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國斌無所謂,他如今又有了田產,置了別院。
趙誠明的小圈子很緊密,趙誠明指頭縫隨便露出一點,就足以讓身邊人盆滿鉢滿。
湯國斌只是熱衷權力罷了。
湯國斌來到趙誠明辦公室,拉出椅子坐下,擦了擦汗說:“官人當衆發言面不改色,實在叫人佩服。”
他一舉一動無不向趙誠明學習,連坐姿和擦汗的動作都無意識模仿趙誠明。
可惜他腳踝上方,有個地方因爲靜脈曲張導致過潰瘍,這讓他坐姿沒趙誠明那麼霸氣。
趙誠明沒說話,手捧電紙書,將那一章看完才放下。
湯國斌這才繼續說:“官人不允他們勒商賈百姓,各方書更或有怨憤在心,皁吏倒還罷了。”
趙誠明抽出煙點上:“他們會習慣的。”
人心思穩,不願意做出改變,恨不能一輩子按一套行事規則度日。
但人能適應各種環境。
湯國斌猶豫了一下說:“邸報已至上,想來巡撫顏繼祖等人也難逃一劫。’
湯國斌說的沒錯,隨着委任趙誠明任汶上知縣的邸報送到,自然也有問罪的命令下達。
當初判斷清軍會攻打德州的人是楊嗣昌,顏繼祖不過聽從命令移師德州。
然而清軍直接從臨清渡河,閃擊濟南。
結果是,真正的指揮者楊嗣昌沒事,顏繼祖被判了死刑。
可見,許多事是沒辦法講道理的。
趙誠明手指頭敲擊桌面,發出噠噠噠的動靜:“給盧象升家眷的銀子和禮物,此時應當送到了吧?”
湯國斌點頭:“不唯如此,連感謝書信亦傳遞迴上。聽聞盧象升曝屍八十日才被收殮,官人爲何對此事上心?”
送禮已經不光是對盧象升的行爲表示敬佩了。
趙誠明做到了別人沒做到的。
不知爲何,趙誠明對盧象升之死很有感慨,這時候的人卻沒什麼感覺。
不知道他們是對不公已經麻木了,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趙誠明終於告訴湯國斌內心所慮:“此次清軍南下,皇帝一共誅殺三十多個失事官員。北方諸將謊報軍功,朝中君臣並非傻子。咱們與清軍一戰,無關大局,但畢竟殺傷人數太過耀眼會遭人嫉恨。俞振龍至死不肯污衊盧象
升,虎大威等也對盧象升敬佩有加。盧象升爲朝廷戰死,皇帝連撫卹都沒給,餘將難免兔死狐悲。咱們所作所爲,是向這部分人表示同情和理解,或可化解這份嫉恨。”
湯國斌一直覺得趙誠明深不可測。
一個人足智多謀至此,真是可怕呀!
湯國斌有事沒事總喜歡來趙誠明這裏嘮會嗑,然後抬屁股走人。
不爲別的,只爲打雞血。
每逢得知趙誠明的佈局,湯國斌就渾身充滿幹勁,有一種錯覺:我上我也行。
他出了趙誠明辦公室,馬不停蹄的回去遣人造捕網、統計穩婆、牙行等。另外還有提前勘合各地可抽調鄉兵人手,更詳細規劃武職人選,爲來日做準備。
這是趙誠明今年要實行改革措施的一部分。
此時有小吏拿來了一個訴狀——原告剛投的狀子。
湯國斌大略看了看,是關於墳地的糾紛。
謝氏狀告房氏欲謀侵佔他們家的墳地。
謝氏是兗州府的謝氏分支,祖上是郡馬,不過這一支遷到了汶上基本算是平民了。
因爲謝氏散落各地,導致地疏於看護荒廢了。
李日丈量土地的時候,以房氏的名義將謝氏的墳地登記在魚鱗冊中。
這其中自然有見不得人的勾當,李日必然拿了好處。
結果謝氏回來一看,不幹了,去找房氏,被房氏一頓臭罵,還要掘墳重葬。
謝氏急了,便一紙訴狀將房氏告到了衙門。
湯國斌粗略看了看,覺得沒什麼問題,便蓋了印結案。
旋即處理更重要的事去了。
趙誠明所料不差。
在朝廷的“戰後總結”中,趙誠明的名字非常刺眼。
王樸就說:“區區一巡檢,率二百餘鄉兵,竟能獲數百級,俘二百餘真房?滑天下之大稽。”
清軍士兵和蒙古兵首級也分真假。
戰報上明確說趙誠明斬獲首級都是真的,俘虜也是真的,不是殺良冒功。
王樸顯然不信,更不服。
特麼的糊弄鬼呢?
你二三百人,建房共計三千人,你殺的建房屁滾尿流?
就算人數反過來,也未必能做到。
就算如戰報所言,建房分兵,那也不是區區二百鄉兵能對付的。
因爲各處勤王軍等待朝廷的“解勤令”,還沒有走完。
朝廷更打算留一部分軍隊守邊防備清軍。
於是虎大威、王樸和楊國柱等將得以會面。
王樸話說完,楊國柱沒開口,虎大威卻道:“不然。既有俘虜,何敢作假?”
虎大威內心對王樸頗有成見。
鉅鹿賈莊之戰中,盧象升率衆將士與清軍廝殺。
結果王樸這貨率先帶兵逃走,清軍趁勢衝來,導致虎大威和楊國柱跟着潰敗。
雖說不全是王樸的原因,但指責他失職一點毛病沒有。
楊國柱抿了抿嘴說:“我聽聞,趙誠明饋送盧公親着數千金以示敬意。”
楊國柱和虎大威很尊敬盧象升,敬其爲人,重其忠勇!
