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和戰鬥過程,趙誠明有選擇性的記錄。
他不會提到無縫鋼管之類的,只是說用火銃。
然後記錄大致的排兵佈陣。
這一戰,算是他自掏腰包打的。
過程既乏善可陳,又令人熱血沸騰。
趙誠明還是老樣子,非常寫實。
黃小槐對外宣稱有一萬衆,可實際上只有五千人。
這五千人多半是烏合之衆。
這些趙誠明在當官日記中都有詳細的說明,並未誇大敵人。
然後趙誠明率兵,一鼓而下,再鼓再下,三三下。
到了最後,日記中寫:黃小槐實是不經打,臣懶得繼續行軍,於是遣輔臣與張二前去追擊。臣紮營等候,有士卒將蝗蝻丟入油鍋,竟出奇美味......輔臣、張二兩人戲耍黃小槐,爭相鬥將,卻爲黑旗軍一小卒————袁別古打馬而
出,鬥一合,別古與小槐騎槍同時脫手,別古將小撲落馬......
這話說的:
懶得繼續行軍?
隨便派倆人去追?
戲耍?
朱由檢剛剛的不快煙消雲散。
他看的嘴角快咧到耳後根:“趙誠明,果然忠勇猛!”
如果是看戰報,根本沒有爽感。
還是看當官日記過癮。
這段內容,朱由檢連續看了三遍,連連稱好。
王承恩都懵了。
陛下怎麼時陰時晴呢?
一會兒說趙誠明欺君罔上,一會兒說他忠勇驍猛。
趙誠明也記錄了他外出,碰見被打散的流寇想要搶掠倆孩子的牛。
於是憤而出手。
看到趙誠明一人殺了13個流寇,崇禎大覺震撼。
因爲趙誠明是一個人出去溜達,身邊沒有旁人。
“隻身出營,當真胡鬧,幸好......”
話沒說完,朱由檢忽然想到上次趙誠明一個人去夜襲建房,導致對方自亂陣腳。
看來,趙誠明就是這麼個人。
有優點,但缺點更多。
這樣朱由檢更放心。
可朱由檢又心生疑惑:趙誠明老早打了勝仗,怎地戰報還沒到京城?
他繼續看。
這一仗打完,趙誠明回去後幹了兩件大事。
第一是強迫孔胤峯交出一半糧食。
“果然!”朱由檢恨的牙癢癢。
他到底是搶了孔府。
衍聖公孔胤植沒有胡亂彈劾。
當官日記中內容起起伏伏,不光是情節,還有朱由檢的心情。
剛剛還稱讚趙誠明,這會兒又咬牙切齒。
大明的武將,沒幾個是善茬。
縱兵搶掠百姓是常有的事。
但趙誠明不同,他行軍打仗,礙於軍規士卒連金銀都不敢撿,追擊敵人的時候,那些珠玉被士卒踩進了泥中。
可回過頭,卻去搶孔府和寺廟的倉廩。
趙誠明時常跟地方大戶過不去。
趙誠明給出瞭解釋:孔府糧多,半數竟有五千六百石糧食,難怪其倉碩鼠比貓大!臣用兵,收流民,需大量糧食草豆支撐。但臣絕不搶掠百姓,百姓已然夠苦,只能對孔府下手。剩下半數糧食,足敷孔府孔廟祭祀......前番
有人彈劾臣,陛下爲臣遮攔。此次衍聖公彈劾臣,陛下又爲臣遮攔。臣有時候覺得,陛下便是臣之兄長。臣若是不替陛下分憂,如何能對得起這份庇護之情呢………………
朱由檢一方面震驚於孔府竟然有那麼多餘糧。
另一方面,又覺得挺感動的。
這絕對是真情流露了,要不然趙誠明怎麼敢說這種話呢?
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得一人一口唾沫把趙誠明給淹死。
啊......tui!
小人姿態,令人作嘔!
這也是當初湯國斌寫日記的時候,替趙誠明臉紅的原因。
真是不要臉啊。
旁邊的王承恩,見陛下臉上罕見的露出柔和之色。
他不由得嘖嘖稱奇。
這可真精彩啊。
真牛逼。
整個大明,除了趙誠明,也就楊嗣昌跟陛下有這份交情了吧?
