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初五殺人被許多百姓看見,所以在城內他只溜達,不開口。
因爲很難問到真話。
城內溜達完他去城外。
趙誠明如果要瞭解一地的情況,他會先看文本。
看完書面信息,再去實地考察。
馬初五反其道行之,先打聽,再書寫,然後拿官方資料對比,如此便能記住大半。
“老兄,你說咱們文登是都裏制?”
“正是,文登769裏。每都設一長,每裏設一長,每村又設甲長、牌頭各一,甲長征稅,牌頭保衛鄉民。”
那便是都長,里長,甲長,牌頭。
與汶上鄉、社、村有異曲同工之妙。
馬初五拿紙筆記錄。
又問了都裏村的具體名稱。
7都,分別是管山都,迎仙都,辛汪都,溫泉都,甘泉都,朝陽都,雲光都。
大水泊便在辛汪都。
而如意湯在溫泉都。
迎仙都和甘泉都是主要產糧地,朝陽都是漁業產區並且以煮鹽爲業,多有竈戶和漁民。
辛汪都是威海衛所在,算是軍事管制區域。
馬初五甚至打聽到了文登縣內地數目,原登記數是六千四百四十三頃二十二畝七分,644322.7畝。
實際上,熟地加新墾田有四千二百九十五頃四十六畝九分,429546.9畝。
差出去不少。
這差在哪了,便耐人尋味。
可能因爲文登縣太小了,以至於馬初五在民間能打聽到這些。
汶上縣,趙誠明給田地分了等級,按照等級收稅。
文登縣的土地卻按一例收,只有一個標準。
這顯然是不合理的,因爲境內田地參差不齊。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沙磺地更是勉強能種而已。
這又是個耐人尋味的點。
如果籠統一點說,整個文登縣內的地都不怎麼樣。
地多砂磧鹹,村落蕭疏。
成山號天盡頭,地多埆鹼。
威海城邊,地薄山瘦,有名無實。
文登縣境內有7880丁。
額外953丁,總計8833丁。
按明代“一丁約五口”的人口比例計算,文登縣總人口約39165人。
但這是前些年的統計,這兩年還有多少丁口,有多少人數,就是未知數了。
打聽到這裏,馬初五替趙誠明捏一把汗。
文登縣的底子,比汶上縣薄多了。
他又打聽礦產,得知有零星的鐵礦,產出不多。
煤,好像根本就沒有。
煤鐵對汶上是相當重要的。
汶上產出雖然不那麼多,但畢竟是水陸交通要道所在,可以運。
可文登山多,道路也不怎麼樣。
煤鐵不集中,這是個大問題。
在這邊瞭解完,馬初五又去縣衙找戶房的崔顥對比資料,大差不差。
等晚上趙誠明回來,馬初五將資料交給他。
趙誠明將注意力集中在登記在冊的田數和實際數,還有軍事區域以及漁產和煮鹽區。
至於礦產不多,早在他意料之中。
因爲在現代,他便住在威海,貸款買的房子也在那裏。
趙誠明取出地圖,手指頭滑向朝鮮,滑向日本,滑向遼東,他拿筆標註了黃縣的煤,遼東的煤鐵,朝鮮的銅煤鐵,日本的銀......
無論如何,這文登縣也算不得一個好地方。
趙誠明將目光移到膠州和蓬菜。
他拿出手機:【趙參謀,如果哪天我去了別地方,你能不能跟過去啊?在哪裏租倉庫不是租呢?】
他知道這有些爲難趙純藝了。
然而,趙純藝痛快道:【可以。】
趙誠明:“…………”"
他出去看看朱慈煥他們。
朱慈煥很淘氣,一刻也不閒着,屋裏屋外的跑。
趙無憶卻很老實,甚至有些呆滯。
他多數坐在椅子上看着朱慈煥玩耍。
趙誠明走過去,拿出一個玩具小馬車:“想不想要?”
趙無憶呆呆地看着趙誠明,搖頭。
趙誠明:“…………”
他又取出一匹小馬:“想不想要?”
趙無憶繼續搖頭。
趙誠明取出一些積木,在桌子上隨意的組裝:“想不想要?”
