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面上紅了又白,只得喃喃點頭。
畢竟她總不能說,她並不喜歡這種事,又痛又累,還影響她第二日做事。
送走李嬤嬤後,桑枝便準備起身去廚房。
才走了幾步,便牽扯到痛處。
桑枝不得不放慢了腳步,像是才學會走路的孩子般。
慢吞吞的向前走着。
跨過門檻時,忽然身側的月洞門也走出一人來。
桑枝微微扭頭向身旁看去。
只見家主身着一身鴉青色的衣袍,整個人隱匿在陰影中,冷而薄的鳳眸低垂。
桑枝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急慌慌的低下頭。
小聲問了好,便抬腳離開。
只是她才走了一小截路,忽而察覺出幾分不對勁來。
側身向後看去。
家主還在她身後。
家主這麼早起身,難道是準備出門嗎?
臨風院同清風院相鄰,想要出門的話只有一條路可走。
桑枝走不快,但身後的人又好似貓捉老鼠般。
不快不慢,但又始終不肯上前一步同行。
走了一小段路,還是桑枝受不了這古怪的氣氛。
主動停下腳步,往旁邊移了移,努力騰出一個寬敞的位置。
“家主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裴鶴安的步子微頓了一瞬,但終究還是上前了一步。
但卻並沒有離去,橫亙在她身前。
冷聲道:“無事。”
桑枝左右琢磨了一下家主的意思,無事,那就是說家主並不是要出門。
那難道是起來閒逛?
桑枝脣角蠕動了一瞬,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實在是昨日家主說的話太過……
如今她一看到家主,腦海裏便自動想起那句話來。
秋日的金烏起的好似都比往日晚些,黃澄澄的日光還未穿透雲層。
還有薄霧還彌散在空中。
桑枝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裙裾,柔順的貼在身上。
腦袋習慣性的垂了下去,將後頸那一小塊細瘦雪白的脖頸露了出來。
只是往日那纖弱的皮肉上此刻卻大咧咧的印着一個深紅的吻痕。
像是那烙紅的鐵具印上去的一般。
刺眼又突兀。
像是在昭示着眼前人已然刻下了別人的烙印。
裴鶴安有些心煩的撥弄着腕骨的手持,清凌凌的響聲在咫尺間響起。
桑枝的視線不由得也落在那串菩提手持上。
是一串很漂亮的珠子,水潤光滑,就連上面的紋理也十分漂亮。
桑枝多看了兩眼。
但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一時間,空氣都好似凝滯了一般。
桑枝覺得這個時候,自己應當先開口。
但腦海裏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什麼好的言語來。
忽然,頭頂傳來一道冷冽的嗓音道:“三郎欺負你了?”
桑枝眼中閃過一絲懵懂,隨後搖搖頭道:“沒有呀,家主。”
“我看你頸後有傷,還以爲……既然沒有便好。”
桑枝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家主說的是什麼。
臉頰瞬間漲紅,連忙退後幾步,將垂在身前的青絲往後,遮蓋住那刺眼的紅痕。
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是……是我自己,撞到的。”
面色淡漠的戳破這件事的人,此刻還一臉平淡的開口道:“如此便好,三郎性情有些莽撞,還需多多包容。”
桑枝臉上的熱氣還未散去,見家主甚至還在寬慰她。
忍不住想要將自己縮起來,支支吾吾的應答着。
想要快些將這個話題略過去。
“家主,起這麼早,可用膳了。”
裴鶴安好似不知道她開口說這話的小心思一般。
順着話題向下道:“並未,只是昨日睡得不好。”
桑枝愛擔憂的毛病又出現了,抬頭看了看家主。
待發現家主面上似有倦意,忍不住開口道:“是太累嗎?”
“不是,只是……算了,你若是有事便先走吧。”
桑枝向前走了幾步,又轉過頭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家主。
無端端的察覺出一股落寞來。
家主應當也很累吧,整個裴家的大任都在家主肩上。
不僅是朝堂之事,還有裴家的家務事都需要家主裁決。
如今就連覺都睡不好,還沒有人關心……
桑枝越看越覺得家主可憐。
而且從她入裴家都如今,也就只有家主對她最好。
昨日還帶她去用膳。
但她今日卻這般躲避,想必家主也看出來了,所以纔會這樣。
桑枝想着想着,猛地開始譴責起自己。
她怎麼能這樣呢。
廚房,桑枝將三郎的膳食裝好後。
本該立即離去卻還是站在原地,躊躇了一瞬。
隨後又拿了一個食盒裝了膳食,這才慢吞吞的離開了。
桑枝拎着兩個食盒站在清風院門口,緊張的掐了掐指腹。
