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前面走,百姓在後頭跟着看熱鬧,路過人家的時候,百姓也敢出門觀望。
這在整個大明,恐怕都是非常罕見的現象。
別處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兵過如筆不是鬧着玩的。
過了運河後,趙誠明脫離了大隊伍,留在了南旺。
南旺趙府。
陳良錚說:“蓋因張獻忠復叛,朝廷勘驗各地練兵事,東平、濟寧、滋陽、鉅野、嘉祥等地知縣知州均發來求助信件。”
他現在只是明藝當鋪的掌櫃。
但不代表他不問政事。
應趙誠明要求,縣衙各級公文都要額外謄寫兩份,其中一份專門送給陳良錚,另一份則整理存檔。
陳良錚知道趙誠明早些時候下令讓張忠文去臨州臨縣統計鄉民。
知道他刻意抽調這些地方的人,卻沒急着招募,而是等他們成爲流民再進行攔截。
他知道,趙誠明早就知道朝廷會加賦。
他知道,趙誠明早知道天下將會大亂。
趙誠明早安排好了一切。
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但陳良錚不動聲色。
趙明正在看賬冊。
會票以汶上縣地區爲核心向周圍輻射。
如今發行的會票總數高達36萬兩,常儲銀數額達到21萬兩之巨。
陳良錚所說的地區內,只要拿出明藝當鋪發行的會票,無論士農工商都樂意收取。
畢竟無需腳錢,隨時去當鋪支取。
存放、攜帶、交易時用會票格外方便。
陳良錚以恆定量的常儲銀,要麼用來放貸款,要麼用來投資生錢,有的則貸款給了汶上縣衙門。
共計用了9萬兩左右。
趙誠明眼睛盯着賬冊說:“這份人情到時候讓董茂才送,正好讓他結識各處地方官和武秩系統。”
陳良錚又問趙誠明剿匪的事情,趙誠明一一說了。
陳良錚忽然道:“官人可曾思及行軍打仗之時,召商賈隨行以濟後勤。令其競價奪標,合格者入選;商賈逐利,既欲爭下次,後勤諸事必處置周詳。”
趙誠明放下賬冊,愕然道:“軍工複合體?你果然有大才。”
這腦子咋長的,什麼都能想到?
陳良錚沒料到趙誠明反應這麼大,被誇的措手不及:“早先,和官人談及殖民問題,因而想到的。既殖民需要商賈大力參與,那行軍打仗也未嘗不可。”
早在古羅馬時期,便有規模化的軍事承包商,爲軍團提供糧食,武器和運輸服務,通過包稅權獲得穩定現金流。
後來,蒙古帝國西徵橫掃世界,也離不開——斡脫商人。
主要是波斯和畏兀爾商人。
他們敢於給蒙古軍隊放貸以籌措軍費。
除了幫軍隊提供戰船和軍糧外,他們也幫忙收集情報。
還有英國的東印度公司,商業和軍事徹底結合,共同擴張。
大漂亮在近現代更不必說,連打仗都能進行承包。
此時,晉商偷偷摸摸跟清朝貿易。
清朝入主中原後,晉商大方站臺,給清廷承擔運輸,還建了“買賣營”隨軍貿易。
對準噶爾遠征時,晉商是出了大力的。
這種模式自然存在隱患,和商業沾邊後,軍隊容易滋生腐敗。
但只要部隊規模擴大,腐敗是必然的,即便沒有商業參與。
趙誠明手指頭敲打桌面盤算:“以後隨着鄉兵規模擴大,輜重運輸補給系統必然滋生腐敗,就像火耗和腳費。如果由商賈參與,或許反而能減少損耗。會票又能解決異地支付難題,降低銀兩運輸風險。既然你提到了殖民,其
實除了讓商賈隨軍貿易外,還可以用軍事保障商賈異地貿易,咱們從中收稅。以商養戰,以戰拓商………………”
陳良錚提了一個模糊的概念,趙明舉一反三完善。
兩人越討論越覺得可行。
