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揚在蓬萊。
今後他負責遼東餉務,但不能在淮安,只能在蓬菜,從蓬萊海運到遼東。
沈廷揚心情大壞,這幾天每天醉醺醺的,醉後吟詩弄賦。
世上這種人多了,以至於李白、蘇東坡這些人,死後也從未醒過酒。
這天,沈廷揚喝了些酒,在備倭城觀海。
忽見海上有一大舟,於縹緲中朝北而行。
沈廷揚揉揉眼睛,以爲眼花了。
結果身旁人都裝着:“是鎮海號。”
當初他們都見識過鎮海號下海的場面。
而空出的船臺沒閒着,如今正打造新船,只不過小了些,不如鎮海號大罷了。
“鎮海號欲往何處?”
“想來是遼東?”"
沈廷揚身體一振,清醒許多:“趙君朗答應爲我送糧,這是去送糧秣的。”
此處島嶼衆多,加上蓬萊海岸線淤淺,鎮海號顯然沒打算靠近岸邊行駛,反而越走越遠。
沈廷揚心情類似在現代,刷朋友圈看別人出去旅行出去浪。
羨慕裏帶着點嫉妒。
但轉念一想,備倭城水師說了,遼東海域人腦子打出狗腦子。
水師去都要小心翼翼。
若是碰上建房與朝鮮的聯合水師,說不得就要打上一場才能將糧食送到。
沈廷揚自言自語:“鎮海號大是大了些,可未必能打仗。”
他的話,讓衆人深以爲然。
馬上沈廷揚又覺得這樣想,和詛咒人家沒什麼區別。
趙君朗好心幫他運那批糧餉,他這樣是不對的。
於是沈廷揚又說:“趙君朗定能逢兇化吉。”
此時,旁邊有個人開口:“我家官人,便在船上。
不是別人,正是於性耿。
沈廷揚喫了一驚。
朱由檢遣人快馬加鞭去遼東,通知洪承疇,告訴他趙誠明派遣船隻走海路運送一批糧餉。
朱由檢並不知道趙誠明本人在船上。
洪承疇收到消息後,首先想到了楊國柱。
楊國柱沒少嘟囔他那兄弟趙君朗如何了得。
楊國柱似乎還給此人寫信,只是信如泥牛入海,沒有迴音。
楊國柱對此很失落。
洪承疇未將趙誠明當回事,認爲他不過是僥倖打了幾場勝仗罷了。
他沒派遣楊國柱出關,因爲此時糧秣緊張,暫時容不得更多軍隊。
他下令讓劉肇基順道去塔山旁海岸接應趙誠明。
至於劉肇基,乾脆就沒聽說過趙誠明這號人。
他聽令前往,心中卻不爽。
這趙誠明官不大,事兒卻不少,要求各處給他湊齊五百多匹戰馬。
據說是借,而且有償。
但劉肇基覺得這純粹是忽悠人。
他和吳三桂湊了四百匹戰馬,又從別的總兵那拆借了一百多匹戰馬。
還要爲戰馬準備草料。
鎮海號上,趙誠明正在查看各處發來的電報。
沒什麼大事,只是各處正常彙報工作而已。
於清慧發電報說:如意房已完成上對接,改制將行。
趙誠明將這張電壓在下面,再看西部最前線的盧能發來的電報:河南荒極盜起,地方饑荒不恤。唯商丘知縣梁以樟剿撫有方,多與鍾兆和往來,沈二亦與之交從甚密…………………
公關廠除了打探敵人情報,也窺探自己人的消息。
趙誠明翻開下一封。
張華告訴他朝中發生的一些事。
薛國觀被處置,下左副都御史葉有聲被下獄,株連甚重。
朝廷又發三萬兩銀子賑濟真定、山東、河南等地。
但銀子最終落入誰手,可想而知,反正是落不到饑民手中。
看完幾封電報後,趙誠明隨手將電報塞進胸包裏。
一旁的黃遠山說:“此時逆風,過了晌午或可爲東北風,明日上午可抵遼東。
船上分爲三種穿搭。
一種是海員服,深藍色,外套防水,有拉鍊。
一種是駐遼黑旗軍的戰術服,黑色,腰帶上掛着彈藥包和普通腰包,戰時外罩防彈馬甲,內插防彈鋼板。
雙方的帽子也不盡相同。
無論是海員還是駐遼黑旗軍,沒有戴網巾的。
他們的頭髮比正常人的要短一些,用皮套在腦後紮起,然後戴帽子。
駐遼黑旗軍的帽子是黑色,海員帽子是深藍色。
早晚有一天,趙誠明會帶頭將頭髮剪短。
長髮真的很麻煩,洗頭都比短髮更費洗髮水。
但現在不行,恐怕大衆無法接受。
最後一種,是武興、鄭與航這些人的穿搭,是普通袍服。
趙誠明手底下部隊早已不穿戰襖之類的服飾,就是簡單的上衣和褲子,方便行動。
趙誠明拿出手機看了看,趙純藝: 【哥,我到齊家堡倉庫了。】
趙明:【安全麼?】
【村裏,沒人來檢查。】
趙誠明下船艙,去彈藥庫搬運各種彈藥和手雷到現代齊家堡倉庫。
他的生活,似乎永遠都不會輕鬆。
他比現代那些抱怨牛馬的人更牛馬,區別是,他是那種沒察覺到自己是牛馬的牛馬。
翌日,趙誠明叫來勾四:“將這些蘿蔔發放下去,每人拿一瓶驅蟲劑。”
勾四懵了:“官人,這些物事做何用?”
