馬回了一句。
“艹!你不過是扎哈羅夫的一條母狗,也配在這裏亂叫?”
吉米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鋒,轉向伊萬諾夫。
“噗嗤……”
包括普裏戈金在內,不少犯人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憋住。
伊萬諾夫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被當衆說成是“婊子”、“蘇卡”的恥辱讓他渾身發抖。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水汽陰影裏,馬列夫斯基抱着手臂靠在牆上,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阿韋林用毛巾擦乾滿是紋身的上身,饒有興趣道:
“這小子有點意思,明天的榮譽法庭,看樣子是不會無聊了。”
馬列夫斯基囑咐庫馬林去拉架,“別讓他們在這裏打起來,這場好戲得留到明天的榮譽法庭。”
庫馬林雖然認阿韋林爲靠山,卻也絲毫不敢忤逆馬列夫斯基,立馬帶着人衝了上去。
熱鬧沒法接着看,再加上10分鐘的洗澡時間到了,衆人立刻一鬨而散。
“吉米,我們明天法庭上見!看你能嘴硬到幾時!我們走!”
葉戈爾一把拽着伊萬諾夫,粗暴地將他拖離了淋浴間。
目送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吉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肌肉微微放鬆。
肋骨的刺痛感更加清晰地傳來,他靠在溼滑冰冷的牆上,任由水流沖刷着臉龐,洗去剛纔強裝出的兇狠,露出一絲疲憊和凝重,餘光能明顯地感受到周圍的一道道目光。
有敬畏,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戲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