然而,朱由檢感動着呢,忽然又橫眉冷目:“欺君,你敢欺君?”
原來秋收了。
早土豆,畝產四石。
晚土豆,畝產三石。
朱由檢氣個半死。
他很欣賞趙誠明的寫實風,從不誇大。
可當上知縣後,這貨學壞了。
也開始誇誇其談了。
可事能吹噓麼?
自然也能。
要是別人吹噓,朱由檢不覺得什麼。
趙誠明吹噓,他就生出被欺騙的憤怒。
他按捺住,繼續往下看。
此時,趙誠明又多出了兩個對手。
一個是人,一個是蟲子。
人是新上任的山東巡撫劉景耀。
蟲子是蝗蟲。
朱由檢覺得前面好像看過一些很關鍵的內容,只是當時被他忽略了。
他繼續往下看:臣此前爲了給流民找生計,提供材料,命他們打造捕蟲網。此時蝗蟲甚多,流民亦多。蓋因臣整頓五行八作,衙門略有營收,便出資命流民拿網捕蟲換錢換糧。流民衆多,且有利可圖,捕蝗不遺餘力,汶上蝗
蝻一空…
朱由檢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換做是汶上縣的人,肯定會高呼一聲:我焯!
還能有這種操作麼?
“好一個趙誠明!”
王承恩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得,又來?
這一驚一乍的,也不怕害了病?
更讓朱由檢驚奇的在下面。
趙誠明在設常平倉和保赤倉的時候,準備了許多油。
而之前趙誠明出兵剿寇的時候,有士兵把蝗蟲丟入油鍋,發現格外好喫。
於是捕捉到的蝗蟲,被人分揀,挑出來那些可以喫的炸制,嘗不到丁點怪味,不能說鮮美,但肯定很香就是了。
隨便蘸點鹽面,能喫的滿嘴流油。
起初許多人不肯接受,可一旦嘗試過後,那就無所謂了。
朱由檢嘖嘖稱奇,又撇頭問:“王伴伴,你可喫過蝗蝻?”
“額……………”王承恩懵逼:“回陛下,老奴未曾喫過,想來,想來是不能喫的。”
“能。”朱由檢斬釘截鐵的說:“且不止一兩人食用。”
汶上縣,從百姓到士紳,基本全都喫過蝗蟲。
日記中是這麼說的。
有些縉紳說什麼都不肯喫,卻被趙誠明逼着喫。
同樣,只要忍住作嘔,嘗過之後,他們多半能接受,而且還有人迷戀那股味道。
除了人能喫的,剩下的蝗蟲用水燙死,然後曬乾,研磨成粉。
這些蝗蟲粉可以餵雞鴨等家禽,可以摻入飼料餵豬。
役廠中,有部門專門管畜牧。
朱由檢服了:“胡鬧亦有胡鬧的妙處!”
此時的趙誠明給他的感覺:大事不糊塗,小事總迷糊。
另外氣運爆棚。
趙誠明整頓五行八作,使買賣更公平,商業環境更好。
加上人口稠密,人喫馬嚼的消耗巨大。
因而汶上縣出奇的繁華昌盛。
趙誠明在日記中說:臣今年賺足銀子,且汶上縣路上無餓殍,境內無瘟疫,路亦修好,商業發達,已覺滿足。然,劉巡撫尋臣的晦氣,遣按擦僉事張堪,下任兵備僉事兼分巡道,校驗府內各州縣鄉兵......
趙誠明在日記中詳細說明了劉景耀爲何找茬。
也說了劉元登索要賄賂的事。
朱由檢想想,區區一個知縣,得罪了一方大吏。
換個人估計嚇得晚上睡不着覺。
但趙誠明沒有。
趙誠明在日記中說: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不就是校驗鄉兵麼………………
當朱由檢看到,趙誠明帶鄉兵高歌猛進,讓張堪挑不出來毛病時,又覺得熱血沸騰,汗毛聳立。
趙誠明還附上了歌詞:傲氣面對萬重浪,熱血像那紅日光,膽似鐵打骨如精鋼………………
朱由檢莞爾一笑。
就詞本身而言,簡直是......
