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說:“撫臺得了高風亮節和治世能臣的美名。可徐撫臺須知,大明的忠臣非是隻有一種。有人爲士林稱頌,也有人默默負重前行。”
這話說的徐人龍身體一震。
他忽然覺得有些慚愧。
趙誠明用驚人政績襯托的徐人龍像是個圖慕虛名的小人。
徐人龍有些惱火。
他深吸一口氣說:“你雖多行善舉、廣施仁政,然亦非是你擅殺之由!曹家十數家丁,竟爲你屠戮殆盡,其行乃令人髮指!”
趙明看了徐人臉色,聽了他的語氣,就知道今天穩了。
趙誠明非是迂腐之人。
對待不同人,他用不同方法。
對貪婪之輩,他賄賂。
對忠直之輩,他拿政績辯駁。
大概就是:論有錢,我比你有錢;論能力,我比你有能力。
唯一區別是:我名聲沒你的好。
趙誠明說:“撫臺以爲當今是什麼世道?太平盛世麼?撫臺非是腐儒,當知亂世用重典。臺說卑職擅殺,可當一地太平後,卑職未曾擅殺一人!”
徐人龍無言以對。
趙誠明拱手:“今日之舉,實非得以。如有得罪,還請徐公饒恕。”
說到這裏,徐人龍又憤怒起來。
這只是得罪麼?
簡直是要造反的節奏。
現在他有些下不來臺了。
如果緝拿趙誠明,趙誠明肯定不會束手就擒。
依着他從資料上瞭解到的趙誠明爲人秉性,說不定會立刻帶人殺了他們然後造反。
要知道,逼迫一方知縣造反,這可是任期的大醜聞。
而且趙誠明肯定會殺他,趙誠明有這個實力,黑旗軍專門以少打多,誰知道趙誠明帶了多少人過來?
徐人覺得,無論如何都不劃算。
可若是不處置趙誠明,他胸中惡氣難消。
趙明就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笑嘻嘻說:“撫臺定然心中有氣。”
“哼!”
趙誠明拿出一根從紫荊山摘的荊條,輕輕放在案上,笑嘻嘻說:“卑職願受託臺當衆鞭責,以正官箴。爲贖前罪,擬於蓬萊設役廠賑濟流民,另捐銀三千兩修繕府城頹圮之處。所有功德名望,悉歸臺名下,伏乞臺恩準!”
我焯!
徐人龍終於知道眼前是個什麼貨色了。
這貨夠狠,夠勇,臉皮足夠厚。
徐人龍面色變幻,旋即起身,抄起荊條:“走!”
趙明牙疼。
客氣一下,還真要打?
但話已經說出來了,他只好跟着徐人龍出了大堂。
外面,楊御著和侍衛,知府戴憲明和一幹衙役、捕快焦灼徘徊。
楊御著本來是想去搖人的。
但趙慶安拿着個手雷威脅:“官人吩咐了,但凡有人敢離開此間,便玉石俱焚。楊總兵亦是如此。”
其餘人也是子彈上膛,隨時開槍的架勢。
別說,楊御蕃認爲,這些人真的能幹出來。
因爲趙誠明就是那種不計後果的人。
想來他手下也強不到哪去。
尤其是趙慶安,衝動的時候眼珠子都是紅的,一副“好幾天沒殺人”的模樣。
好在,徐人龍和趙誠明出來了。
楊御著和戴憲明正要上前,就見徐人忽然揚起手裏的荊條,劈頭蓋臉的朝趙誠明抽打下去。
那是真抽,含恨而抽。
一邊抽,徐人龍還罵:“教你炸我衙署,教你傷我衙役,教你大不敬,教你......”
徐人龍一邊打着,一邊在想:老夫已經上奏,痛陳趙誠明擅殺故殺之事,老夫已盡職盡責。朝廷如何處置他,老夫管不着。
所以也算無愧於心了。
要說荊條抽在趙誠明的甲冑上,他是不疼的。
可徐人龍專門朝頭面上抽打。
老傢伙跳着腳抽打。
趙誠明冷不防被抽到了臉頰,頓時一道紫紅色瘀斑出現。
“嘶......”
