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趙誠明,在想到今後不差錢了的時候,也會忍不住興奮。
他感覺像是在壘積木,期待某天有人會讚歎:你建成了大廈。
中途休息的時候,趙誠明接到趙純藝消息:【要不要我過去幫忙?】
趙誠明...
皮卡猛地一震,車身被狠狠撞上側後方,安全氣囊“砰”地彈出,趙純藝下意識攥緊方向盤,指節發白。她沒系安全帶——這輛皮卡的原廠座椅安全帶早被她拆了兩根卡扣,嫌勒得慌;可此刻慣性把她狠狠摜向中控臺,額頭擦過空調出風口,火辣辣地疼。
劉承俊在副駕尖叫:“姐——!”
後排王澤本能抬手護頭,卻見趙純藝竟沒半分慌亂,甚至沒看後視鏡一眼,只左手迅速撥動檔杆,右手猛打方向,油門到底——皮卡像一頭被激怒的灰熊,輪胎嘶吼着甩尾調頭,車尾橫掃而過,“哐當”一聲巨響,反將那輛黑色大衆撞得斜滑出去,蹭着路肩水泥墩子剎停,右前燈碎成蛛網。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秒遲滯。
王澤張着嘴,喉結上下滾動,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劉承俊喘着粗氣,手還在抖:“他……他剛纔是不是故意的?”
趙純藝這才緩緩鬆開油門,呼吸平穩,彷彿剛纔只是碾死一隻蟑螂。她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皮靴踩在瀝青路上發出沉悶聲響。那輛大衆司機已跳下車,四十來歲,寸頭、黑夾克、脖子上青筋暴起,手裏拎着根甩棍,正朝這邊衝來,嘴裏罵着“操你媽的會不會開車”,唾沫星子飛濺。
趙純藝沒理他。
她徑直走到皮卡後鬥,掀開防水篷布一角——底下靜靜躺着三把加裝戰術燈的雷明頓870泵動式霰彈槍,槍管鋥亮,彈倉滿載,黃銅彈殼在夕陽下泛着冷光。她抽出最上面一支,卸下彈倉蓋,嘩啦一聲倒出八發鹿彈,又慢條斯理重新壓入,咔噠,推彈上膛。
動作乾脆,不帶一絲煙火氣。
那司機衝到五米外突然剎住腳步,瞪着那支槍,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甩棍慢慢垂了下來。
趙純藝抬眼看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耳膜:“你撞我三次,我反撞你一次。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麼現在轉身回車裏,報警等交警來處理;要麼,我現在就開一槍,打穿你左膝關節。”
她頓了頓,槍口微微下抬,指向對方膝蓋:“霰彈有效射程三十米。五米,打不中,我賠你命。”
司機嘴脣哆嗦,額角汗珠滾落,忽然彎腰乾嘔起來。
趙純藝收槍,轉身走回駕駛位,拉開車門時才淡淡補了一句:“下次別跟皮卡玩路怒。它比你硬。”
她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排氣管低吼一聲,皮卡穩穩駛離現場,只留下那司機癱坐在地,渾身溼透,手裏甩棍掉進排水溝,連撿都不敢撿。
車內一片死寂。
王澤盯着趙純藝後頸處一道淡粉色舊疤,喉結又滾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爺爺說過的話:“真正殺過人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兇,是空。像口枯井,底下埋着鐵和火。”
劉承俊偷偷瞄她側臉——睫毛很長,鼻樑很直,下脣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是常年抿嘴留下的。她握着方向盤的手很穩,指甲修剪得短而乾淨,無名指內側有一圈極淡的金屬壓痕,像是長期戴戒指又摘掉多年。
他不敢問那疤,也不敢問槍。
倒是王澤,緩過勁兒後,竟笑了笑:“趙女士……膽量驚人。”
趙純藝沒接話,只點了下藍牙電話,語音輸入:“喂,老陳,馬場那邊派兩個人,把停車場東邊第三排欄杆下面那灘血跡處理乾淨。對,就是樸老闆今天射箭落點偏左那塊。順便查下監控,看看有沒有人偷拍。”
電話那頭應了聲,又遲疑:“趙總,那血……真要擦?樸老闆說留着,當靶心標記。”
“擦。”她語氣不容置疑,“他要標,讓他自己劃線。”
掛了電話,她看了眼前視鏡裏的王澤:“你剛纔說,要帶我去個‘沒去過的好地方’?”
