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不必宣孔胤植上朝。
因爲他知道,趙誠明的確打瞎了孔胤植的一隻眼。
那是趙誠明親口說的。
但是,他不能殺趙誠明,也不能讓趙誠明下獄。
就算不提趙誠明定期給他送銀子,他兒子還在趙誠明那裏呢。
趙誠明死了,再把朱慈煥接到宮中?告訴大家兒子又活了過來?
扯淡!
好在,有個人站出來了。
這人便是吏部尚書傅永淳。
“陛下,臣請奏!”
傅永淳不給朱由檢回答的機會。
因爲他擔心朱由檢會率先誤會他也是彈劾趙誠明的一員。
所以他直接開口:“臣聽聞去歲寒冬,汶上境內百姓衣食無虞,竟無一人凍餒而亡。境內商路暢通,市井繁茂,黎民安居樂業,一派昇平之象。更兼趙誠明親率鄉兵剿匪亂,掃蕩羣寇,致汶上以西盜蹤絕跡,昔日賊寨盡成
空壘。是以汶上百姓莫不稱頌其能,周邊州縣父母官亦爭相效仿其治政之法。治國之道,以安民爲先;察吏之方,以實績爲據。趙誠明既有此斐然政績,陛下萬不可偏聽一面之詞,當明辨是非,以慰賢能之心,以彰吏治公允!”
我焯!
那些彈劾趙誠明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傅永淳。
連薛國觀都面露錯愕。
因爲傅永淳是他的人。
連他都沒替趙誠明說話,這永淳怎麼跳出來了?
其實剛剛傅永淳被嚇住了。
因爲彈劾趙明的人太多了。
而且看那意思,若是皇帝不答應,會有更多人請求處置趙誠明。
這時候他怎麼好當出頭鳥呢?
即便他拿了趙誠明的銀子。
可旋即他發現了一件事。
皇帝似乎對大臣不約而同的行動非常不爽。
那老臉拉的,那老臉黑的,簡直沒法看了。
這可是大忌!
傅永淳雖然是薛國觀一系的官員,可崇禎朝,朱由檢的權力很大。
逢迎上意,纔是最好的最持久的爲官之道。
傅永淳電光火石間,改了主意。
其實很多事無非一個念頭而已。
一念之差,可能結果天差地別。
果然,朱由檢的臉色由陰轉晴,瞥了一眼薛國觀,又看了一眼傅永淳。
朱由檢已經下決心要辦薛國觀,本來傅永淳也是要受薛國觀牽連一同辦了。
但如今看來,這永淳可留。
他還是識大體的。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傅卿言之有理。依傅卿之見,該當如何處置?”
傅永淳謹記張華的話,說:“臣啓陛下,今趙誠明其人,朝野風評殊異——一方贊其廉能幹練,撫民寇有功;一方斥其行事乖張,有不法兇戾之舉。以臣淺見,此事或非一端可概,其行跡或兼善與過,抑或另有隱情未
彰。爲平息朝野物議,安百官之心、慰黎庶之望,臣懇請陛下暫將趙誠明調離汶上縣任上,敕令有司徹查其事,待水落石出,再論功過賞罰。另查,登州府寧海州文登縣知縣一職現屬空缺,臣請旨,可將趙誠明調任該職,暫避
紛擾,亦不失量才施用之意。”
我焯。
朱由檢意外的看了這貨一眼。
口條真好。
腦袋轉的真快。
朱由檢眼瞅着還有別的大臣不服氣,想要想跳出來,趕忙說:“傅卿所言甚合朕意,就如此辦。退朝!”
雖然沒能兌現讓趙誠明做兗州府知府的諾言。
但這會兒能保住他不下獄就已經萬幸了。
別的?
先別奢求了!
而羣臣面面相覷。
大老遠跑來上朝,才說幾句話就退朝?
這明顯是耍無賴!
傅永淳見周圍怒火勃發的目光,打了個激靈,轉身就走,走的可快了。
快跑。
回去趕緊告訴張華幕。
趕緊把銀子給了。
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傅永淳走步比別人小跑還快,不去參加競走比賽實在屈才。
就這,還能邊走邊回憶朱由檢的表現。
傅永淳心下一樂:這次不但賺了銀子,好像還賺了皇帝的賞識?
至於會不會得罪薛國觀?
反正薛國觀之前沒跟他通氣。
到時候就說,以爲要跟吳昌時唱反調呢。
畢竟兩人是對頭。
薛國觀也說不出別的。
傅永淳越想越開心。
趙誠明帶王瑞芬與朱慈煥去逛集市。
王瑞芬喫驚的看着摩肩接踵的百姓,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北方的小城。
“哪裏來如此多的人?”
