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皇帝不但沒生氣,反而很高興的樣子,跟着羣臣一起笑。
這是因爲,昨天朱由檢讓人給周平博捎帶一句話。
朱由檢不確定趙誠明能不能領悟他真正意圖。
若是趙誠明提前將銀子送進宮中,那也沒什麼。
若是能典禮儀式後再送,那再好不過。
只是別在這時候送就行。
現在看來,趙明領悟了。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趙誠明根本沒帶銀子來京。
但朱由檢覺得不大可能。
所以他不生氣,反而高興。
朱由檢心說:你們都覺得趙誠明傻,他可不傻。他很瞭解朕,他只是比較愣頭青而已,但那也是個忠勇的愣頭青。
皇帝賜宴,四品以上官員、學士及僧道官,宴於奉天殿內。
六品以上官員,近侍官,宴於中左門外。
外國使臣,宴於中右門和左東門。
其餘文武官員,宴於丹墀。
趙誠明自然就是“其餘”文武官員。
大冷天的,要露天喫席。
只是屁股沒坐熱呢,就有宦官來:“趙知縣,還請隨我入奉天殿。”
周圍人震驚的看着趙誠明。
這貨何德何能,居然能進奉天殿和大佬們坐一起?
趙誠明急忙掏出煙點上,邊走邊快速抽幾口,然後掐滅漱口,隨口一吐。
帶路的宦官:“…………”
真是百無禁忌啊。
小宦官在宴席最末端,給趙誠明準備了個位置。
他旁邊是詹事府少詹事項煜,大理石少卿王家彥、太僕寺少卿蔡鵬霄等等。
這些人都不怎麼願意搭理他。
尤其是項煜,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彷彿與趙誠明同席,讓他丟臉了。
教坊司奏樂,有人專門表演慶隆舞。
趙誠明看的津津有味。
桌子上擺的並非金銀器,有許多是木器。
這是因爲朱由檢崇尚克己節儉,將金銀器都藏了起來,希望上行下效。
畢竟國家沒銀子。
太監扯着脖子喊:“賜酒!賜上尊珍饌,賜壽麪!”
羣臣又得行一跪一叩頭禮謝恩。
趙誠明討厭這個。
媽的跪起來沒完沒了。
老子是磕頭蟲麼?
但他畢竟不是來挑理的,他是來辦事的。
只能隨衆人跪拜。
起身後,有人給衆臣斟酒侑觴,朱由檢嘆息一聲:“國事憂愁,朕身爲大明皇帝,自當厲行節儉。依朕看,今後萬壽節不辦宴席,賜羣臣節錢鈔錠以代宴席。省下來的費用,可用在邊軍上,亦可用來剿寇。”
劉之鳳頷首:“陛下浣衣減膳,用錫木磁器,此乃明君所爲。”
其餘大臣也紛紛出言稱讚。
朱由檢目光閃爍,望向趙誠明。
他今天這話可不是爲了得到羣臣褒揚。
他本就節儉,這些年用度一縮再縮。
他別有目的。
趙誠明雖然坐在最末,但接了朱由檢的目光後,立刻起身,振臂高呼:“陛下此言不妥。”
羣臣譁然。
你他媽瘋了吧?
朱由檢也嚇了一跳。
這貨到底能不能明白他的用意?
可別捅婁子啊?
劉之鳳急了:“住口!”
薛國觀橫眉冷目:“趙誠明,你此言何意?陛下節儉有錯麼?”
首輔開口,羣臣無不指責。
宦官和侍衛們一副你自求多福的樣子。
這事兒是朱由檢挑起的,自然不能讓趙誠明被唾沫星子給淹了。
他急忙擺手:“讓趙君朗說下去。”
趙誠明咳嗽一聲:“這萬壽節乃歷年盛事,陛下高興,羣臣高興,萬民祝壽亦高興。臣不知大道理。可臣萬不能坐視取消萬壽節大典。今日,臣之壽禮爲一件羊皮襖,一身保暖衣。臣以爲,這是公禮。臣尚有私禮!”
朱由檢眼睛終於亮了。
這趙誠明,真是,真是......
真是太貼心了。
僅僅一句話,他就能領會自己的意圖。
朱由檢假裝不解:“趙卿這私禮爲何?”
趙誠明聲震瓦礫,大手一揮:“陛下,這萬壽節該辦還是要辦下去,最好年年都能邀請臣來,臣向來喜歡這等熱鬧。至於節省費用,臣頗有家資,爲報效陛下,今全部捐納助餉,爲陛下充軍資。”
說罷,趙誠明一把拉過一個小太監:“這位小公公,你去外間尋我護衛勾四,命他將我爲陛下準備的私禮抬上來!”
小太監看向朱由檢,站在朱由檢背後的王承恩微不可查的點頭。
小太監拔腿就跑。
趙明重新坐下。
我焯!
這些四品及以上的大臣們懵了。
啥意思?
助餉?
你他媽......
羣衆裏有壞人!
朱由檢卻高興的想要跳起來。
這趙明......簡直是,簡直是......
卻見趙誠明端起碗,大聲嚷嚷:“陛下,臣早上沒喫,先喫一碗。”
說罷稀里嘩啦開喫壽麪。
不咋地。
他乾脆從胸包裏掏出小瓶,往面裏倒老乾媽,稍一攪拌,彤紅。
然後繼續旁若無人的喫。
太和殿內除了他喫麪條的聲音外鴉雀無聲。
羣臣面色變幻。
太可惡了!
這會兒已經不是酸酸的問題了。
此事關乎身家。
趙明助餉,他們不?