趙誠明“抱頭鼠竄”。
“撫臺饒命,卑職再也不敢了......”
徐人拿着荊條追着趙誠明抽打,兩人轉圈的跑。
衆人瞠目結舌。
徐人龍抽打半晌,氣喘吁吁,抽不動了。
他將荊條一扔,冷冷道:“滾!”
“是,卑職這就滾。”趙誠明一揚手,帶着手下“倉皇”離開。
趙慶安不明所以,咬牙切齒:“只要官人一聲令下,俺弄死那老傢伙。”
趙誠明低聲道:“閉嘴。”
“是。”
而楊御著看着趙誠明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知道大堂裏發生了什麼,讓趙明逃過了一劫。
他以爲徐人龍這種重氣節的封疆大吏,是不會輕易低頭的。
但他沒想過,死也分很多種,有的死輕如鴻毛,有的死重於泰山。
要是被趙誠明給殺了,徐人龍實在得不償失。
京城。
朱由檢看到了徐人龍奏疏,彈劾趙明故殺登州府府衙馬快總甲張騏。
朱由檢的眼皮跳了跳,然後留中不發。
他知道趙誠明性格衝動,但絕不是任人拿捏的主。
趙誠明敢殺衛所經歷和馬快總甲,肯定有必殺的原因。
多半不是私人恩怨。
最主要的是,趙誠明願意掏銀子重開膠菜河。
不能因爲這等小事,耽誤了大事。
朱由檢心一橫,爲了大明江山,忍了。
他問王承恩:“可有趙君的信?”
殺馬快總甲等人不算是小事,趙誠明至少要解釋一下吧?
王承恩搖頭:“陛下,趙知縣沒有信抵京。”
朱由檢皺眉。
他不知道,趙誠明故意不寫信,就是要看看,爲了膠菜河朱由檢能忍到什麼地步。
另外這就像是股票市場被套牢,朱由檢忍的越多,心底便覺得付出良多,不看到回報誓不罷休。
往往這時候,人會失去理智,非得等一個巨大的投資回報不可。
必須回本。
既然趙誠明沒寫信,朱由檢說:“擬信,催促趙君朗疏浚膠菜河。”
“是。”
另一邊,吳昌時拿着趙誠明給的鳥銃樣本,命工匠模仿打造。
第一批工匠卷鐵皮,打磨。
可如論如何,也打磨不出沒有縫隙的銃管。
吳昌時不服氣,換了手藝更精湛的工匠來造。
一共有十個工匠。
今日吳昌時去看工匠進度。
工匠獻寶似的將銃管拿給吳昌時:“吳主事請看,正所謂筒長氣聚,致遠摧堅。此銃管經我等十人晝夜卷制打磨,縫隙已幾不可見。銃管光滑如鏡,比之黑旗軍鳥銃更亮……….……”
工匠說的天花亂墜。
可吳昌時拿起銃管顛了顛,眉頭一皺:“重了些。”
工匠急忙說:“回吳主事,重些好,重些穩妥。”
他將銃管安在木託上,用鐵箍草草的捲上:“吳主事請看,此銃甚是沉穩。”
吳昌時接過。
我焯!
沉穩不沉穩不知道。
這鳥銃是真的沉。
得有九斤重。
人家黑旗軍的卻很輕。
銃管也沒這麼蠢笨粗大。
吳昌時黑着臉,指着銃管上輕微的卷紋:“怎麼說?”
工匠苦着臉:“卷制銃管,難免有些許紋路。”
吳昌時怒道:“那爲何黑旗軍之銃管不見縫隙?”
