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清慧緊急迴文登。
她告訴送她回來的鄭亭:“等等我,待我處置完後順便載我去汶上。”
鄭亭客氣的應了一聲。
鄭亭在社交上很謹慎,八面玲瓏,儘量誰也不得罪。
他和馮如一樣經常往返於三地,好多有頭有臉的人願意找他瞭解情況。
比方說董茂才經常向他打聽膠州和文登,以保持公關廠廠備的敏銳,擴充情報面。
或許趙誠明轄地以外的人,會覺得他們這些職位如同兒戲。
但趙誠明體系內的人不會這樣覺得。
地方上絕非縣令,典吏或主簿一家獨大。
所有職位都是有實權的。
於清慧回如意房,召集以劉國卿、葉守敬、向古思和周淵爲首的吏員開了個緊急會議。
“事情你們都聽說了吧?”
衆人點頭。
於清慧說:“葉守敬,我要求你去聯繫公關廠廠備馬初五,讓他私下尋一員狀師,攬下大水泊於應衝的官司,去法院跟衙門打官司……………”
衆人一聽,各個臉色古怪。
他們第一想法跟溫家俊一樣:於清慧以公謀私,護短,向着家族。
如意房的氣氛很古怪。
有問題,大夥當場就提出來,當場解決。
這是於清慧本人帶起的風氣。
葉守敬負責對接公關廠,當即問:“於助理,此事怕是不妥吧?”
於清慧向他解釋一通。
衆人仍舊覺得古怪。
於清慧皺眉說:“你們不懂?官司輸贏不重要,於應衝是否遺臭萬年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百姓看見他們有律可循。此事若無咱們牽頭去做,沒有狀師敢接於應衝之官司。”
她覺得如果是朱萬在場,或許瞬間就能理解。
哪裏用得着廢話?
於清慧不喜歡廢話。
又解釋了幾句後,於清慧說:“我要回膠州,明日去汶上。你們配合葉守敬辦理此事,動靜鬧的越大越好。”
“是。”
趙誠明讓人進去通報。
他穿着長袖防刺服,外面罩着戰術背心,背心裏面有陶瓷片和鈦合金這種輕量防彈插板。
口袋裏面有彈匣和手雷,插着對講機,耳朵上還掛着耳機。
賽電銃的槍帶掛在脖子上,賽電銃甩在身後。
他的手按在腰間槍套上,槍套的釦子已經打開,手槍上膛,只是保險沒開而已。
只要事有不諧,他能以最快速度拔槍射擊。
好在,很快有人出來告訴趙誠明:“曾公有請。”
趙誠明依舊沒有鬆懈,手臂擺動的頻率,仍然能讓他迅速拔槍。
衙門各吏古怪的看着他。
人家都是掛着香囊玉佩,可這位佩戴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們把趙誠明的武裝當成奇裝異服了。
進了巡撫衙門,趙誠明左右望瞭望,沒有發現伏兵。
一直到後堂,見到了曾櫻。
曾櫻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但是皮膚很好,看着挺平和一小老頭。
趙誠明行禮:“膠州知州趙誠明見過曾公。”
曾櫻沒有擺架子,態度也稱不上嚴厲:“君朗坐下說。
叫的還怪親切的。
趙誠明給自己打造了不少人設,但從來不討人喜歡。
每個上級見了他,要麼拐彎抹角想要賄賂,要麼就是沒好臉色。
以至於趙明竟然有些不適應。
等他坐下,曾櫻又讓人給趙誠明斟茶。
趙明卻沒敢動,擔心被下毒。
曾問:“不在任上,爲何突然到訪蓬萊?”
趙誠明說:“回曾公,開膠菜河所需物料龐雜,更兼地方米麥不敷用度,是以在蓬萊造大艦,專爲海運護航,來查看大艦打造進度。聽聞曾公來任,特來拜訪。”
曾櫻點頭:“刑僉事每言及君朗,俱讚不絕口。今日得見,也算幸事。”
原來如此。
是邢國璽幫他說好話來着。
趙誠明急忙說:“刑僉事纔是大大的忠臣。”
曾櫻莞爾。
他起身,負手徘徊:“旁人對君朗多有詬病,本官多方察君朗行跡,卻以爲君朗爲當世罕有之能吏。勿論選拔賢才,革除積弊,君朗手到擒來。更兼練兵卓有成效,連滅巨寇數股。只是不擅逢迎罷了。”
趙誠明這下是真的驚訝了。
對他評價這麼高的人可沒有幾個。
大多數人都是——他做的再多,也抵不上他的劣跡那種思維。
他開始謙虛有禮:“曾公之言,實令屬下慚愧。”
曾發現,趙明剛進來的時候,像是隨時準備拼命一樣小心謹慎。
他覺得趙誠明身上掛着的“零八碎”的都是武器。
後來,趙誠明放鬆了些。
這會兒,趙誠明似乎對他恭敬起來。
曾櫻笑了。
曾櫻雖然是大明忠臣,並且不畏強權。
但實際上他並不迂腐古板。
當初,有御史找到曾櫻,向他討要其屬下應當被彈劾的名單。
其實就是要找幾個人背鍋,爲其增加政績。
曾櫻的手下不可能都是乾淨的。
他隨手甩出一兩個交差,既能剔除禍害,又能討好御史。
但他卻告訴歷史,他的僚屬都盡職盡責,沒有過錯,只有他這個知府沒有功勞和政績。
因爲此事,官員考覈的時候將曾櫻列爲下等。
崇禎四年,曾任福建佈政司參政,分守興泉道。
當時海盜猖獗,那會兒熊文燦任兩廣總督,想用鄭芝龍剿滅劉香。
但許多人卻覺得鄭芝龍是劉香的舊部,所以用鄭芝龍不妥。
可曾櫻卻以全家百口性命做擔保,力薦鄭芝龍,這才剿滅海上巨寇劉香。
鄭芝龍因此很感激曾櫻。
可見,曾櫻並非迂腐之輩。
相反,他知人善用,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仔細瞭解過趙誠明。
此人還是個巡檢的時候,就能帶着鄉兵抵禦清軍,戰功卓著。
任知縣,將汶上治理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不可謂不亮眼。
考績第一。
後來更是帶着鄉兵一路向西挺進,將沿途土寇盡數剿滅。
然而卻沒有因此得到應有的提拔,反遭人彈劾,平調到文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或許是此人覺得不甘心,於是主動提出自掏腰包給陛下重開膠菜河。
曾櫻的理解是:此人是當世數一數二的能吏,只是不通官場之道,而且是驢脾氣,所以要順毛捋。
他說:“我聽人說君朗改建文登鹽灘爲鹽田,產出更甚從前?”
