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四十街區警局的副局長辦公室裏,空氣悶熱得像蒸籠。
單向玻璃窗外是喧鬧的大廳,林銳等人被銬在長椅上,百無聊賴。
羅賓探員雙手插兜,站得筆直,目光釘在林銳身上。
自從上次中央公園行動抓捕毒販道爾一夥,這位緝毒探員就再也忘不掉那張亞裔面孔——輪廓分明、眼神沉靜。
緝毒局的傢伙從不信巧合。
尤其在布朗克斯這種地方,毒品像野草一樣瘋長,每一個“巧合”背後都可能藏着一條隱祕的線。
副局長靠在辦公椅上,叼着根沒點燃的雪茄,低聲問道:“羅賓,你好像對那個小子特別上心。認識?”
辦公室門半掩着,走廊裏偶爾傳來手銬鏈子的叮噹聲和低沉的爭吵。
布朗克斯毒販子多得像下水道的老鼠,NYPD和DEA兩邊的人常年交叉合作——有競爭,也有不得不互相借力的默契。
羅賓點點頭,聲音低沉:“前陣子幫他擺平過點小麻煩,見過一面。他是來留學的國際生,爲什麼偏偏落腳在你們這兒?”
副局長聳聳肩,懶散的笑道:“我怎麼知道?也許那小子天生愛冒險。或者……單純的倒黴蛋。”
羅賓搖頭,目光沒離開玻璃窗。林銳正低頭看着地板,手銬鏈子輕輕晃動,像在數着什麼。
美國警察對付超速都動用手銬,抓一夥尋釁滋事的小混混更是如此,不分好壞,先銬起來再說。
“一個華裔,第一次來美國,對紐約的認知大概只來自課本、電影和旅遊攻略。”
羅賓的聲音慢下來,像在自言自語,“正常人會選皇后區的法拉盛——那裏滿街中文招牌,喫頓熱飯不用費勁;
或者布魯克林的日落公園,亞洲面孔多,融入容易;哪怕曼哈頓的華埠,也比這兒安全百倍。”
他頓了頓,轉身面對副局長,“可那小子偏偏挑了布朗克斯,還是最爛的第四十街區。
這裏黑人和拉美裔佔多數,幫派橫行,毒品氾濫,連巡邏車都不敢隨便開進來。槍聲、警笛、尖叫,這裏是日常BGM。
這地方危險到警察都得成羣結隊出門,可他居然混得風生水起——教人健身、幫教堂幹活、還敢單挑幫派混混。
你見過那個華裔有膽子幹這些?太反常了。”
副局長把雪茄從嘴裏拿下來,在桌上敲了敲。他安慰道:“羅賓,你是不是因爲工作而太緊張了?
我知道緝毒探員的壓力很大,失眠,焦慮乃至被害妄想是常事。或許你應該申請休假,放鬆放鬆。
至於大廳那小子。嗯......這世上總有些天才。或者……有些人天生就該攪局。”
羅賓笑不出來。他重新看向玻璃窗,林銳正好抬起頭,彷彿感應到什麼,目光隔着單向玻璃直直撞過來——平靜,卻帶着銳利的鋒芒。
“天才?”羅賓低聲重複,聲音裏帶着一絲冷意,“我見過太多‘天才’最後爛在街頭。或者……成爲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我打賭,那小子進不了監獄,他肯定有辦法,能屁事沒有的走出你們警局大門。”
副局長接下這個賭約,他打開辦公室門,朝大廳喊了聲。沒一會,負責案子凱恩警官進來,講述案情。
“就是一夥幫派的小混混手頭缺錢了,沒事找茬,卻踢中鐵板,反而被暴打了一頓。”
凱恩警官在單向玻璃後一指,“那個叫裏昂的華裔小子以少打多,把五個混幫派的小混混給揍了。
一個小頭目被他用二十公斤的槓鈴光桿戳中了胸口,肋骨斷了三根。但他說自己是正當防衛。
我剛剛派人去事發的健身房調監控,證實裏昂說的是真的。
那些幫派小混混先毆打併脅迫一名八年級的學生,進入健身房後還先動手,先動刀。
雖然他重傷別人,但只要找的律師不太蠢,屁事都不會有。不得不說,他挺走運的。”
辦公室內正談話,警局外一口氣進來好幾個人。
老牧師埃森.博格到了,瓊斯太太來了,連帶莫莉母親安德森夫人,以及其他學生家長通通趕到了。
一同來的還有安德森夫人請的律師,進了警局就找負責辦案的警員瞭解情況。
在看過健身房的監控後,律師直接要求釋放己方受害人員,並保留對幾名幫派混混起訴的權力。
副局長隔着玻璃窗,看着幾名家長和監護人辦理手續,把一羣孩子接走,包括林銳。
