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
有人看到了塘騎。
只是塘騎轉了一圈,沒有靠近城池,轉身又走了。
這讓許多人疑神疑鬼:“該不會是土寇吧?”
“什麼眼神?那分明是黑騎。”
這麼一說,大家都放心下來。
張堪挑眉,問:“何爲黑騎?”
尼澄解釋:“張僉事,趙知縣所練鄉兵,以黑衣黑甲聞名,土寇望黑而逃......”
張堪須點頭,不置可否。
又過了片刻,更多塘騎出現在周圍,繞着城池轉了轉再次轉身後退。
他們在距離城池一裏外停下,下馬原地等候。
又過了半個時辰,張堪才見大部隊姍姍來遲。
黑騎,黑旗。
黑旗軍來了。
“傲氣面對萬重浪,熱血像那紅日光......”
起先一片黑,等近了張堪看到黑裏透着紅。
除了原有的黑衣黑甲,鄉兵又配備了紅黑兩色拼接的披風。
齊唱歌聲沉穩、雄渾,轉而高亢。
隊伍整齊儼然,人數不多,卻又聲勢浩大。
今天風大,狂風鼓盪黑底金邊旗獵獵,披風飄擺。
張堪的腦神經被歌聲震成了餃子餡。
你先別管他能不能打。
單就這股子精氣神,目前整個大明也是蠍子粑粑————獨一份。
他偏頭求證:“此爲黑旗軍?”
尼澄點頭:“回張僉事,正是黑旗軍。”
在張堪眼中,黑旗軍像一個瘦骨嶙峋但精氣神十足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好像揹負某種特殊使命。
他不強壯,但你不敢輕易招惹他。
你或許敢跟他打打嘴炮,因爲他或許不善言辭。
但是你不敢跟他動手。
他給你一種打不過的感覺。
是不是錯覺不知道,但你不敢輕易嘗試。
此時,又有一個人上了城頭。
尼澄最先見到,他趕忙施了一禮:“見過大王。”
周圍人聽了急忙回頭見禮。
此時已經正式就任魯王的朱以派來了。
大明官員管藩王叫大王,而不是王爺,王爺是清朝的叫法。
朱以派——回禮。
然後和大家一起看黑旗軍靠近滋陽縣城。
黑旗軍一路高歌着靠近滋陽縣,一直兵臨城下。
前頭一員虎背狼腰,身着式樣古怪的黑色猙獰鎧甲的,一看就是猛將的漢子排衆而出。
他騎着高頭大馬,和鄉兵相同款式的紅黑拼接披風飄蕩。
他舉起手臂。
歌聲戛然而止。
就這麼一個動作,看的城頭上衆人心頭一震。
令行禁止。
城下歌聲停止,城頭上的人同樣停止的竊竊私語。
這人自然就是趙誠明瞭。
趙誠明仰頭,在馬背上拱手,中氣十足道:“下官汶上知縣趙誠明,見過諸位上官。”
其實趙誠明也有個濟寧兵備事的職位,與此時的張堪不分伯仲。
但一來他那職位比較虛,二來他需要低調。
城頭上衆人紛紛回禮。
朱以派開口:“趙知縣兵強馬壯,令行禁止,倒教本王開了眼界。
這就有點找茬的意思了。
你要說這是虎賁之師、貔貅之衆、勁旅銳族、軍容整肅也就罷了。
偏偏要說兵強馬壯。
聽着像是要造反一樣。
大家都以餘光瞥之。
心說這魯王今天沒帶腦子來?
趙誠明沒料到城頭還有魯王。
他腦筋轉了足足有五秒,他說道:“回大王——肯出銀子買馬,馬便壯。肯讓士卒飽腹,兵便強。視兵卒如手足,兵卒便肯用命。我大明兵卒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我焯!
張堪目露激賞。
趙誠明這一番話說的在場的人無不頭皮發麻。
一句“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這不對上“金軍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了麼?
朱以派本來想要給趙誠明添堵。
結果呢?
被趙誠明一番話懟的啞口無言。
這還不算完。
趙誠明策馬前行幾步,然後調轉馬頭,高聲問:“爾等可飽腹?”
士卒轟然道:“飽腹!”
趙誠明又問:“爾等可滿餉?”
衆士卒轟然道:“滿餉!”
趙誠明又問:“爾等可敢殺寇?”
士卒轟然道:“殺!”
城頭一幹人臉色驟變。
尤其是朱以派。
他臉色十分難看。
張堪卻讚道:“好!”
“好一個黑旗軍!”
“好一個趙明!”
等士卒聲音平息,趙誠明再次調轉馬頭,面對城上衆官吏。
他“嘡啷”一聲拔刀。
他道:“華夏爲大,日月爲明。日月所照,皆爲明土。兵強馬壯,守我疆土!”
一番話說的在場人頭皮發麻,熱血上湧。
沒辦法,氣氛到了。
也徹底的解開朱以派污衊他要造反的說法,兵強馬壯便兵強馬壯,不過爲了守土罷了。
敢於自我批評的絕不是漢奸。
只有一心向外的纔是漢奸。
只有地域黑分裂我族的纔是漢奸。
那些一味的狂妄自大以滿足民族自信心的纔是漢奸。
這些人不是爲了華夏好。
他們纔是居心叵測。
認識到不足,就能加以改進,只有不停的進步,這個民族才能所向披靡。
這其實是趙誠明的心聲。
他不管是大秦,大漢,大唐,大宋,大明。
都不過是封建王朝罷了。
只要是我漢土,那就必須守住了。
只要是我百姓,那就必須安康樂業。
我華夏或許不是文明中心,但誓要做文明中心。
這就是趙誠明心中所想。
他不稀罕當什麼皇帝。
他不熱衷什麼權力。
如果他能保全自己性命,再爲這個民族做點實事,這就夠了。
如果此時代表華夏的是大明。
那就讓大明崛起吧。
就這麼簡單。
我可以說大明不好,那是因爲我愛這片土地,愛這個民族,想讓他變好。
但你不能因爲大明虛弱來攻打大明。
不能讓漢民留豬尾巴辮。
由不得你來撒野。
如果他趙誠明終有一死,那就爲了這些目標而死吧。
此時趙誠明是這樣想的。
就和他說的一樣。
但凡發自內心的話,都格外打動人。
張堪嘴脣哆嗦了兩下,開口問:“趙知縣,這些可是各州縣鄉兵?”