陳良錚不會帶兵打仗,但他對金錢很敏感:“官人嘗言,願與張獻忠輩流寇、北方建房交手以練士卒。如此一來,我軍練兵之耗費勢必大減。”
練兵這件事,趙誠明猶豫了很久。
練兵肯定是要實戰的,不實戰永遠都是花拳繡腿。
實戰會讓他的部隊越打越強。
可實戰的話,他又不想被人使喚來使喚去。
比如某一場仗,他知道必須要打,可朝廷不想打,錯失良機;他知道不能打,可朝廷非得讓他打,然後大敗虧輸,還要受罰。
一紙調令,趙誠明就要去某處守邊,或者跟流寇持久消耗。
這是他不願意的。
最好的辦法就是自掏腰包,不花朝廷一分銀子:我想打就打,打不動就不打,我花我的銀子卻一心爲公,所以請你們閉嘴。
但打仗是真的要花費海量銀子。
陳良錚的辦法可以緩解巨大的消耗。
有時候說不定還有的賺。
不知怎地,想到這裏的時候,趙誠明忽然記起了一件事:崇禎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佔洛陽,得知開封守軍薄弱帶兵圍攻,攻破了福王府,劫掠了周王府。
搶了海量的銀子和糧食。
所以他突兀的轉移話題說:“如果有機會,你打聽打聽,有哪些王公貴族有錢,存銀較多....……”
陳良錚瞳孔一縮:“咳咳......”
他也轉移話題:“是了,官人可還記得藍寶石?”
趙誠明自然記得,他用那塊藍寶石磨了一顆珠子,穿在趙純藝的多寶手鍊上。
“找到了礦?”
“姑且算是找到了,在青州府有一塊灘塗出產寶石。我給那人貸了一筆款,供他在當地開採沙礦淘藍寶石。”陳良錚說:“不過世人多半不認。”
趙誠明眼睛一亮:“讓他全都送到汶上縣,世人不認正好,我個人收。價格嘛,你幫忙斟酌一二。要讓他有利可圖,但是又不能讓他哄擡物價。有多少要多少。”
兩人嘮了一下午。
第二天,趙明乘坐四輪馬車回汶上縣。
從大小壩口一路向北,路兩旁的棚民更多了。
都是周遭州縣流入的流民。
魏承祚正和王廠幹在路邊聊天。
王廠幹看着一個個拎着捕蟲網捕捉蝗蟲的流民,驚訝說:“這都是官人早早準備好的?”
魏承祚點頭:“正是,官人早料及今歲會有蝗蝻,是以命役廠打造捕蟲網。”
王廠幹伸手,抓住一隻在空中飛的蝗蟲。
蝗蟲被抓,口吐黃綠色液體,味道令人作嘔。
王廠干將蝗蟲惡狠狠摔在地上,用腳使勁碾了幾下。
“這東西能作甚?”
魏承祚捋須自得笑了笑:“用處多了。除了造網捕蟲,官人亦早備了油,專炸蝗蟲,其味香馥,甚爲適口。春腳可嘗試一二。”
春腳是王廠乾的字。
他聞言眉頭大皺,乾脆搖頭:“不喫。”
魏承祚哈哈一笑:“除了人喫,蝗蟲曬乾,碾成粉,兌乾草等物可做雞鴨飼料,豬亦可食用。出產的肉食雞蛋,販賣後所獲再彌補虧空。役廠有專人幹這些事情。”
“哎,官人千方百計活人性命,依我看,寺廟那些泥胎木塑算什麼佛,官人纔是萬家生佛。”
在人人迷信的年代,敢這樣說話是需要勇氣的。
就算趙誠明蠻橫,經常打斷人手腳。
就算趙誠明經常行賄,討好上級。
但王廠幹還是打心底佩服他。
他見流民不分老幼,各個興沖沖的捕捉蝗蟲,裝滿袋子會拿去稱量,會有人按斤數給他們工錢。
小孩子賺的錢未必比一個成年人少。
女孩子或許賺的更多。
汶上縣的稱是山東各地區最多的,衙門還普及如何用稱,稱行都快黃了。
一個小女孩的母親病了,她拎着袋子對她娘說:“娘,你瞧,俺抓的蝗蟲剛好能給你抓藥。”
她娘搖頭:“先填飽肚子。”
小女孩把袋子交給她娘:“柳管事說,去宋莊申請畸零證,再去明藝藥鋪抓藥,藥費折半。明藝藥鋪開方子不要銀子……………”
她娘一愣,淚眼朦朧道:“青天大老爺啊......”
