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還有些事,需要與徐日泰交接。
繳獲的戰利品中,趙誠明要馬匹、騎槍和甲冑。
徐日泰爲難道:“馬匹怕是不足一人雙馬。”
趙誠明手底下原本有78人,減員四人,現在有74人。
這74人的馬湊夠了,但想要一人雙馬不太可能。
五花八門的甲冑湊齊了,騎槍也好說,之前徐泰就湊集資金打造武器,但沒趕上此次守城,所以大槍是能湊夠的。
現在只需要加上兩道繩索,下面要皮索,那樣騎槍更容易固定在腳上。
上面可以是繩索,掛在肩膀上。
如此,騎乘馬匹的時候更穩當,便攜。
趙誠明說:“那算了。此外崔鉉他們寫好了守城功次冊,待會兒你讓人去張府取銀子,拿到印書坊付梓刊印。
汶上出書,是有稿費的。
具體稿酬多少,要看賣多少,然後可拿提成。
尤其是在報紙上刊登文章。
但是在別處不行,印書要自掏腰包。
徐日泰臉紅:“多謝趙將軍,如此還要麻煩趙將軍。”
趙誠明笑,拍拍徐日泰肩膀:“老徐,咱們之間不必說這些客套話了。既然李自成來到河南,河南今後不會太平。稍後我會遣人來偃師,負責聯絡。但有大規模流寇圍城,我的人會幫忙聯絡,我會在最快時間趕到。你們堅持
住。”
徐日泰震驚,連一旁的縣丞劉恆眼睛都紅了。
劉恆哽咽道:“趙將軍仁義......”
兩人現在有些激動,沒能往深了想。
第一,趙誠明居然能派人來專門負責聯絡,這能是個王府內的小小總旗麼?
第二,這年頭可不能隨便長途跋涉,尤其是軍隊,長途跑的是錢糧,所以官兵走到哪劫掠到哪,因爲餉銀不足。
能做到這兩點,能是一般人麼?
趙誠明這麼說,是因爲這兩天心裏又多了許多盤算。
但大方針沒變。
朱由檢翻臉的那天不會太久了。
趙誠明需要流寇作亂,牽制朱由檢的精力。
但他又不能讓李自成和張獻忠等坐大。
有他在,李自成打不到京城。
趙誠明又跟兩人說了幾句,回到張府。
他找到“房東”張煜。
“張員外,此來偃師,叨擾許久實在不該。”趙誠明客氣說:“明天我們離開。”
張煜急忙說:“趙將軍說的哪裏話?張某應當感激趙將軍纔是。”
張煜也不完全是客套。
趙誠明住在張府不假,但趙誠明出糧了。
糧草都不必張煜來負責。
趙誠明帶的廚子做飯,還帶着張煜和家人的份。
而且張煜是主張守城的。
只是這些年,家底都投在這上面了,如今實在拿不出錢糧支持守城。
但趙誠明出了。
張府與有榮焉。
兩人客套兩句。
趙誠明忽然道:“如今雖是亂世,但家業仍需操持。張員外等偃師縉紳千秋義氣,守城安民,實不該家道旁落。自偃師起向東鞏縣、向南魯莊等地,還需張員外多多溝通,聯繫地方有守城志向之縉紳,稍後趙某聯合多方人
馬,聯合守土,避免流寇滋擾。待得商路一通,將來張員外等縉紳還有崛起之日。”
張煜驚訝。
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是不是有些天方夜譚了?
一旁的趙慶安見狀冷笑:“莫非張員外不肯信俺家官人?”
“這,自然是信得過趙將軍。”
趙慶安說:“張員外只管聯絡,區區流寇而已。
張煜:“......”
趙誠明咳嗽一聲,衝張煜點點頭,走了。
他說這些話,不無讓這些人去猜他身份的意思。
反正將來都會曝光。
先鋪墊一番。
流寇如病毒般肆虐,他趙誠明同樣不遑多讓。
甚至猶有過之。
大明的免疫系統,會防備流寇病毒,但會接納趙誠明“病毒”。
因爲一個是破壞,一個是共生;一個汲取養分,一個提供養分互利互惠。
趙誠明又去找堯姐與劉淑靜。
堯姐不明所以,劉淑靜卻彷彿預料到了什麼。
她不等趙誠明開口,就率先說:“將軍志在四方,民女便留在偃師。”
堯姐聽的一呆:“我......”