王澤一愣,隨即點頭:“對,我朋友在石島有個遊艇會所,頂層有海景SPA和私人影院……”
“不去。”她打斷,“送劉承俊回加油站。”
“啊?”王澤愕然。
“他明天六點要上班,必須八點前到崗。你順路。”
王澤張了張嘴,終究沒反駁。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沒真正掌控過這場“相親”的節奏。他帶她來馬場,是想讓她看見他的資源;她卻帶他進了馬場老闆的私人訓練區,還當場射箭;他想炫耀車技,她用皮卡教他什麼叫底盤剛性;他想用遊艇會所製造浪漫,她只關心一個加油工的打卡時間。
這不是相親,是單方面閱兵。
劉承俊如蒙大赦,趕緊說:“姐,真不用送,我打車……”
“閉嘴。”趙純藝側眸一瞥,他立刻縮脖子噤聲。
二十分鐘後,皮卡停在加油站便利店門口。劉承俊跳下車,又想起什麼,扒着車窗小聲問:“姐……那槍,真是你的?”
趙純藝啓動車子,降下車窗,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碎髮微揚:“不是我的。是趙誠明的。他放這兒,讓我代管。”
劉承俊怔住:“可……可你剛纔是真打算開槍?”
她目光投向遠處海平線,晚霞燒得像熔金:“如果他再往前邁半步,我就打他小腿腓骨。不是嚇唬。”
車開走了。
劉承俊站在原地,看着尾燈消失在拐角,忽然覺得,自己二姑今天帶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優質青年”,而是一顆誤投進自家院子的燃燒彈——還沒炸,光是那溫度,就快把人烤焦了。
而此刻,皮卡正沿着濱海公路疾馳。趙純藝沒開導航,車速穩定在98碼,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拇指緩慢摩挲着中指內側——那裏有層薄繭,是常年扣扳機磨出來的。
手機震了一下。
趙誠明發來一張照片:威海港碼頭,一艘鏽跡斑斑的蘇聯產破冰船正緩緩靠岸,船舷編號“M-173”。配文只有四個字:“到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
破冰船?不稀奇。
稀奇的是,這艘1972年下水的老船,本該在2018年就報廢拆解。而它此刻出現在威海港,只有一個可能——趙誠明從現代倉庫搬走的,從來不只是金條。
還有圖紙。
全套蘇聯“泰坦級”重型破冰船改造圖紙,含動力系統逆向拆解手冊、極地鋼材焊接參數、雙軸雙槳協同推進算法……以及最關鍵的,船體龍骨預留艙段設計圖——那艙段,長十七米,寬四點三米,高三點八米,內部預埋十六組液壓升降支架,頂部預留六個標準集裝箱鎖釦。
足夠塞進兩臺蒸汽機車頭,或三套玻璃浮法生產線,或十二匹成年頓河馬。
她忽然想起趙誠明前幾天在倉庫裏說的話:“純藝,你說咱們大明缺什麼?”
她當時答:“缺鋼鐵,缺玻璃,缺水泥,缺電。”
趙誠明搖頭:“不。缺的是‘運輸能力’。沒有運力,再好的東西,也只能爛在庫裏。”
原來他早就在鋪路。
皮卡拐上通往電商基地的匝道時,天徹底黑了。路燈次第亮起,像一條發光的綢帶纏繞山腰。趙純藝降下車窗,海風裹着鹹腥撲面而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卻像刀鋒刮過玻璃。
她摸出手機,給趙誠明回消息:“船艙清空了嗎?”
對方秒回:“清了。但有個問題——”
她指尖懸停:“什麼?”
“船員說,甲板上多了個活物。”
她皺眉:“什麼活物?”
“一匹馬。”趙誠明發來一張模糊夜拍:月光下,一匹通體漆黑的頓河馬正安靜立於船首,鬃毛被海風吹得翻飛,右前蹄踏在一塊刻着西里爾字母的青銅銘牌上,那牌子邊緣已磨損,卻仍能辨出幾個詞:“……1954……波羅的海……贈予……”
趙純藝盯着照片,忽然屏住呼吸。
那匹馬抬起頭,正對着鏡頭方向,瞳孔在暗處泛着幽綠微光,像兩枚沉在深海的琉璃。
它不該在這裏。
頓河馬原產地在俄羅斯羅斯托夫,幼駒運輸需恆溫恆溼航空箱,全程獸醫監護,死亡率超三成。而破冰船這種非專業活畜運輸船,連基礎通風系統都沒有。
除非……
它自己游過來的。
她手指劃過屏幕,點開發件箱,輸入:“它怎麼上的船?”