趙誠明也是奇葩了。
曾櫻是登菜巡撫,而趙誠明卻分別在登菜二府任官。
登州府任文登知縣,萊州府視篆膠州知州。
趙誠明屁股沾着椅子邊,彙報工作:“只因有鹽梟作祟,改鹽田一爲朝廷增加官鹽,二爲防備再有鹽梟滋生。”
“嗯,不錯。”曾櫻點頭:“君朗設役廠收撫饑民,全活萬計,此仁政之舉殊爲可嘉。今北方大旱赤地千裏,百姓流離失所,登菜二府亦遭此劫,餓殍相尋,民生凋敝。古雲能者多勞,本有一議託於君朗。”
趙誠明趕忙起身,拱手問:“撫臺但有差遣屬下無有不應。”
做人就是這樣。
人家抬舉你,你也要還之禮。
否則今後誰還願意搭理你?
只是,趙誠明話說的敞亮。
若是曾櫻提出很過分的要求,那趙誠明是斷然不會答應的。
比如說,曾櫻讓他交出黑旗軍,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曾櫻說:“某聞君朗在膠州設廠,浚膠菜河正需役力數萬。今欲下檄登菜各州縣,令有司悉將境內饑民送赴膠州,以工代賑。此請於君朗,或有逾分,然登菜饑民流離道途,若坐視不管,非淪爲盜寇,即填於溝壑,二者皆
非某之所願。君朗若有難處,儘可直言,凡州郡調度、糧秣支給諸務,某身爲巡撫,必全力爲君朗周旋解決。
趙誠明:“…………”
山東六府,濟南、兗州、東昌、青州四府爲重災區。
登州、萊州二府爲輕災區。
崇禎十三年,登菜二府的總人口數沒有統計,但趙誠明此前推算過,大概能有個一百萬人左右。
根據此前汶上役廠統計,重災區的流民比例,在13%-19%之間。
看上去好像還可以。
但實際上,流民流動,往往抱團。
所以走到哪,都會給當地帶來巨大隱患。
輕災區的流民比例,大概在9%到12%之間。
那麼也就是說,登菜二府的流民加起來有10萬之巨。
當然,實際上可能沒這麼多。
很多饑民已經餓死了。
還有許多人已經流竄到別地去了。
兗州府就收容了不少來自登菜二府的饑民。
可即便有三五萬人,一下子湧入膠州,趙明目前也無力承擔這些糧食。
曾櫻見趙誠明面露掙扎:“哎,罷了,不爲難君朗了。”
他也知道這要求過分。
人家自掏腰包重開膠菜河,恐怕已經力有不逮。
現在將登菜二府的災情,一股腦塞給趙誠明去處理,的確是有些過分。
他以爲趙誠明內心掙扎,實際上趙誠明在思考。
膠州是缺人手的。
汶上差不多飽和了。
文登太小,恐怕容納不了太多人。
趙誠明思考這些,不是爲了應付曾櫻的要求。
單純是考慮自身利益。
曾櫻見趙誠明沉默不語。
他重新坐回椅子。
又是嘆口氣。
趙明卻說:“我答應曾收納饑民。但有幾點。”
既然曾櫻說了,有難處儘管說。
那趙誠明自然不會慣着他。
曾櫻眼睛一亮:“君朗但說無妨。”
如果解決了饑民問題,登菜二府可恢復元氣,整治起來也容易的多。
而且這都是政績。
趙誠明說:“單單是膠州無法收納如此多的饑民,單是文登也不行。我設廠,首要在於各處設典吏配合行事。因此,須得在寧海州設典更或主簿,替換原有典吏。”
曾櫻須道:“可。”
趙誠明笑了。
只要允許在寧海州安插他的人手,那寧海州以後就姓趙了。
趙誠明繼續說:“饑民不能一次性收容,要分批次。而且要向各處輸送。膠州,文登,寧海州。”
“可。”
趙誠明又說:“想要養活如此多的饑民,非海運運糧不可。所以我要投建船廠。船廠設在兩處,其一爲蓬菜,其二爲膠州。曾公須爲我蒐羅和招募船工,並允許船工遷往膠州。”
船工許多爲官匠,世襲的,不能輕易流動。
趙誠明要在琴島市造船廠,非得徵求登菜巡撫同意不可。
曾櫻想了想:“可。”
這些問題對他而言都不大。
趙誠明大喜,他繼續說:“收容饑民,安頓饑民,勢必會分散精力,一定程度上影響膠菜河施工,若有人彈劾,望曾爲我周旋一二。”
曾櫻沉聲說:“疏膠萊河也好,收容饑民也罷,皆是爲國爲民,君朗儘管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