薛國觀震驚的看了一眼趙誠明,又看了一眼朱由檢。
助餉是他向朱由檢的提議的。
如今被趙明當場提了出來。
難道,是陛下跟趙誠明商量好的?
兩人這種默契,必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吧?
何時搭上的線?
關鍵是,趙誠明竟然捨得給皇帝獻銀子?
他要捐多少?
薛國觀光遊移不定。
朱由檢見羣臣不說話,便咳嗽一聲說:“趙卿不可,豈能......”
他話沒說完,趙誠明放下空碗,往桌子上一頓:“陛下這叫什麼話?”
朱由檢又被他嚇了一跳。
別看他是君。
但趙誠明這貨根本不分場合,那嗓門如同霹靂,而且身形魁梧,如同兇獸。
趙誠明慷慨激昂:“勿論百姓、商賈、工匠、士紳,還是官員,有國纔有家。陛下和諸位,與那些在外廝殺的將軍士卒夙興夜寐,拋頭顱灑熱血,才保得我等家財安全,有地可種,有貨可經營。區區些許家財算得了什麼?”
趙誠明很違心的慷慨陳詞,他向來覺得大家小家一樣重要。
朱由檢大樂。
這趙誠明,連給他假惺惺的機會都不給。
更不給他尷尬的機會。
朱由檢似乎被感染了,聲音也提高不少:“趙卿說得好!”
羣臣見這君臣一唱一和,不禁咬牙切齒。
這算怎麼回事?
真是豈有此理!
好好好。
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你趙誠明不過區區一知縣,且看你能貪多少?捐多少?
結果很快就有了答案。
似乎趙誠明準備的私禮,放的並不遠。
有多少人抬銀子呢?
大概70多個。
兩人一組,擔子擔在肩上扛着箱子送入太和殿。
這些人扛着箱子非常喫力的樣子,都被壓彎了腰。
趙誠明放下碗筷,大步流星的走過去,當先打開一口箱子,裏面是碼放的整整齊齊的白花花銀子。
趙誠明又連着打開幾口箱子。
羣臣倒抽一口涼氣。
全是銀子。
趙誠明從胸包掏出一張禮帖,交給小太監:“請陛下過目,此間有銀子共三萬五千兩,乃臣全部家當!”
太和殿內一片議論。
朱由檢:“......”
他震驚了。
這是趙誠明第三次給他送銀子。
第一次一萬。
第二次一萬五。
這次直接送了三萬五。
前後加起來,共計六萬兩。
這絕非小數目!
朱由檢激動的差點站起來。
劉之鳳覺得趙誠明忠直,但沒料到他忠直到這個地步。
這不是傻麼?
知縣纔多少俸祿?
這不是明擺着告訴大家你貪污嗎?
又覺得氣憤:你豈能如此盤剝百姓?
詹事府少詹事項煜尤其憤怒:你他媽的,我教太子讀書,撈點銀子多不容易?結果你開了個壞頭,讓大家給皇帝助餉是吧?
他陰惻惻道:“趙知縣勿使書吏皁更盤剝百姓,可趙知縣自己卻能拿出三萬五千兩銀子!呵呵......”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許多人在心裏給他叫好。
趙誠明一拍桌子。
咣!
桌子上的餐具顫抖不已。
項煜的身體也隨之抖了抖。
許多人的心也跟着顫了顫。
趙誠明指着項煜:“你放屁!這都是趙某個人家財。趙某商賈出身,當初巡檢便是捐納所得。賺銀子,易事爾,何須收受賄賂?你未免小瞧了趙某!不信你可親自去上隨便打聽,趙某可收過百姓商賈與士紳一文錢?若是
有,趙某腦袋砍下來教你當球踢!”
項煜:“......”
衆人見趙誠明說的斬釘截鐵,又放話可以隨便去查,竟然信了幾分。
畢竟趙誠明這話說的不假思索。
人撒謊的時候,不可能思考那麼快。
大家都知道趙誠明是巡檢出身,因爲抵禦賊酋有功才破格提拔知縣。
可捐納巡檢好說不好聽。
他都被逼的自曝家醜了,可見多半是真的。
項煜被趙明唬住。
他有點害怕,害怕這莽夫會不顧場合動手毆打他。
據說他把衍聖公族弟的眼睛都打瞎了。
他訥訥道:“商賈,賤業罷了。”
趙誠明一把揪住項煜衣領:“你說什麼?說老子操持賤業?商賈怎麼你了?憑甚如此說?便是商賈趕走建房,便是商賈活了汶上無數流民性命,你非商賈,那我問你,你可能做到?”
羣臣無語。
這貨的脾氣火爆到了這個地步嗎?
朱由檢趕忙呵斥:“趙卿,快放開他......”
劉之鳳也吹鬍子瞪眼:“成何體統?”
趙誠明聞言,悻悻地鬆手,但口中兀自嘟囔:“換個地方,老子......下官非要教教項事如何做人不可!”
朱由檢使勁抿着嘴,差點笑出來。
而陳新甲沒忍住,已經笑出聲。
這可真是一出精彩鬧劇。
朱由檢很欣慰。
趙誠明脾氣差,但對他的確夠意思,而且非常聽他的話,讓他鬆手便鬆手,毫不遲疑。
他覺得,要不是自己及時阻攔,項煜說不定已經被打的口鼻竄血。
這種只忠於他一個人的臣子,全心全意爲他考慮的臣子,毫不藏私的臣子,纔是朱由檢想要的好臣子!
他覺得,這三萬五千兩,絕對是趙誠明能拿得出手的極限了。
之前羣臣還有些懷疑趙誠明佯瘋賣傻,此時卻覺得這貨純粹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