趙無憶慣性搖頭,又趕忙點頭。
趙誠明將積木留在桌子上:“你玩吧。’
馬化豹劫掠百姓的時候殺人放火,這孩子應該是看見了血腥一幕,精神受刺激了。
趙誠明剛想出去,忽然趙無憶說:“老爺,俺娘下葬了麼?”
趙誠明頓了頓,心裏一橫:“你爹你娘都是被一個叫劉澤清的人害了。你也不必琢磨着報仇,他活不到後年,因爲我會弄死他。你爹孃已經下葬了,等有機會帶你回去拜祭。”
趙無憶拿着積木開始哽咽,幾秒鐘滿臉都是淚水。
趙誠明拿面巾紙給他擦了擦眼淚和鼻涕,說:“以後你就跟着我吧,喫喝是不愁的。你娘要是知道了,保準替你高興。”
趙無憶哭了片刻就收住了眼淚。
趙誠明又拿出一堆魯班鎖給他,然後出去了。
沒多久,王瑞芬過來想帶趙無憶去洗漱睡覺,卻看見桌子上的孔明鎖變成了一個個立方體,積木合成了一棟房子。
朱慈煥也有一套相同的孔明鎖,但他根本玩不明白。倒是會搭積木,但沒有趙無憶搭的好。
“都是你弄的?"
趙無憶叫了一聲:“姑姑,老爺給俺的。”
王瑞芬覺得這孩子有點聰明。
她問:“你想不想讀書?”
趙無憶搖頭:“姑姑,俺不想讀書。”
“......”王瑞芬哭笑不得:“那你長大後幹什麼?”
“俺想趕馬車。”
“咳咳......”
王瑞芬帶他去洗漱,給他送回房間睡覺。
趙誠明收養了趙無憶,王瑞芬覺得給朱慈煥找個伴當不錯。
韋小寶倒是跟朱慈煥能湊一堆玩,趙無憶卻呆頭呆腦,喜靜不喜動。
這孩子的志向竟然是趕馬車。
自從馬化豹死,劉澤清尿尿老黃了。
數百精銳損兵折將,跑回來的只有不足二百。
人死了,馬丟了,鎧甲也找不回來了。
他們被埋伏了。
但是據逃回來的人說,埋伏的兵力不多。
多數爲黑旗軍塘騎,有上百騎,剩下是趙誠明親自帶領離開汶上的鄉兵,恐怕只有二三十。
就這些人將他們殺的潰不成軍。
劉澤清問逃回來的兵:“那黑旗軍死傷幾何?”
“死傷,應當也有幾個吧?”
劉澤清聽的火冒三丈!
有人說黑旗軍死傷數十,有的說僅僅死傷幾個,還有的說沒有死傷。
趙誠明這才發展了多久,雙方差距已然如此之大!
“廢物,一羣廢物!”劉澤清無能狂怒。
發泄完,又感覺到深深的恐懼。
一來恐懼趙誠明坐大。
二來是因爲最近到處有百姓宣揚他害民。
“劉澤清害民”,這句話已經非常口語化了。
他惶恐寫信。
數封信,有寫給吳昌時的,有寫給朱大典的,也有寫給朱以派的。
朱以派的信沒收到,在汶上被截胡了。
給朱大典的信隨漕船走的,成功送達。
汶上縣,新到任的沂曹兵備事楊毓楫遣人去汶上縣送札付。
札付:汶上縣知縣馬如繹知悉——照得軍政,統於成法。地方兵防,隸於官守。近查該縣所設黑旗軍,稱用以剿匪亂,未隸軍籍規制。爲整吏治,現札飭汶上,即日將黑旗軍兵權盡數繳還,所部鄉勇悉交府統轄,聽候本
道與地方督撫調度;其軍籍名冊、軍械清單、營盤駐地等項,限三日內造冊具報,不得隱匿遺漏。自札到之日起,汶上不得再私令黑旗軍獨立行事,不得擅委軍職、徵調糧餉。若遷延推諉,翫忽職守,或有隱匿、抗拒不遵者,定
按《大明律》私擅募兵條治罪,先革職查辦,再行深究。事關軍政大體,地方安危,該縣須凜遵憲令,火速辦理,毋得有誤!