她想跟趙誠明他們離開。
趙誠明詫異。
他將手裏的女士包,遞給劉淑靜說:“這些你拿好,財不露白。無處可去,便暫寄張府。”
劉淑靜沒打開包,只是笑意盈盈的點頭。
趙誠明沒有多說,轉頭忙別的去了。
等趙誠明一走,堯姐惱火道:“就你會做好人。”
她埋怨劉淑靜主動提出不跟着趙誠明等人離開。
劉淑靜不着惱,笑吟吟說:“你雖爲鄒千戶之女,便以爲自己能上馬打仗?”
堯姐張口結舌,沒法回答。
她自然不會騎馬打仗。
劉淑靜繼續道:“若事成定局,多說無益。趙將軍等人人有馬,顯然欲千裏奔襲,女子只會令趙將軍動失機宜。”
堯姐嘆口氣。
同時暗自跟自己生氣。
爲什麼她就沒有劉淑靜的腦子?
人家爲什麼事事都能瞬間想通?
趙誠明給劉淑靜一個包,裏面應當裝着銀子。
但堯姐什麼都沒有。
她又沮喪起來。
不知道家人都怎樣了。
如今身無分文,要怎麼活?
劉淑靜看了看她臉上的黯然,將包打開,從裏面取了一錠五兩銀子:“諾。”
堯姐臉紅。
她不好意思接。
她覺得這又不是給她的。
可劉淑靜說:“這銀子非是趙將軍與我一人。”
堯姐問:“你怎知?”
“趙將軍行事繩繩不絕。”劉淑靜說:“既他已答應鄒千戶救你,便不會半途而廢。他之所以將銀子給我,只因他知曉我明是非,處事相宜,不會亂用,不會貪墨,更不必浪費脣舌。”
堯姐震驚的看着她。
這個女人,心思咋就這麼細?
不過,什麼叫浪費脣舌?
堯姐臉又一紅。
這是在說,趙誠明如果將銀子等物給她,就要浪費口水解釋?
趙誠明還要去找白北山這些廚子。
廚子走到哪裏都餓不死,其實被流寇擄掠去,最多也是做飯。
所以趙誠明不放心他們。
趙誠明對白北山說:“你可願隨我離開偃師?”
白北山迷茫:“去哪裏?”
趙誠明很乾脆的說:“膠州。”
白北山根本不知道膠州在哪。
他期期艾艾,不說話。
沒什麼主見。
趙誠明見狀,乾脆下令:“爾等在此候着,不久會有人前來聯絡,帶你們往東走。”
白北山愜惶。
忽然覺得,前途一片迷茫,是福是禍爲未可知。
趙誠明從兜裏掏出四個銀錠,給白北山四人每人一個。
他說:“即日起,你四人爲我效命。上戰場不必你們上,餉銀每月不會少。到了膠東,我還會給安家費。”
四人眼睛一亮。
那這就穩妥了。
對白北山這種人,趙誠明不必浪費口舌。
安穩和利益,會讓他們做出抉擇,會將他們牢牢綁定。
只有落袋爲安,他們才放心。
趙誠明又去找高朝等人。
劉進忠聽說趙誠明要走,急了:“趙將軍何不帶我等一起?”
離開王府,他們什麼都不是。
跟在趙誠明身邊,好歹有事情做。
最主要的是,趙誠明不會歧視他們。
這幾天,劉進忠輕鬆又愜意。
那些工作對他而言都不算問題,比在王府的強度低了許多。
而又很自由。
他們沒主子是活不下去的。
趙誠明道:“我沒說不帶你們離開。”
高朝也鬆口氣。
這兩天,他說哭了許多人。
趙誠明讓他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只有尚成,腦子沒那麼靈光。
但是他懂人心。
他知道高朝和劉進忠兩人十分精明。
跟着他們走,準沒錯。
趙誠明說:“我們要急行軍,稍後我會遣人來接你們。”
高朝急忙說:“若我等離開,萬一途中遇到流寇?”