沒人回答她。
朱慈煥很開心,平生第一次趕大集。
看什麼都想要。
“你用不上。”趙誠明勸說:“買些你能用上的。”
“叔父,你瞧,這虎頭帽多威風。”
“等冬天的。”
“叔父,求你了,給我買一頂吧。”
“行吧。
大集來回逛兩遍,又去下館子。
回到趙府,朱慈煥找僕從家孩子,帶着泰迪生拿鐵鉤子推鐵環。
趙府以前門檻很多,但因爲經常運貨,趙誠明讓人拆了大部分門檻,方便了府上孩子玩耍。
“朱慈,把你的給俺,咱們換着玩。”
朱慈煥現在改名了,私底下叫朱慈。
朱慈煥相當不情願,因爲他的鐵環光滑,錚亮,因而推起來順暢,連聲音都比他們的動聽。
但他又不懂得拒絕。
所以互換鐵環後,癟着嘴推着鐵環,悶悶不樂。
到了晚上,朱慈煥的褲子膝蓋破了。
摔的。
喫飯時,朱慈煥拿起鐵環:“叔父,你瞧我的鐵環。”
趙誠明奪過鐵環,放在一旁,告訴小嬋:“小嬋,你帶朱慈去洗手。記住了,喫飯前要洗手,洗過手喫飯前就不能再碰這些了。”
朱慈煥原意是想讓趙誠明明白,他的鐵環變了,不是原來的了。
從而讓趙誠明給他做主,將鐵環要回來。
趙誠明沒發現端倪,王瑞芬卻察覺到了:“五公子的鐵環被人換了。”
趙誠明挑了挑眉。
果然,等朱慈煥回來,小嘴一直噘着,眼淚在眼眶打轉。
趙誠明先前不開口,等飯喫到一半才說:“作爲男人,要懂得開口拒絕。若是有不公,要能夠爲自己爭取公正公平。如果事事都找靠山,習慣於此,一旦靠山倒了你會無所適從。”
朱慈煥聽懂了,但好像又做不到。
人小鬼大的嘆息一聲。
趙誠明齜牙笑:“我不會替你出頭,難道你不會借勢麼?誰跟你換了鐵環,你就要回來。若不給,你就嚇唬他,說要告狀。”
“他們說告狀丟人,要憑自己本事。”朱慈煥抬頭。
“如果有權力有實力而不用,那是傻子。你說丟人好,還是傻子好?再者,告訴你做此事丟人的人,一定是沒有靠山,他想要將你拉到與他同一條水平線上。”
“可是叔父,我告狀你也不理會。
趙誠明語重心長:“你告狀,我未必理會。但你至少可以告狀,他們卻不成。你威脅他們告狀,他們怕我,便不敢拿你東西。”
朱慈煥眼睛轉了轉:“叔父,我知曉了。”
喫完飯,朱慈煥直打哈欠。
小孩子貪玩嗜睡,王瑞芬給他洗了洗讓他睡覺。
朱慈煥嚷着:“要看走馬燈。”
趙府走馬燈分兩種,一種是帶圖案旋轉的,另一種是有鏤空圖案的。
鏤空圖案爲光斑,映射出形狀,旋轉時,圖案忽明忽滅。
王瑞芬給他點上燈,於是各種小東西在屋裏奔跑。
看着這個,朱慈煥再也忍不住,長長睫毛打顫,片刻睡着。
然後王瑞芬再將燈息了。
她笑了笑。
她出門,看見趙誠明在院子裏做引體向上。
趁趙誠明休息,她過來問:“娘娘要你診治五公子,爲何你從未用藥?”
趙誠明拿毛巾擦汗:“粗糧是藥,涼開水是藥,跑跑跳跳玩鬧是藥,摸爬滾打是藥,餐前洗手是藥,心情愉悅是藥,萬般皆藥,唯湯劑藥石非藥。”
一些後世耳熟能詳的養生常識,被趙誠明說的特別玄乎。
聽的王瑞芬一愣一愣的。
說到底,是朱慈煥以前活的太精細了,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小小年紀被逼着幹不喜歡的事,缺乏運動,再加上飲食衛生不達標,所以容易感染疾病。
來趙府後,他皮膚黑了些,身子肉眼可見的結實起來。
病從口入,但趙誠明嚴格要求他餐前洗手不飲生水,肉魚蛋奶粗糧蔬菜營養全面,是以不生病。
趙誠明將毛巾扔給她:“我去電報房。”
王瑞芬鬼使神差的拿毛巾嗅了嗅。
汗味。
她急忙將毛巾拿進浣洗房。
趙府是有洗衣機的,而且有兩個。
但王瑞芬不會用。
趙誠明去了電報房,李維漢神情凝重,邊聽邊記。
片刻,他神色慌張道:“老爺,京師來電,大事不妙了,有人彈劾你。”
電報還沒完,說完他繼續聽。
聽的時候,用眼角餘光打趙誠明神色。
他發現趙誠明神色如常,沒有絲毫慌張。
彷彿一切都在他預料當中。
片刻,李維漢繼續報告內容:“吳昌時,光時亨、楊士聰等同時彈劾老爺。傅永淳救場力挽狂瀾。吏部要調任老爺於文登縣任職......”
趙誠明聽到這裏才眉頭一皺。
他原本給自己準備的後路是蓬萊縣,也是登州府治所在地,蓬萊的港口最大,蓬菜最繁華。
可聽張華的意思,調任蓬萊縣恐怕彈劾他的那些人難以接受。
傅永淳看朝中局勢,自作主張改成了文登縣。
趙誠明說:“給張榕發消息,讓他派高巖去文登,物色合適宅子,要大,要數個宅子能打通的那種,距離縣衙不能太遠,等我到了再決定買不買。再通知王廠幹、陳良錚和湯國斌,召集董茂才、張忠文、魏承祚等部明日去南
旺府上開會。”
“老爺,要叫上全部人麼?”
“對。”
趙誠明拿筆記本電腦,寫到了九點,用打印機打印出來,裝訂好。
翌日晌午。
南旺趙府會議室坐的滿滿當當。
中心是一圈沙發,周圍是板凳加小桌。
趙誠明讓勾四將資料發下去。
衆人見了,有的冒冷汗,有的惶惶無措。
只有王廠乾和陳良錚沒當回事。
兩人對時局判斷精準,他們心裏有大明王朝倒計時的概念。
惡劣氣候+無道昏君+滿朝佞臣+建房+遍佈北方的流寇土寇=亡國。
亂象已經持續了好多年。
今年尤爲嚴重。
王廠幹甚至激進的認爲,大明王朝明年差不多就得滅亡。
陳良錚卻估計要在十年之後。
都亂成這樣,也不用顧忌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