馬如繹轉頭,可憐巴巴的看向王廠幹。
他的家屬也已經抵達汶上縣衙。
現在全被關在衙署後面。
只要他有異動,全家都不得好死。
王廠乾笑了笑說:“我說,馬知縣秉筆便是。
“額,好,好。”馬如繹點頭如搗蒜。
"
他按要求下筆:敬稟者——奉鈞札飭令繳還黑旗軍兵權,卑縣謹據實稟覆。查本縣黑旗軍,原系前知縣趙誠明任內,爲剿匪亂臨時徵調之鄉勇,並非朝廷定編之武裝。其餉秣所需,非出自地方公帑,亦未仰賴縉紳募捐,全
系趙誠明一己私財撥付組建。旋因趙誠明調任文登,羣勇失其統屬,已盡數遣散歸農,不復成伍。至其軍籍名冊,向由趙誠明親自執掌,離任之時業已隨身帶走,卑縣署中並無留存。所有實情,理合具文稟覆,伏乞鈞鑒。汶上
縣,謹稟。
然後讓人將公文捎回去給楊毓楫看。
楊毓楫看完後先是惱火。
他對黑旗軍垂涎三尺。
這麼能打的部隊,要是接收過來,隨便出去剿匪,那都不是軍功麼?
更何況有人要他必須接收黑旗軍。
這支隊伍不能旁落他人之手。
可旋即楊毓楫疑惑:“馬如繹不是吳昌時的人麼?”
按說馬如繹不可能阻撓他接收黑旗軍。
難道馬如繹說的是真的?
楊毓楫先是找人打聽黑旗軍平日駐紮在哪裏。
旋即帶着隨從前去五棱堡。
楊毓楫一出滋陽縣,看到向西行的官道後喫了一驚:“竟如此平整?”
隨從回答:“老爺,這汶上縣四通八達之道路皆是如此,車馬可暢行,不必坐轎子,快當的很。”
果然很快,他們就抵達康莊驛。
南來北往之大車、販夫如織,挺寬的官道上愣是無法超車。
再看康莊驛,驛城經過重新修葺翻新,上面掛着匾,龍飛鳳舞的寫着三個字:康莊驛。
門口有一排綠漆鐵箱子,只有一個投信口,箱門用大鎖鎖住,還有驛卒在旁邊守着。
驛城兩邊有路燈,玻璃罩的那種。
看上去十分氣派。
隨從以爲楊毓楫要進去休息,就提醒說:“此驛與別的不同,無論官員或平民都要收費,裏面實則有酒樓腳店,專供百姓與過路官員,無品級之分,皆在價錢上定奪。
楊毓楫未嘗沒有進去喝茶休息的念頭,聞言哼了一聲:“真是胡鬧!”
然後沒進去。
那隻能繼續趕路。
終於抵達五棱堡。
此時的五棱堡熱鬧的趕上市集了。
五棱堡內有兵營,五棱堡的兩側也有。
兵營外又修建了許多民宅,街旁小販熙攘,行人如織。
還有專門上映皮影戲的戲院,從早到晚上演好戲。
戲院門口貼着廣告海報,畫着一個人拿着弩射一隻烏鴉,上書《西湖三塔記》。
楊毓楫皺眉看着,心裏也生出幾分貪念來。
這繁華度趕得上江南了。
隨從說:“老爺,似這等熱鬧集市,汶上還有許多。如今汶上沒有宵禁,還有夜市哩,夜裏燈火輝煌,煞是好看。”
“哼!”
楊毓楫輕哼一聲,來到五棱堡,見門口有全副武裝的侍衛把守。
他想要往裏走,一杆大槍好懸沒戳到他臉上:“再走一步,休怪俺給你戳個窟窿!”
“大膽!”隨從呵斥:“此乃山東按察司副使兼沂曹兵備事,楊毓楫。”
那兵卒冷笑:“誰來也不成。”
楊毓楫心中慍怒,沉聲說:“叫張忠文出來見我。
他知道趙誠明,也知道張忠文,據說此人出自鄉間,卻是個帥才。
其祖上隨戚繼光南征北戰,是家傳的本事。
這趙誠明走了狗屎運,能找到這種人才。
楊毓楫卻是將功勞全給了戚繼光,將趙誠明想的一文不值。
一個兵卒大赤赤道:“在此候着。”
說罷跑進去通秉。
不多時,張忠文出來,朝楊毓楫抱拳:“小民張忠文,見過楊副使。
楊毓楫臉色陰沉:“張忠文,你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