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興的左頰有一塊淤青,腦袋被打了個大包。
路行需胳膊被蹭破了油皮,鞋差點跑掉了。
兩人有些狼狽,彼此對視又覺得搞笑。
“哈哈……………”
可笑着笑着路行需不笑了:“劉元登是在找死。”
武興嘆口氣:“哎,士農工商。似我這等商賈,捱打也無處說理。
"
彷彿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他回來穿了一身白道袍,大袖,交領,右衽,長及腳面,綢緞料,腰間繫素色絲緣,配牙牌、荷包,既顯儒雅又不失華貴。
在金陵流行這個,有牌面,又低調。
他自覺已經上了一個層面,還想回來顯擺顯擺,結果就捱打了。
想到這,武興一拍腦袋:“糟了,我給官人帶的東西還在船上,極爲貴重。”
偶爾,他會與陳良錚通信。
但陳良錚口風很緊,沒說太多趙明的事蹟。
所以他還是不瞭解趙明。
但路行需知道。
他正了正衣冠,冷笑說:“走,回去找官人。”
武興猶豫了一下:也只能如此。
路行需先去南旺趙府。
武興先跟陳良錚見面寒暄。
“興哥兒此番極有精氣神。”陳良錚看看自己樸素的穿搭,再看看武興道袍上的纏枝蓮,樂了:“想來是賺了銀子。”
武興哈哈一笑:“陳掌櫃勿要笑話我。’
路行需見縫插針,將劉元登的事情講了。
“我會託人穩住那批貨,勿令有失。”陳良錚比他們倆要淡定的多:“劉元登與山東巡撫劉景耀有些干係,你們與官人說了再做計較。”
然後跟武興說好了,晚些時候設宴給他接風洗塵:“理工學院第一班——勸農班就這兩日開班,陳某忝爲校長,誠邀興哥兒前來一同行釋菜禮………………”
武興聽不大懂:“校長?好說好說,一定一定。”
陳良錚把自己的座駕給他們,武興和路行需乘車朝北而去。
武興拍拍帶彈性的座椅:“四輪車?”
而且是玻璃推拉窗。
透過玻璃向外看,武興見路面全是石條路,很平整,四輪馬車跑起來又快又穩。
路上行人車輛不少。
南旺比之前多了許多宅子。
路行需指着建築羣說:“那是湯典吏的宅子,今年剛建的,三進的院子;那是李輔臣的,也是三進的院子………………”
也有外人建的宅子。
如今南旺富商如雲。
路行需說:“咱們沒經過賭坊區,其熱鬧想來不比金陵差。”
武興這才恍然發覺,南旺比他離開的時候,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更大了,更繁華了。
貨物進進出出,吞吐量巨大。
再往外走,路兩旁竟然有許多棚戶。
那些棚民臉上並無菜色。
武興指着窗外:“路兄,衙門爲何不驅逐這些棚戶?”
他們搭的棚子,像是牛皮癬一樣有礙觀瞻。
路行需每天看這些,早已經不覺得新鮮:“武兄請看此路,皆流民所鋪;再觀那所學堂,乃流民所建;更看彼處田畝,流民日日捕蝗不懈,我汶上竟未遭蝗災之禍......”
武興震驚:“靠人捕蝗,可免蝗災?”
這真是聞所未聞。
路行需得意道:“起先我亦不信。可流民捕蝗能換銀錢,得飽飢腹、構搭棚舍。蝗蝻遍野,竟尚不敷捕採,你說奇也不奇?”
武興是商賈,路行需這麼一說他就懂了。
但凡有利可圖,百姓有的是法子,有主觀能動性。
只是他不解:“銀子是誰出的?”
“銀子乃役廠所出。”說到這裏,路行需眉飛色舞:“這裏有門道,容我細說。衙門出......”
衙門出銀子,這銀子有一部分用來僱人,一部分用來採買捕蟲網,流民由役廠來管理。
流民賺了錢,將蝗蟲交給役廠。
蝗蟲分種類,有的人可以喫,拿來油炸,供役廠其餘部門的流民食用。
有的人不能喫,就拿去曬乾碾成蝗粉。
蝗粉用來餵豬,餵雞鴨。
路行需指着路西邊的一個帶圍欄的空地說:“彼處乃雞鴨所棲之地,兼蓄鴨羣。役廠闢一坑塘,以容鴨羣遊。雞鴨所產溺,另由役廠一司收儲漚肥,肥成販與鄉農。至冬,雞鴨長成,及所產之蛋,皆供汶上、南旺兩地酒
肆取用......”
武興拿商人的思維盤算,皺眉道:“如此說來,役廠規模何其大也?然我細算一番,其利甚微。反倒要許多流民勞作,更需多人執掌打理!”
出力不討好?
路行需壓低聲音:“初時我亦如你這般思量!非但無利可圖,役廠部分司署尚且虧折,此等虧空皆由縣衙填補。然其後,我與役廠廠備魏承祚飲酒之際,方知縣衙竟有盈餘!”
“不可能!”武興一口斷定。“絕無可能!”