趙誠明說:“餵馬,給馬驅蟲,這樣能快速和戰馬形成默契,算是臨陣磨槍吧。
勾四哭笑不得。
遼東海域對船員來說很陌生。
鎮海號靠近海岸數里外前進。
有人時刻盯着雷達,如果有暗礁什麼的必須提前避讓。
瞭望員站在瞭樓上觀望,忽然拿對講機說:“船長,兩點鐘方向有十艘海船,是朝鮮舟師戰船,一艘板屋船,兩艘船,七艘快船。”
板屋船通常居中指揮,以及後續接舷跳幫。
龜船主要用來撞擊敵船的。
快船是圍繞襲擾,有時候也用火攻當火船用。
黃遠山聞訊立刻轉達給趙誠明。
衆人聽說遇到朝鮮戰船,都嚇了一跳。
根據情報,朝鮮戰船多半都被清軍徵用。
即是說,他們在海上碰見清軍了。
趙誠明很沉着,下令:“勾四,命人着甲。黃遠山,迎上去,2裏外轉向迎戰。”
2裏差不多是佛郎機炮的極限。
鎮海號上沸騰起來。
另一邊,這支朝鮮舟師由牛錄章京庫禮帶隊。
他們只是例行海上巡查,若是發現了大名的運糧船就要進行攔截。
圍困錦州,就要儘可能的隔絕明軍補給,無論陸地或海上。
庫禮起先沒發現鎮海號,因爲他沒有望遠鏡。
但岸上的大明探子發現了雙方。
遠遠地眺望地平線,一艘大船和一支朝鮮戰船組成的船隊還挺顯眼的。
探子立刻去向劉肇基報告。
劉肇基緊張起來:“定然是趙誠明來了,怕是遭遇建房攔截。”
緊張歸緊張,但他們在岸上無計可施。
他們能做的,怕是隻有在心裏暗暗給趙誠明等人祈禱。
牛錄章京庫禮終於發現了鎮海號。
他震驚道:“可是明軍戰船?”
朝鮮水師的人搖頭:“此舟狹長,大明沒有這等戰船。倒像是佛郎機人的船。”
不但狹長,而且掛着三面帆,很古怪。
其實庫禮所在的板屋船也不小,有接近四十米長,寬九米左右,能拉二百多士兵,上面配了十六門佛朗機炮,還有一門大將軍炮。
船上有火銃手與弓箭手若幹。
龜船長15米,寬5米,可載士兵25人,配備4門佛郎機炮。
庫禮想了想:“瞧仔細,有幾艘船?”
“只有一艘。”
庫禮獰笑:“迎上去,幹他孃的。”
手下卻說:“他們掉頭了。”
雖然鎮海號轉向,但慣性還會讓雙方距離靠近。
庫禮起身望瞭望,結果眼神不濟:“敵船距我們有多遠?”
“不足2裏。”
“開炮,快追。”
搖櫓船員開始搖櫓,炮手放炮。
轟轟轟………………
此時,鎮海號看上去很慌亂的樣子。
狹路相逢,誰先跑誰的氣勢就弱。
這個距離,大將軍炮和佛郎機炮作用不大,滑膛炮炮彈散步太嚴重。
炮彈都落入了海水中。
此時,雙方距離近到庫禮也能看清鎮海號。
他這時候後知後覺:“他們不是逃,他們在搶東北風。”
庫禮原本是旱鴨子,掌管朝鮮舟師船隊後才懂了些海戰的門道。
庫禮大吼:“搖櫓,衝過去。”
鎮海號的帆面隨着轉向不斷調整。
左滿舵,航速因爲搶風,從4節慢慢上升到6節,船體逐漸與朝鮮舟師的船隊的楔形陣型呈90度側舷對敵。
但目前還沒動靜。
庫禮覺得敵船應當是沒有安裝火炮,沒有太遠程的進攻手段。
搶風或許是爲了加速逃跑。
他一樂,只是催促:“搖,給老子搖……………”
岸上,劉肇基遠遠地看着鎮海號“逃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
“哎,只望他們能順利得脫。”
副將趙邦寧搖頭:“難。”
正說話,就見鎮海號似有火光閃動。
旋即:轟轟轟轟轟......