魏承祚和王廠幹默默地看着,默默地聽着,覺得如鯁在喉。
官人能活數州數縣百姓之性命。
那整個大明北方呢?
要餓死病死多少百姓?
魏承祚別過頭,看見一輛四輪馬車絕塵而去。
他愣了愣:“我好似看見官人的座駕了。”
王廠幹循聲望去:“哪裏?”
“或許我眼花了。”魏承祚搖頭。
趙誠明乘坐四輪馬車回縣衙。
這條路已經修完了。
達官貴族喜歡坐轎子。
轎子或許顛簸,但沒有震動,震動都被轎伕身體給過濾掉了。
趙誠明修的幾條官道,統統用石條鋪就,縫隙用沙子填充,基底是碎石。
走在這種路上,坐馬車有震動,但不會顛簸。
所以上地區內,馬車出行正在普及。
但趙誠明還是覺得馬車震略差。
畢竟比不上現代在瀝青路上開車。
他剛剛看到了魏承祚和王廠幹。
王廠幹是個閒不住的人,終日奔波。
此人看似狂誕,但適應能力和學習能力超強。
他到處跑其實是爲了學習。
趙誠明沒有打擾兩人,徑直離開。
回到汶上縣的家中,泰迪生倒騰着小短腿飛快的跑過來迎接,尾巴搖的飛起。
“汪汪汪………………
趙誠明走路,它往他的小腿上撲。
趙誠明索性將它抱起:“別舔,什麼毛病。”
幾天不見,倒把它給想的夠嗆。
白竹君等婢女紛紛跟趙誠明打招呼:“老爺。
劉麥娘開心道:“官人晚上想喫什麼?”
以前趙誠明無法理解,古人爲何要建高宅深院。
直到他來到明末。
高牆會給人安全感,賊人想要進來需要先翻越高牆。
家中女眷多,外人難以窺視。
回到家中關起門來,自成一片天地,所有的疲憊都拋在院外。
這些沒有相同血脈的“家人”,他們會發自內心的關心。
這個院子內的人榮辱與共。
趙誠明用拇指按了按眉心:“烙一些韭菜盒子,弄倆鹹菜,齊活。”
“好嘞。”劉麥娘歡快的去了。
她娘倆都住在趙府,劉麥娘是廚娘,劉母平日幫忙灑掃。
府上倒沒閒人,大家都有事做,但又不會很忙,晚上還能在太陽能燈下運動或乘涼。
趙誠明給他們準備了毽子和羽毛球等簡單運動器材。
趙府大院裏沒人說三道四,允許每個人擁有自己的個性,自由度極高。
趙誠明洗漱的時候還在想:如果沒有水旱兵蟲相繼,就這樣關在院子裏過完一輩子也挺好。
洗去風塵,換了一身乾淨T恤和休閒褲,趙誠明穿着拖鞋在院子裏喫韭菜盒子。
韭菜盒子要用碗接着,否則湯汁酒的到處都是。
他招呼劉麥娘一起喫:“竈房缺些什麼告訴我。”
趙府的喫食與別處不同。
除了特殊的油鹽醬醋等調味料外,還有明末有錢都難買到的時令果蔬。
在趙府,不存在“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這種事。
別說荔枝,好多水果大家都沒見過沒聽過。
劉麥娘說了幾樣,趙誠明一一記下,回頭讓趙純藝幫忙採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