趙誠明昂首道:“正是。
張堪問:“可足額?”
趙誠明朝張忠文招招手:“鄉兵練總張忠文出列。”
張忠文拿着兵冊上前,開始點名:“滋陽譚鵬、池二、向滿、寧千秋、全大有、白清照......出列!”
隊伍中分出上百人出列。
他們排成一隊,自左到右自報家門。
“滋陽譚鵬。”
“滋陽池二。
“滋陽向滿。”
一一自報家門後,張忠文吼道:“歸隊!”
這些人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方陣。
張堪目露異彩。
首先,各地兵打亂了。
滋陽兵並非在一個方陣。
其次,這些人出列後能迅速排成一隊。
這代表如果在戰場上,一隊兵被打散能快速重新集結。
最後,當張忠文讓他們歸隊的時候,這些人能迅速回到隊伍,絲毫不亂。
接下來,張忠文不再讓人出列。
每當他唸到人名的時候,便讓人舉手。
滋陽,汶上,東平,寧陽,嘉祥......
各地兵都有。
城頭上一目瞭然。
他們處於不同方陣內。
這是做不得假的。
最後,張忠文向城頭上彙報:“各州縣鄉兵共計一千四,皆在此間。預備鄉兵兩千四,隨時徵召。鄉兵名冊在此,請張僉事校驗。'
趙誠明一擺手,張忠文歸隊。
知府宮繼蘭撫須而笑。
這次他的心終於落地。
趙明,果然沒有令他失望。
今日閱兵真是大放異彩。
那張忠文也很好。
可以說是趙誠的功勞,也可以說是他知府宮繼蘭御下有方。
尼澄聽過不少關於黑旗軍的傳說,也沒少跟趙誠明打交道。
但他一直不大相信汶上鄉會有多厲害。
直到此時親眼目睹。
他讚道:“軍威赫赫,陣列森嚴,進退有度,真說旅也。
趙誠明的親兵勾四,帶着兵冊上了城牆,交給張堪。
張堪翻閱。
這兵冊很厚,記錄的極爲詳盡。
姚慧,汶上縣蘆泉鄉東南隅姚村人,天啓初年生。
計大成,汶上縣孝義鄉劉村社計村人,萬曆四十五年生。
畢時,汶上縣勸學鄉南旺社壩上人,萬曆四十六年生。
這便做不得假了。
只要張隨便找人去當地調查,抽調幾次便知真僞。
除了正式訓練的兵丁外,預備兵也詳盡無疑。
有名有姓有出生年月有出處。
張堪翻閱了有一刻鐘,沒發現任何紕漏。
這才合上兵冊,對勾四說:“請趙知縣進城一敘。”
勾四沒急着退下,先問:“敢問張僉事,校驗已訖,可遣散兵卒麼?”
張堪看看宮繼蘭,又看看朱以派,不答反問:“你在軍中有何職務?”
勾四據實而報:“小的乃趙知縣親丁,專司護衛。”
張堪說:“趙知縣手下人才輩出。”
“張僉事過譽。”勾四不卑不亢:“小人勾四,在知縣老爺手下居於末流罷了。”
連一個小小的護衛,面對一衆官吏都能做到不卑不亢,實在難得。
他們不知道,趙誠明對手下在禮教尊卑方面的約束很小。
平日言談,對什麼強宗右姓殊無敬意,從上到下都在輕王侯。
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勾四這些人面對大一點的官員也沒多少敬畏感。
更兼趙誠明的敵人,經常是總兵,藩王,孔府之類的。
也沒什麼了不起。
卻聽朱以派言道:“勾四,何不來王府任職?本王與你三倍餉銀。”
他又要給趙誠明添堵了。
勾四笑了:“知縣老爺視我等如手足,我等視趙知縣如兄父。大王可曾見過自割手足者?”
朱以派臉一黑。
剛剛被趙誠明懟,現在連趙誠明的護衛都對他不屑一顧。
周圍人都替朱以派尷尬。
張堪急忙說:“告知張僉事,可遣散兵卒。爾且先下去。
“是。”
勾四拱手,躬身退下。
若乾禮節,無非做給外人看。
等勾四迴轉。
趙誠明對張忠文說:“帶兵回五棱堡。”
張忠文今天得以露臉,頗得了些風頭。
大家都很羨慕。
這也說明,趙明有好處絕對雨露均霑,而非獨享。
就像趙誠明將董茂才寫入《汶上縣誌》一樣。
這種上級,這種將軍,全大明也找不到幾個。
張忠文帶兵走了,只留下趙誠明和幾個護衛。
趙誠明帶人進城。
張堪等人也下了城樓。
兩人剛見面,沒等趙誠明說些客套話,張堪一瞪眼睛:“趙誠明,你好大的膽子!”
勾四、張榕、袁別古和李輔臣等護衛皺起了眉頭。
他們的手不自覺的摸向腰間,按住刀柄。
這些狗孃養的貪官污吏,要是以爲官人進了城就可以任你們宰割,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