一句話,王樸直接啞火。
虎大威輕不可聞的哼了一聲,顯然對王樸十分不屑。
過了片刻,王樸沒話找話說:“聽聞此人做了知縣。陛下採納參議鄭二陽練兵籌餉之策,似又要加餉。哼哼,趙誠明一介武夫,看他如何應對?”
虎大威冷着臉沒搭茬,楊國柱輕嘆一聲。
而在山東臨清,總兵劉澤清被降職,去了總兵一銜。
繼任山東總兵的是楊御著。
劉澤清摔破了茶碗,怒道:“皆因奸佞之徒趙誠明壞我好事。”
馬化豹當日想要殺良冒功,被趙明阻攔。
對小肚雞腸的劉澤清而言,這已經能構成仇恨。
趙明因守殺敵有功,不但擢升上知縣,更兼濟寧兵備事。
反觀劉澤清一直龜縮,殊無寸功。
他被降職,趙誠明升職。
這讓他如何不恨?
馬化豹說:“此獠頗有幾分勇力,咱們遣人殺他,竟無一人建功。聽聞聖上有練兵之意,可軍費無着,必有臨時需索。聽聞那趙誠明頗有訾財,做的好大家業,不若溝通魯王府從中作梗,壞其考成,奪其家產………………
劉澤清怒火漸斂,捋着鬍鬚思忖。
各地藩王就沒幾個不貪婪的。
讓他們打仗,或許不怎麼在行。
讓他們鑽營這些,他們絞盡腦汁。
劉澤清:“可!”
周平博又南下山東。
他是隨錦衣衛大隊伍一起來的,但在臨清與大隊伍脫離。
其餘錦衣衛是去緝拿失職官員,他則是帶着朱由檢的囑咐,特地去找趙誠明。
這一路上所見所聞,百姓多有披麻戴孝者,芳草萋萋不忍看。
實在悽慘。
可來到汶上地區後,又變了一番場景。
在汶上與東平州交界處設有草棚,棚中有桌椅板凳,有人拿着紙筆守候。
那裏圍了一圈衣衫襤褸的流民,正在登記。
周平博好奇上前詢問。
因爲這次朱由檢除了讓他捎信外,還擔心趙誠明太糊塗,當了知縣後,致使當地民不聊生,所以要讓周平博好好看看。
這並非惡意,而是好意。
如果趙誠明幹不好,朱由檢再找由頭讓他去做別的。
皁吏見了周平博等人的紅襖,立刻就知道他們是錦衣衛,哪裏敢隱瞞?
於是一五一十的說了。
“知縣趙老爺命俺們截住流民,盤問造冊,充入役廠。凡幾條要道,皆有人候着。”
周平博暗暗喫驚。
人家設粥廠賑濟災民流民,會擔心災民太多。
可到了汶上縣這裏,直接攔路劫人,主動納入役廠。
再往前走,周平博看到另一番景象。
原先的道路,此時需得繞行。
因爲有役夫正在修路。
修路分段,每段從役廠中選拔人負責管理。
他們先挖掘道路,夯實基底,鋪碎石,然後填砂石。
一塊巨大的石磙子碾過,將路碾平,之後鋪石條,填沙。
那石條要豎着鋪。
因爲工序繁雜,所需物料極多,所以速度極慢。
但架不住人多力量大。
周平博稍一打聽,才知這種熱火朝天的工地有五條。
一條汶上縣北大門外,準備修到東平州。
一條汶上縣南大門,朝濟寧方向修。
一條自康莊驛起,向滋陽縣修。
一條自汶上縣西南,直通南旺。
一條由康莊驛通向南旺。
周平博問工地管事程六指:“如此浩繁築路,要修到何時?”
程六指咂咂嘴:“不好說,此等分段分享工事的修路法子,乃知縣老爺所創,興許要修到明年。”
周平博繼續向汶上縣進發。
來到汶上縣,周平博沒有從北門進,而是繞到了東門,想看看東門外是否修路。
然而此間只是繞着城郭修路,東門向東的道路還是原貌。
他腦海中過一遍汶上地圖,心中瞭然:南北要道自不必說,以康莊驛爲中心溝通東西,西有南旺,東至兗州府,如此漕運物資能迅速運輸四面八方。汶上縣城東西兩側就沒那麼緊要了。
汶上水產尚可,其餘物產卻並不豐饒,煤鐵銅鋁等物都仰賴外部輸入。
但周平博不知道的是,趙誠明除了運送物資外,修路也有迅速調兵遣將的意思。
別看清軍走了,但馬上還有流寇作亂。
剛要進東門,一個錦衣衛力士對周平博說:“周旗官,且看百步外廟宇旁。
周平博循着力士所指望去,見東門百步許處的八蠟神廟,圍了一羣人。
八蠟神廟是很久以前的汶上知縣張惟誠所建。
周平博想了想,帶人過去查看情況。
到了一看,原來此處有人摔倒,腦袋磕碰到石頭撞死。
“此人是汶上孔宗的家丁,叫作孔恩。”力士將打聽到的消息告訴周平博:“他走路不小心摔倒,磕破了腦袋,磕死了。”
周平博:“......”
這麼不小心的麼?
真是的,挺大個人走路也不看着些。
周平博問:“可有蹊蹺?”
力士搖頭:“此處距縣城不遠,已有百姓去告知縣衙捕快,仵作。仵作自能相得屍首,我卻是瞧不出來的。”
“那走吧。”周平博覺得路上耽擱的已經夠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