但內容很熱血,很貼切。
可以想象,千人齊唱,場面定然壯觀。
這趙誠明,真能整活。
趙明說了,這詞這曲子都是他編的。
然而接下來,趙誠明又跟魯王朱以派槓上了。
朱由檢:“......”
你特麼的………………
趙誠明也給出跟朱以派槓上的原因——田。
他說了春天打了魯府區頭的事情。
又說了朱以派是怎麼爲難他的。
他是如何回應的。
朱由檢剛生氣,又覺得看的奇爽無比。
朱以派是他們老朱家的人,是天潢貴胄。
可趙誠明不也說了嗎,覺得朱由檢像他兄長。
朱由檢捫心自問,他心裏更偏向誰?
必須是趙誠明。
朱以派能幹啥?
不過是一個“出五服”的親戚。
跟他一點也不親近。
趙誠明能送他銀子,能幫他剿匪,還幫他安撫了流民,將汶上縣打理的井井有條。
簡直就是崇禎十二年山東地區的一大奇蹟。
緊接着,趙明在日記中說:這才得知,劉巡撫居然按下戰報,沒有遞送朝廷。且汶上縣今歲考績乃山東之首。若非孫禎與張堪實言相告,臣還矇在鼓裏。孫參政不欲寒了臣心,是以祕言相告。不過,戰報與考績到了朝
廷,還不知道會變成何光景......
朱由檢再次猛拍幾案:“豈有此理,好一個劉景耀,欺君罔上......”
王承恩咬了咬嘴脣:好好好,這麼整是吧?前面趙誠明欺君,這會兒山東巡撫也開始欺君。
趙誠明只說出了內心的擔憂。
但沒說劉景耀已經死了,更沒說他賄賂孫禎等將戰報和考績送往京城。
他要給朱由檢一個苦主的印象,要有反差感。
最後,趙誠明說:聽聞陛下憂心剿匪,天災人禍,手頭定然不寬綽。臣見夜裏有彗星,怕不是建房有所異動?又從魯王處得知歷年萬壽節竟是陛下壽辰?聽聞,萬壽節時陛下將召見地方有功官吏,屆時必然要發些賞銀。又逢
災年,陛下或欲請和尚道士做做法事,這些都要銀子。陛下焦頭爛額,臣卻賺足銀子。臣視陛下如兄長,自不會坐視兄長焦灼,但凡能湊的出手的銀兩,臣自會集齊,望能在萬壽節時送至京城以資陛下家國大計………………
朱由檢眼圈一紅。
這是真把他當兄長看啊?
他要是管別人要銀子,所有人都會跟他哭窮。
恨不得說自己天天喫糠咽菜。
只有趙誠明,竟然說他今年賺足了銀子。
若非跟自己家人,誰會露財?
還說要把能蒐集到手的銀子都給他送來。
那肯定不是之前的一萬或一萬五千兩。
難道,這次是兩萬兩?
朱由檢幽幽一嘆:“趙誠明非皇親國戚,猶如兄弟,勝似骨肉血親!”
我焯!
王承恩大驚。
那趙誠明,究竟對陛下用了什麼迷魂藥?
趙純藝在趙府實驗室搗鼓着,在趙誠明上值的時候,實驗室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爆炸,炸碎了一個裝着發煙硫酸的試劑瓶。
好在瓶子裏的硫酸很少,趙純藝又穿了防護服。
這把劉麥娘和白竹君她們嚇壞了。
她們想要幫忙收拾,卻被趙純藝拒絕:“你們幹不了這個活,必須我自己來。”
太危險了。
“大小姐這是在做什麼?”
“不知。”
白竹君搖了搖頭。
大小姐平日言語不多,可做起事來卻瘋瘋癲癲的。
怪不得嫁不出去。
等收拾完,趙純藝告誡她們:“這件事千萬不要讓我哥知道,否則咱們友盡。”
在趙誠明身上,別的她沒學會,收買人心這點倒是學了十之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