劉肇基和趙邦寧的瞳孔收縮。
雙方在海上開炮非是新鮮事。
但被炮彈擊中後的船隻火光沖天是怎麼回事?
一般而言,開完炮要通膛,要降溫,要重新裝填火藥,塞炮彈,壓實。
然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轟轟轟轟……………
第一次,清軍方有一艘船被擊中發生爆炸。
第二輪炮,清軍方有兩艘戰船發生爆炸。
劉肇基惜了。
趙邦寧惜了。
發生了什麼?
實心炮彈擊中人,人可能會被攔腰截斷。
擊中船體,船體可能會破碎,也可能沒事。
龜船疊甲後還好,快船說不定被打個窟窿,要麼也是木屑四濺。
但絕不會爆炸。
兩人實在想不通。
他們想不通,庫禮就更傻眼了。
鎮海號18門火藥齊發,且就算一分鐘一輪,庫禮都扛不住。
他畢竟想不通火炮可以後裝、火炮不必通膛,火炮可以速射。
三分鐘內,庫禮遭遇了鎮海號三輪炮擊。
朝鮮舟師一共有四艘船被擊中。
庫禮急忙下令:“挺進,前進,撞過去......”
板屋船和快船尚可,但船轉向困難。
此時若還有一線生機,那就是用龜船鎖定目標衝撞,讓快船襲擾。
然後板屋船接舷跳幫,拼死一戰。
庫禮看附近一艘被擊中的龜船上,下面搖櫓的人沒事,但上面的水手死傷甚重。
龜殼一樣的船體破損嚴重。
這是什麼炮?
思忖間,第四輪炮打了過來。
轟轟轟……………
板屋船甲板上的板屋被擊中,四分五裂。
破片分散,擊中周圍士卒,慘叫聲連成片,衝擊波將庫禮掀飛,在甲板上滾出去七八米才停下。
庫禮大腦一片空白,覺得五臟六腑移位。
他的肩膀、大腿、腹部被破片刺破,血流不止。
此時有快船接近鎮海號。
但快船上的清軍士兵臉上沒有興奮,全是驚慌。
他們看清楚了,那艘鉅艦上站滿了端着火銃的人。
“放,放箭……………”
船上指揮官只來得及說這一句。
他看見鉅艦上的人臉上露出獰笑。
砰砰砰………………
只打了一輪,快船上就沒了活人。
黃遠山起初是有些緊張的。
可兩輪炮後,他就鎮定了下來。
四輪炮後,勝負已定。
75mm口徑榴彈炮,無論射程還是威力都遠超實心彈火炮。
大將軍炮也不行。
武興和鄭與航看的身體戰慄。
這一戰打的,鎮海號可謂是所向皆靡,無一合之敵。
對手只有一輪炮的機會,打完只要沒勝那就必敗。
火炮對射不佔上風,火銃對射他們照樣不是對手。
即便接觸,武興和鄭與航是知道黑旗軍的戰鬥力的,未必就打不過敵人。
論速度,也就快船能跟鎮海號掰掰手腕,板屋船和龜船啥也不是。
跑,跑不過鎮海號。
追,追不上鎮海號。
論靈活,也遠遠不如鎮海號。
此時,趙誠明架起榴彈槍,對準那艘死傷慘重的快船打出一發榴彈。
然後鎮海號便掠過此船。
黃遠山問:“官人,可要追擊?”
朝鮮舟師的戰術,通常爲:龜船衝,快船繞,板屋船督戰跳幫。
鎮海號四輪炮下,什麼戰術都沒了。
趙誠明說:“節省炮彈,用四角單炮訓練炮手,不急。”
“是。”
炮手來到船首,航速快是個問題,加上海上顛簸,難以鎖定目標。
炮手開始校位。
轟。
一發炮彈落空。
裝填手手忙腳亂的退彈殼,重新裝填炮彈。
轟!
一艘想要“繞彎子”的朝鮮舟師快船被擊中。
火光大熾。
汶上各公司考察代表圍在趙誠明身邊。
“趙老爺,今後行海商有戰船隨行否?”