趙誠明取出平板電腦,調出河南地圖,拿到他們面前,手指頭橫移:“看見了吧?沿着官道往東是鞏縣,然後是虎牢關,過去後是汜水。如果我是河南副總兵陳永福,我得知洛陽陷落,必然會重兵把守虎牢關與軒轅關。說明
往東這條官道是安全的。”
高朝不知兵。
但他知人。
趙誠明能打仗,而且有謀略。
他說是這樣,那就一定是這樣。
於是放心。
趙誠明囑咐了幾句,給了他們一些生存度日的銀錢後,又去找郭顯星等人。
郭顯星聽說要離開,頓時起身道:“趙將軍,老夫亦可騎馬奔襲,只是於射藝不甚了了。
趙誠明哈哈一笑:“老郭你就消停些吧。稍後我會派人來接你們,別急。幫我看好大夥,不要亂跑,外面兵荒馬亂的。只要等到我派人來接,你們就都是安全的。”
常應俊黯然道:“趙將軍,我家眷仍在洛陽。”
趙誠明說:“如今洛陽,仍然把持在李自成手中。待官兵奪回,可遣人去洛陽打探。爾等家眷,可接至偃師。屆時我一併帶走。”
武吉花急忙問:“趙將軍欲帶我等去何處?”
郭顯星大有深意的笑了笑。
趙誠明:“膠州。”
然後他拍拍郭顯星肩膀,剩下的交給他。
等趙誠明離開,郭顯星開始好說歹說。
在不透露趙誠明真實身份的情況下,儘量安撫六神無主的衆人。
並且分析說:“闖賊入河南,民揭竿附和,如今勢已大成。今後河南順賊拒賊,皆永無寧日。諸位思戀故土人之常情,但可保家人無恙乎?”
衆人一聽,臉色都很難看。
故土難離,但似乎郭顯星說的沒錯。
屈尚忠問:“若隨趙將軍赴膠州,便可保無虞?”
郭顯星豎眉瞪眼:“今日老夫且放狂言,若趙將軍不可保,則天下無人可保。”
衆人訝然。
王俊傑問:“郭公是否知曉內情而我等不知?”
郭顯星諱莫如深的笑了笑:“諸位且信我便是。”
趙誠明安排了一圈,又在庫房卸了不少糧食。
這才作罷。
喫完晚飯,趙誠明洗漱,躺下。
不出意外,夜裏有熱情似火。
呼吸,疾若風雨。
趙純藝有些苦惱。
她不擅理財。
她以爲還有很多錢。
但這次出來花錢如流水。
仔細看看幾張卡,發現餘額所剩無幾。
那些黃金運回去後,不能讓金屬加工廠直接拿來處理。
那金錠上面有銘文,形狀也很可疑。
通常都是趙誠明讓匠人熔鍊成金條後,再拿給趙純藝去提純,然後再賣金子。
這次趙誠明在外面,沒人幫她處理。
她本來是要出發去開封的,發現錢包不足後,給Wayne發了條信息: 【你那裏還有多少錢?先拿來給我用用,等過段時間還給你。】
其實Wayne的錢都是她給的。
現在再管Wayne要,她多少不好意思。
所以說過段時間還他。
Wayne回覆的很快:【姐你要用多少錢?】
趙純藝算了算需要租倉庫用的錢。
剛剛她聯繫的那幾間倉庫,最貴的兩千五百八,押一付三要一萬多點。
開封是大城,至少要租四間。
至少預備四萬。
然後她還要租祥符倉庫,以城中對角線來租,至少要兩間。
先按兩萬來準備。
還要幾萬塊錢以備不時之需。
她回覆:【你那裏有多少?12萬能拿出來麼?】
Wayne說:【你等着。】
過了大概十分鐘,趙純藝發現有十五萬到賬。
只是,短信通知上面顯示的打款方很古怪。
【誰打來的款?】
Wayne說:【大額轉賬需要人臉識別,趙哥不在,我倒了兩手,沒事你用就行。】
趙純藝鬆口氣。
但是她沒急着走。
趙純藝從通訊錄中,調出了潘春城的綠泡泡:“我有個大明藩王鑄造的十兩金錠,銘文幾乎沒有磨損,你能不能幫我賣了?”
她發了一條語音。
潘春城秒回:“那還幫什麼呀?我收了不就得了?”