趙誠明回得很快:“不知道。今早靠港時,它就在那兒了。船員說,昨晚漲潮時,聽見甲板有蹄聲。”
她望着窗外飛逝的樹影,忽然輕聲自語:“……哥,你是不是又偷偷開了時空縫隙?”
話音未落,手機震動。
不是趙誠明。
是一個陌生號碼,短信只有一行字:“趙女士,我是邢民琳。我知道你在查劉秀英。她欠你的錢,我替她還。但有個條件——週五晚七點,我在悅海酒店頂樓餐廳等你。一個人來。否則,你會後悔。”
趙純藝盯着那條短信,足足十秒。
然後她點開對話框,刪掉所有字,只留下兩個字:“好。”
發送。
她將手機丟進副駕手套箱,啪地合上。
皮卡加速,衝上最後一段盤山路。山下,電商基地燈火如星海鋪展;山上,一輪清冷圓月懸於墨藍天幕,靜靜俯視人間。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威海老家聽過的漁村傳說——每逢朔月,海霧濃重時,會有“霧馬”踏浪而至,通體墨黑,目若青磷,不食不飲,只馱着迷途者穿過濃霧,送至彼岸。若有人妄圖挽留,霧馬便化作海霧消散,唯餘蹄聲迴盪三日不絕。
趙純藝踩下油門,皮卡如離弦之箭,刺入前方濃重夜色。
她知道,有些霧,終究要自己走進去。
有些路,註定只能一個人走。
而她的身後,破冰船甲板上,那匹頓河馬正緩緩抬起右蹄,蹄下青銅銘牌隨着動作發出細微嗡鳴,彷彿與三百海裏外某座明代衛所遺址深處,某口沉埋地下的萬曆年間鑄鐵古鐘,產生了同頻共振。
海風捲起它額前一縷黑鬃,露出皮下淡金色的奇異紋路——那是用納米級金粉混合金膠,在活體皮膚上蝕刻出的、跨越四百年的經緯座標。
座標終點,正指向山東半島最東端,一座荒廢三百年的明代養馬監遺址。
那裏,地窖深處,三十七具明代騎兵骸骨整齊跪坐,每人膝上橫置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
刀鞘底部,均刻着同一行小篆:
“奉天承運,馬政司督造,萬曆廿三年春。”
趙純藝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明天一早,她得去趟加油站。
因爲劉承俊忘了拿走他落在便利店冰櫃裏的那盒酸奶——日期是昨天。
而那盒酸奶,瓶身上印着一行極小的英文:“Produced in 1621, Tianjin.”
天津,天啓元年。
她沒告訴任何人,這盒酸奶,是趙誠明上週從現代倉庫“順”來的。
就像沒人知道,她皮卡後備箱裏那箱青島啤酒,生產日期寫着“崇禎十五年”。
更沒人知道,她每次喝完,都會把空瓶收好,擺在倉庫北牆第三排架子上。
那裏,已經整整齊齊碼了四十三個瓶子。
每個瓶子底部,都貼着一張泛黃紙條,墨跡是新寫的,字跡卻刻意模仿萬曆楷書:
“癸亥年,第七罐。”
“甲子年,第二十一罐。”
“乙醜年,第三十七罐。”
紙條背面,統一印着一枚硃砂印章,篆文是:
“純藝記。”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入,拂過她耳畔,帶着海鹽與鐵鏽的氣息。她伸手關上車窗,動作乾脆利落。
皮卡匯入城市主幹道車流,尾燈在霓虹中明明滅滅,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而遠方海平線之下,破冰船甲板上,那匹頓河馬忽然仰首長嘶。
聲音並不洪亮,卻奇異地穿透十裏海霧,清晰落入趙純藝耳中。
她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那嘶鳴的節奏,與明代《武備志》所載“遼東騎兵夜巡暗號”完全一致。
三短,兩長,再三短。
意思是:
“敵蹤已現。”
“方位正東。”
“請示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