趙誠明點頭:“鎮海號是第一艘戰艦,往後會有更多。你們可參與造船,出資訓練海員。今後的世界以海上力量爲主。”
衆人浮想聯翩。
敵船都沒機會接近鎮海號就幾乎全軍覆滅。
如此看來,即便對方的船隊再大一些也不是鎮海號對手。
如果有十艘鎮海號,豈不是在大明海上橫着走?
趙誠明不着急,讓黃遠山操船圍着朝鮮舟師被打的七零八落的船隊兜圈子。
然後用火炮進行點射。
“換俺來,他能打中。”
“你?你不成。”
“你打兩發都沒打中,還有臉說?”
先是船首的炮位點射,然後是船尾炮位。
因爲兜圈子,鎮海號速度時快時慢,逆風就慢,順風就快,側風勻速。
船帆不斷調整,船舵卻只需要微調。
這下是真的練兵了。
黃遠山忙活的滿頭大汗,將拉鎖拉開散熱纔行。
他單手扶腰,另一手始終握着對講機,逐漸指揮若定。
岸上,副將趙邦寧瞠目結舌:“這趙誠明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海戰說不上精彩,又極爲精彩。
不精彩是因爲始終是鎮海號壓着朝鮮舟師打。
精彩是因爲鎮海號一艘船把朝鮮舟師給包圍了。
假如說鄭芝龍來了,還能理解。
但趙誠明,此前不顯山不露水的,怎麼突然就在海上崛起了?
打的朝鮮舟師哭爹喊娘?
劉肇基已經完全放鬆下來。
他看着鎮海號靈活的繞圈,不時地開炮。
船是沒有生命的,但劉肇基腦海中卻不自覺的構建出一副畫面:鎮海號每開一炮,朝鮮舟師的船就哆嗦一下。
因爲無法確定哪一炮會擊中他們。
轟。
轟。
炮聲極不規律。
有時候快,有時慢。
有的擊中目標,大多時候落空。
大概一個半小時,鎮海號靠近朝鮮舟師。
轟轟轟……………
劉肇基和趙邦寧覺得這次的炮聲有些小,爆炸遠沒有之前激烈。
他們不知道,這是趙誠明帶人用榴彈槍近距離打擊朝鮮舟師。
最後,只剩下了板屋船還在。
又是一連串的火銃聲響起。
之後歸於平靜。
趙誠明讓人將落水的清軍士卒打撈上來。
這人凍的嘴脣發紫,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磕頭:“饒命,老爺們饒命………………”
勾四上前拷問。
但沒用他動刑,對方就全招了。
趙誠明得知地方艦隊帶隊的是一個牛錄章京,叫庫禮。
此人被炮彈破片擊中,又被衝擊波衝撞,應當是震壞了內臟,最後流血致死。
趙誠明擺擺手:“靠岸,登陸。”
鎮海號儘可能的靠岸,放下充氣艇向岸上運人。
勾四率先登艇。
上岸後,勾四去見劉肇基:“趙知州家丁勾四,見過劉總兵。我家官人隨後登陸。
劉肇基張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
趙邦寧打量勾四等人,見他們一身黑色戎裝,外面套着馬甲,頭上戴着古怪的帽子,腰間有幾個不同大小的包,揹着火銃,這身裝扮在大明獨一無二。
趙邦寧問:“糧秣在何處?”
他們見那種鼓鼓囊囊的小艇反覆載人過來,卻沒見有運糧的小船。
勾四搖頭:“一切由官人做主,小人卻是不知。”
劉肇基聞言有種不好預感。
莫非這趙誠明根本沒有運糧?
那不是涮他麼?
充氣艇一艘艘過來,趙誠明是最後登岸的。
趙明上岸後,去見劉肇基。
“早聽聞劉總兵乃當世驍將,今日得見甚幸。”
劉肇基違心說:“趙知州允文允武,令我輩汗顏。”
這話有一半是違心的。
他根本沒聽過趙誠明。
但另一半,是基於趙誠明的鎮海號在海戰中表現說的。
倒也沒錯。
趙邦寧又問:“趙知州運來的糧秣在何處?”
寧錦缺糧,目前雖然不愁喫喝,但清軍明顯要長圍困,所以來多少糧都不算多。
要是一次性能運十年八年的最好。
趙誠明卻說:“這個不急。戰馬可帶來了?”
劉肇基和趙邦寧聞言臉一黑。
真沒糧?
沒糧讓他們來接?
沒糧你來幹什麼?
沒糧還有臉要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