手續辦得飛快——家長簽字、保釋表格、律師聲明,一氣呵成。
羅賓探員一攤手,無言的表示:“你看,我說得沒錯吧。”
副局長不得不從兜裏掏出二十美元,輸給羅賓,嘴裏懊惱的嘀咕道:“那家健身房已經廢棄很久了,怎麼就裝了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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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走出警局大門時,夜色已吞沒第四十街區。
他跟在老牧師身後,低聲開口:“抱歉,博格牧師,麻煩你跑一趟來接我。”
老牧師搖搖頭,聲音溫和,還帶着難得的快意:“我一點都不介意。相反,我很高興。我看了警方提供的監控錄像。你表現得……非常完美。”
老牧師的語氣裏沒有半點宗教式的寬容,反而透着一種壓抑已久的痛快:“別以爲我是個神職人員,就對誰都好脾氣。
實際上,我最討厭那些整天在街上遊手好閒、惹是生非的小混蛋。
你一定聽說過‘破窗’效應,那些小混蛋就是製造‘破窗’的罪魁禍首,像老鼠一樣啃噬着這片街區的最後一點希望。
可我礙於身份,只能祈禱、佈道、遞麪包。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停下腳步,目光直直落在林銳臉上:“你做了我想做卻不能做的事。
你動手果斷,放倒對手後又沒有過度攻擊——沒有補刀,沒有羞辱,只是乾淨利落地結束戰鬥。這非常好。你很剋制。”
林銳聽着聽着,嘴角忍不住上揚,露出一絲自嘲的笑。
剋制?
二十公斤的空槓鈴杆,握在手裏像一根冰冷的矛。他那一捅,力道精準到極致——直擊胸骨下方,瞬間讓喬治的肋骨像脆餅乾一樣斷裂三根。
沒當場要了那混蛋的命,完全是因爲林銳不想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否則,那一擊再偏一點,或者再重一點,喬治現在可能已經在停屍間,而不是醫院躺着罵街。
可在外人眼裏,這叫“剋制”。
林銳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託比和莫莉也一起上了老牧師的舊福特。
車子啓動時,引擎發出低沉的咳嗽,像個老煙槍。莫莉坐在副駕,興奮得像打了雞血,一路對着母親滔滔不絕。
“喬治那夥人闖進來時,我就知道不對勁!第一反應就是躲起來,想辦法溜走。我個子小,鑽到器材後面,希望他們找不到我。”
她比劃着,聲音尖利而急促:“至於裏昂,我根本沒指望他。下意識就覺得——他一個亞裔留學生,肯定會被揍得很慘,不可能保護我。”
她忽然笑出聲,帶着點後怕的快意:“結果我只猜到開頭,沒猜到結尾!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
我那些同學說,裏昂當時帥爆了!一杆子下去,喬治直接飛出去,砸在啞鈴架上,血都濺起來了!”
安德森夫人聽着女兒興致勃勃的講述,臉上是欣慰與心驚交織的複雜表情。
本以爲這個華裔男生會內斂、溫順、不惹事——典型的“模範少數族裔”。
可監控視頻裏拍得清清楚楚:面對五個不懷好意的混混,他沒有猶豫、沒有廢話,甚至沒有一句警告。
直接抄起傢伙,反擊、再反擊。乾淨、冷酷,還留有後手,不讓自己處於被動。
沒想到啊,那小子性如烈火。
託比坐在林銳旁邊,龐大的身軀把後座擠得滿滿當當。他壓低聲音,帶着點好奇和敬畏:
“裏昂,你怎麼想到提前在健身房裏裝監控的?要是沒有監控,我們這次就麻煩了。”
林銳望着窗外飛馳的街燈,聲音平靜的答道:“未雨綢繆的習慣,我就料到肯定會有人來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