趙純藝這次發的文字:【多少?】
這次,潘春城回覆的有點慢,片刻纔回復:【四十五萬吧。】
趙純藝:【成交。】
其實四十五萬不多。
如果能“包裝”一番,拿去拍賣,最低也是賣五十萬,最高甚至能賣到一百八十萬。
趙純藝的各種理論知識當中,關於古玩的最少。
但也大概知道行情。
問題就出在這“包裝”上面。
潘春城的家世,可以在不招惹任何麻煩的情況下處理掉金錠。
如果是趙純藝自己,即便有Wayne幫忙聯繫賣家,也是要承擔風險的。
那一批金子,她會挑出來一些合適的收藏,剩下的全部熔成金條賣掉。
收藏這些金錠,也算是壓箱金了,等哪天急需用錢再拿出來賣掉。
市面上,不能忽然湧現一大批明朝金錠。
那樣就太可疑了。
【你在哪裏?】
潘春城問。
其實趙純藝不想說話了。
但剛用到人家,不回覆又不好。
【我在河南了。】
【我去找你拿?】
趙純藝:【你等我消息,我忙完後天回青島,如果你有時間來拿。】
趙純藝看見桌子上有一支筆。
她撿起來,朝一塊泡沫板投擲過去。
她按照蔣發所教發音:“哈!”
咄!
中性筆直飛,筆尖插在了泡沫板上。
可見力道很大。
趙純藝興匆匆的去將中性筆拔下來,繼續玩。
第二天,天沒亮呢,趙純藝給她哥發消息:【再帶我過去一趟。】
趙誠明將她提了過去。
趙誠明正在抖大槍。
他擦擦汗說:“我以爲你已經去開封了。”
“我還有話要對蔣發說。”
“那個土匪?”
“嗯。”
“我讓趙慶安跟你一起。”
趙純藝搖頭,拍拍槍套:“我還有兩個備用彈夾,再說他沒死已經算他命大,哪裏有反抗的餘地?”
此時趙慶安還沒醒呢。
趙誠明勤練不輟,早睡早起。
但他不能要求別人跟他一樣起這麼早。
趙純藝又去了傷兵營。
此時天還沒完全放亮,趙純藝能聽到傷兵營裏的呼嚕聲。
而傷兵營外面站了一個人。
不是旁人,正是蔣發。
他能下地了。
蔣發靜靜而立,面朝東方,原本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蔣發閉着眼睛,長吐一口氣說:“趙菩薩起的甚早。”
趙純藝驚訝說:“你能走動了?”
這才幾天?
他可是受了三處槍傷。
不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麼?
何況蔣發已經六十九歲了。
蔣發睜開眼,趙純藝覺得他袍服下的身子好像抖了抖,又像是沒動。
她手掌朝後,垂在身體一側,這個姿勢能讓她快速拔槍。
她說:“沒想到你恢復的這麼快,我以爲你要在牀上躺幾個月。”
蔣發挑了挑眉:“趙菩薩竟是習武奇才,這便掌握了定步?”
他看出了趙純藝外鬆內緊,此時正隱隱蓄勢。
如果他有所異動,趙純藝就會先用“捋”勁,再用“按”勁來迅速拔槍。
但趙純藝發現被他給瞧出來了。
不得不佩服蔣發耳聰目明,目光如炬。
她乾脆說:“我本來以爲你要好幾個月才能下地,你是要回土匪營寨麼?”
蔣發笑了笑:“趙菩薩可是要攔我?”
趙純藝後退一步:“我走了,恐怕就沒人能攔得住你。我只是想過來跟你打個商量。”
蔣發來了興趣:“打什麼商量?”
趙純藝說:“你能不能別回去找李際遇了?我還沒學會呢,你能不能留在這裏,回頭有人帶你去東邊,等我學會再說?”
李際遇捋須:“趙菩薩教授老朽圓周率,又饒老朽一命。如此,你我約定,待老朽教會了趙菩薩,趙菩薩放任我自去如何?”
趙純藝點頭:“一言爲定。”
“駟馬難追。”
趙純藝倒退出五六米,才轉頭朝張府小跑回去。
蔣發目送她走遠,這才輕擦袍服,身體再次似抖非抖,面朝東方站定閉眼。
誰也不知道他心裏怎麼想的。
趙純藝讓她哥將她送到現代倉庫,算是斷了心思。
她即刻動身,打車去開封。
師傅聽說要走這麼遠,獅子大開口:“五百塊,包高速費。”
“出發。”
師傅:“......”
要少了?
另一邊,趙誠明待衆人喂完了草料,喫過早飯,出發。
剛出趙府,趙慶安震驚道:“怎地全城百姓都來了?意欲何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