工匠說不出所以然。
他們造出的銃管,已然是此時的巔峯工藝。
不可能更好了。
天知道黑旗軍的銃管是怎麼打造的。
吳昌時說:“要輕薄,否則如此之重,士卒甚至難以通膛。”
“是。”
又過了一段時間,工匠打造出一款輕薄的銃管,縫隙幾不可見,外面打磨的亮如銅鑑。
吳昌時命人試銃。
砰!
“嗷……………”
炸膛了。
卷制的銃管,厚薄本就不均勻,加上輕薄,還要打磨。
這一打磨,銃管薄弱處強度嚴重不足,炸膛在所難免。
吳昌時懵了。
這特麼的,黑旗軍到底怎麼打造的?
拿成品給他們看,他們都學不會?
朱大典費盡心機,也沒能佔得趙誠明便宜。
對於貪婪之人,不讓他佔便宜,他都要記恨別人。
朱大典又聽說,趙誠明自掏腰包爲皇帝重開膠菜河。
這一恨非同小可。
趙誠明這是要斷他財路。
“千刀萬剮的趙誠明。如今他去了登菜,卻仍與我作對。”
朱大典恨的牙癢癢。
兩隻眼不協調的吳大猷說:“總督不必治氣。卑職去過上,那趙誠明再有錢,疏浚膠菜河也必然傷筋動骨。若是膠菜河重開,說不得趙誠明要傾家蕩產。”
朱大典聞言更氣:“此獠敗家至極。如此多的銀子………………”
如此多的銀子,本該都是他的。
卻就這麼浪費了?
吳大猷本來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結果朱大典思路清奇,聞言反而更怒。
吳大猷眼睛一轉:“卑職以爲,趙誠明口口聲聲爲陛下重開膠菜河,多半隻是邀寵之舉。不若遣人去膠州做內應。若是趙誠明並未疏浚,總督便以此要挾,命趙誠明獻出家財。
朱大典眼睛一亮:“博宏之言有理。”
博宏是吳大猷的字。
大猷這個名字,看起來很土,實際上出自《詩經》:秩秩大猷,聖人莫之。
朱熹集傳釋:猷,道也,謀也。
在大明,叫“大猷”的人不少。
吳大猷自得一笑:“總督須遣一得力之人前往,屆時說不得可掌趙誠明黑旗軍。”
朱大典眯起眼睛,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Wayne給趙純藝找的經理叫賈斌。
賈斌一米七五身高,留着寸頭,身材勻稱,皮膚很好。
趙純藝陪他去了廠裏,見了見各管理崗,然後正式上崗。
趙純藝和賈斌來工廠的時候,並未看見劉奇身影。
也就是說,劉奇不在場的情況下,被擼了經理職位。
財務告訴趙純藝:“趙總,劉經理好多天沒來。”
趙純藝面無表情點頭:“告訴大家,今晚上開視頻會議。”
“好的,趙總。”小姑娘有點怕趙純藝。
趙純藝心生古怪。
她從未想到過,有天別人會怕她。
以前是她不敢與別人對視,現在是別人不敢與她對視。
趙純藝模仿她哥,與人保持距離,薛定諤的情緒,讓人難以預料。
賈斌正式上崗。
晚上,趙純藝開視頻會議。
劉奇也上線了,冷着臉。
許多人替趙純藝感到尷尬。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趙純藝這邊的人像,都是正常的身子,頂着個熊貓表情包。
那是Wayne的傑作。
趙純藝說:“我不需要這個。”
Wayne卻堅持如此:“這樣不會影響你情緒,我可不願意讓你上火。”
趙純藝沒再多說。
會議開始,趙純藝直言了當:“從今日起,劉奇不再是經理,今後只拿股份分紅沒有管理權。我正式任命賈斌爲明藝金屬經理。”
話剛落,趙純藝見熊貓表情包晃悠幾下,劉奇的聲音傳出:“憑什麼?沒有我,你能把廠子開起來麼?”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全是晃盪的熊貓腦袋。
從晃盪的幅度,多少能看出他們的尷尬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