小心的在腹中打着草稿。
裴鶴安在對方離開沒多久便回了院子。
靜坐在院中,抬眸看着毗鄰而開的薔薇。
清甜的花香幽幽襲來,卻在那道藕荷色身影出現的瞬間變得鼎盛。
桑枝沒想到家主就坐在院中。
呆愣愣的站在門前,侷促的攥着手中的食盒
“家主,我順道,就一起,拿了早膳。”
桑枝將家主的食盒輕放在桌上,妥帖的放好後這才準備離開。
只是……裴鶴安視線在另一個食盒上看了許久。
指尖輕抬,毫不客氣的揭開了來。
同他桌上的膳食迥異,甚至沒有一道是相同的。
府中的廚子擅長什麼,他自然知道。
也自然清楚,擺放在他桌上的同另一個食盒中的,出自兩人之手。
無一不證明了他不過是附帶的。
桑枝將餐食擺好後,抬眸看向家主。
敏感的察覺到家主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只好低聲道:“家主,我先走了,你慢慢用。”
見家主沒應答,好似沒聽見一般。
桑枝又不敢再說一次,便拿着剩下的食盒輕聲離開了。
毗鄰而生的薔薇被風一吹,忽而調轉了牆頭,落在了清風院中。
深豔的花瓣朝裏綻開,吐露出點點花香。
只是那幽然的花香此刻又變得淺淡了起來。
而那原本還散發着熱氣的膳食隨着時間的推移早已失去了熱度。
一口未動,又被人完完整整的清理了出來。
深夜,一輪破碎的上弦月懸掛在半空。
墨藍的天空被羣星密密麻麻的佔據着。
柔白的月光沒有差別的落在地上。
那帶着冷意的月光從窗柩的縫隙中鑽了進來。
落入了牀榻上人的夢中。
還是那個狹小逼仄的小徑,只是那倚靠在牆上的薔薇此刻卻落在那藕荷色裙裾的女子身後。
那抹突兀又刺眼的吻痕還印在細瘦的後頸上。
他的視線落在那細瘦雪白的後頸。
“受傷了。”
穿着藕荷色裙裾的女子雙眼閃過迷茫,似是不明白一般。
“後頸有傷,過來,我幫你搽藥。”
女子腮邊閃過一抹飛霞,腮邊那顆深紅的小痣若隱若現。
卻站在原地並未逃離。
像是在想如何解釋一般。
忽然一抹冰冷的觸感猛地落在了她頸後。
冷得她一哆嗦,下意識的想要退後。
但卻被人身前人禁錮着,不但沒能退後,反而重重的撞進了他懷裏。
“家,家主。”
“別動。”
懷中的人果真一動也不再動,僵直着身子,將他胸襟的衣袍抓得皺巴巴的。
裴鶴安感受着指腹下溫熱的肌膚,細膩有彈性。
帶着薄繭的指腹落在上面輕揉摩挲,身下女子輕顫了一瞬。
但又極快的想要隱藏起來。
只是……
裴鶴安的視線落在那怎麼也去除不掉的紅痕上。
心中無端端升起一股煩悶來,爲什麼去不掉。
連帶着按壓在上面的指腹都多了幾分力道。
穿着藕荷色裙裾的女子迫不得已的抬起頭,圓潤的杏眸被逼出淚光來。
孱弱低聲的求饒道:“疼。”
女子的嗓音本就清潤,如今又不自覺的帶着一抹示弱的意味。
更添一抹楚楚可憐。
只是這樣的求饒示弱落在別有用心的人耳中,更添了幾分不可言說的意味。
裴鶴安低眸,淡漠的眸子此刻卻無端多了幾分洶湧。
冷紅的薄脣輕微的擦拭過她的耳垂。
低沉的嗓音乍響,“不疼怎麼會記住。”
記住這次的疼,下次便不會出現這樣的印記來。
只是懷中的女子嬌氣得很,受不得一點苦疼。
往他懷中鑽了鑽,意圖將自己掩蓋在裏面。
“家主,我記住了,不要上藥,好不好。”
不,她根本就沒有記住。
裴鶴安看着後頸上那一處越發穠豔的痕跡。
眉間微蹙。
倏爾輕伏下身,墨髮與青絲交纏。
冷紅的脣瓣覆蓋在那處穠豔上,狠狠咬了一口。
聽見懷中人喚疼的輕嘶,這才安撫性的鬆了幾分。
哄騙似的開口道:“這是爲你好。”
不然她定然會被人連皮帶肉的活吞下去,最後一點骨頭渣都剩不下。
他這是在幫她。
懷中人哪裏是他的對手,不過片刻便已全然信了他的話。
還在他的蠱惑下,立下了重重保證。
天光乍現,那幽豔的薔薇香猛地消失不見。
徒留下一地的空蕩。
“家主,該起身了,今日還要去府衙一趟。”
裴鶴安被暮山叫醒時,眸中還殘存着一絲迷濛來。
但隨後想到什麼,面色忽而變得難看了幾分。
冷聲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這還是暮山第一次見到家主睡過了時辰。
默不作聲的退下了。
沒過多久,家主便從房中出來了。
面色淡漠,一言不發的向前走。
只是在院門處腳步卻兀自停了下來。
雙眸幽深的盯着一處。
暮山順着家主的視線望去,只見三郎和三娘子坐在一處。
不知道說了什麼,三郎眉眼舒展,似是覺得那話極爲中聽一般。
將手中的糕點喂到了三娘子脣邊。
桑枝不習慣郎君這過於親暱的舉動,想伸手接過來自己用。
只是裴棲越好似得了趣兒,躲過她接過去的動作。
依舊抵在她脣邊。
沒法子,桑枝只得依着他咬了一小口。
“好喫嗎?”
桑枝點點頭,努力揚起一抹笑附和道:“好喫。”
裴鶴安站在院外,冷眼看着這一幕。
尤其是看見那人竟真的開口吞嚥了下去。
眸色更是冷了幾分。
騙子,分明答應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