路行需便將魏承祚的話,轉述給武興。
當然,有些道理魏承祚也是聽陳良錚說的。
設立役廠的目的是爲了增加就業。
首先是趙明體系下的軍工產業,需要大量人手。
然後是修橋補路營造等等。
養雞場需要人手。
抓蝗蟲需要人手。
打造馬車需要人手。
役廠規模越來越大,需要的人手越來越多。
流民和工人賺了銀子需要喫喝拉撒。
這就拉動了整個汶上縣的經濟。
之後衙門再收取“治安稅”和“閘口稅”等等雜稅。
役廠本身是有盈利的,衙門雖然補貼,但數額沒有那麼誇張。
路行需將他知道的講了:“是以縣衙終算,非但無虧,反倒結餘頗豐!”
路行需說的還是簡單了。
這其中有很多考量,比如流民爲了果腹,根本攢不住錢。
因爲他們是流民,沒地了,沒有根本,賺多少花多少。
每天採買,銀子便流動起來。
各種物資源源不斷輸入汶上縣各地。
運輸也要錢。
五行八作,無不交稅。
這其中只有一個問題:糧食不足。
起初趙誠明大力向外面採買,也從現代購買往這邊搬運。
趙誠明當了整整一年的苦力了。
但大面積種植土豆後,糧食問題迎刃而解。
其實汶上縣早就實現了經濟正循環。
只是趙誠明不允許手底下人四處宣揚。
起初,衙門給各個吏員發工資都是難題。
到了後來,這些已經不算問題了。
要不然湯國斌怎麼會急於攬權呢?
要不然王廠幹那麼不正經一個人,卻在汶上縣內威風八面?
武興心裏有個模糊的概念。
但他還是無法理解。
虧錢怎麼就變成了賺錢?
這顛覆了他的認知。
路行需樂呵呵說:“武兄,你道我今月能得多少犒銀?十二兩!僅賞銀而已,便有十二兩。不對,應當叫獎金。歲末尚要算績效,又是一筆進項。這一年下來,即便不貪,也有百餘兩進項。”
一百多兩銀子而已,武興並不放在心上。
可對一個更員來說並不少。
這銀子是清白賺來的,不是靠魚肉百姓得來的。
對底層百姓而言,百兩銀子是一筆鉅款。
喫香喝辣不在話下。
武興看着汶上縣的改變,心說這都是趙誠明乾的?
我焯,多少有點牛逼了。
當初他就知道趙明定非池中之物。
那會兒大家都沒多少家底,可趙誠明就已經不將幾千兩銀子放在眼裏,能做到用人不疑。
就像這時候武興對一百兩銀子的感受一樣。
更不提趙誠明短短時間內,從一個連戶籍都沒有的流民,一躍成了汶上縣知縣。
因爲道路平坦,四輪馬車平穩,馬不喫力,跑的很快。
一個小時,走了一半的路。
車伕停下,讓馬休息,順便給馬飲水。
此處有家腳店,規模不大,但有酒有茶,餚饌豐富,兼賣一些零了八碎的小器物。
做好的食物,還能打包帶走。
有點類似於休息區的便利店。
腳店有兩層,一樓坐的滿滿當當。
屋子中間擺了個煤爐子,上面烤着幾個土豆和地瓜,煙囪筆直的穿過棚頂。
在屋子一角有另一個煤爐子,銅壺的嘴噴着白色的蒸汽。
車伕在一樓休息喫飯,路行需帶武興去二樓。
二樓都是雅間。
坐定後,武興趁小二倒茶的功夫問:“生意如何?"
店小二樂呵呵說:“幸得明藝當鋪貸銀相助,家叔始開此腳店。生意甚是興旺,日日座無虛席!”
等店小二離開,路行需笑說:“大抵而言,趙知縣共修五條路。這一條是最先修好的。南旺直通上,每日運糧運菜運煤鐵的大車不知凡幾,運鹽的販子也要途經此地。生意不好纔怪。”
原本武興還想回來跟大夥顯擺顯擺在金陵的見聞,和這一年來他取得的商業成就。
但這會兒,他已經沒了那種心思。
他賺錢,趙誠明也賺錢。
趙誠明順便盤活了一個縣。
他卻只是裝滿了個人口袋而已。
他喝茶,側耳細聽,隔壁幾個包間裏面正在談話。
“今歲大旱,東平、滋陽兩地禾苗爲蝗蝻所食,十損三四。可惜,今歲無糧利可圖。”
“這叫什麼話?”有人說:“趙老爺輕地主重商賈,有利可圖的買賣多了,實在不濟去尋王會長,王會長專與我等商賈親近。”
趙明無疑是支持商業的。
不但支持商業,還支持各個作坊。
不光是鼓勵,如果有人想幹買賣而沒有經驗和門路乃至資金,趙誠明提供貸款,提供技術扶持,或者去找王廠幹,王廠幹除了管理五行八作外,還會從中撮合。
所以汶上縣以外的望族對趙誠明頗有微詞。
但汶上縣內無論小商販還是富商大賈,沒人能說趙誠明不是。
“害,我姑且一說,你姑且一聽。”
“那便是了。聽聞曹王路三家牽頭,要給趙知縣造生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