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瞠目結舌,同時脊背生寒。
原來營嘯這麼慘烈,這麼嚴重。
郭綜合從一具屍體上拔出箭矢,才讓鄉民搬運:“官人,昨晚他們要是跟上來,想必能把他們全部留下。”
趙誠明搖頭:“咱們貿然進攻,說不定會讓他們清醒過來。營嘯詭異至極,並不全然因爲恐慌發作,也有伺機報仇,還有發泄壓力等,具體原因誰也說不清。還是他們自相殘殺效率更高。”
好像還涉及一些羣體催眠什麼的。
張忠武疑惑道:“官人,遵義鄉鄉民恁地聽話?”
不但聽話,見到他們趕來也沒有驚慌失措,顯然是趙誠明早有交代。
趙誠明齜牙笑:“我自報家門,告訴他們等處理完屍體,會給他們公平分配繳獲,讓他們互相監督。被人偷偷昧下一點,他們就少分潤一些。”
利用公平來制約鄉民。
衆人歎服。
張忠武咧嘴:“官人有的是法子。”
李輔臣覺得,現在官人換個地方,就算僅有他一人,也照樣能快速白手起家。
所以現在是衆人依靠趙誠明更多一些,而非反過來。
很快有鄉民推着車子,抱着箭矢前來:“趙老爺,此間共有472具屍首,有78人還未死透哩。”
衆人聽了倒抽一口涼氣。
他們自相殘殺,死傷人數及得上汶上鄉兵這幾日拼死拼活斬獲敵數了。
大家都看向趙誠明。
他一個人就弄死了這許多清兵,說出去誰信吶?
另一個甲首說:“趙老爺,俺瞧的仔細,沒人私藏銀貨,都在此哩。”
趙誠明撿起明顯有黑污的銀子和首飾等物看了看,轉頭道:“輔臣給鄉民分潤銀兩,彌補他們的損失。糧食等物由甲首來分。郭綜合回縣城,叫一員書吏來記錄畫押,另找大車來拉俘虜。其餘人蒐羅戰馬,甲具,先送回縣
城,最好一匹馬一副甲都別落下。”
衆人轟然應諾,四散忙碌。
趙誠明去了一戶民戶家中,先取出噴壺給炕上驅蟲,然後鋪上羊皮褥子和衣而睡。
他一宿未睡,沾枕頭就着。
期間張忠武來過,張忠文來過,李輔臣來過,見他睡得很沉,都沒忍叫醒他。
李輔臣是因爲分銀子,鄉民起了內訌。
有人覺得自己幹活乾的多,應當分的多。
李輔臣沒幹過這種事,無措下想問趙誠明該怎麼做。
可見趙誠明睡着,他心中一橫,按照他的判斷分潤銀兩。
張忠文見了若有所思。
李輔臣年紀很小,但很能打。
正常而言,這種事自然交給年長者去做更加穩妥,可趙誠明偏偏讓李輔臣去做。
很難說不是想培養他。
畢竟今後想要帶兵,發賞銀的時候或許也會出現這種情況。
張忠文則派遣沈二去查探清軍撤退蹤跡。
縣城來的書更是孫思成。
孫思成對待鄉間小民毫不客氣,聲色俱厲道:“爾等不得謊報,有一說一。這份記錄,說不得要上交朝廷,若是有誰敢謊報叫我察覺,打入大牢也爲未可知,勿謂言之不預!”
這些鄉民哪裏知道其中門道?還以爲孫思成說的是真的。
包括甲首各個嚇得面如土色,一五一十的將事情說了,包括昨晚發生了什麼,早上趙誠明如何吩咐交代,他們又幹了多少活等等事無鉅細交代。
孫思成聽說他們得了不少銀錢,心中不由嫉妒。
但此事是趙誠明交代,他也不敢私下蒐括侵漁。
人的名樹的影,“趙誠明”三個字,如今在汶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等下午兩點,趙誠明打了個寒戰醒了過來。
屋裏很冷,但他穿的很厚實,不是凍醒的,是做噩夢驚醒。
他夢見趙純藝跟着他上了戰場,結果被人偷襲,手下衆兵被殺散,他帶着趙純藝東躲西逃,可敵人如跗骨之蛆。
最後兩人被清軍包圍,一個隱約和札喀納模樣有些相似的清軍將領獰笑着下達格殺命令。
然後趙誠明醒了。
他搓了搓臉,收起羊皮褥子和毛毯塞進現代倉庫,刷了個牙後起身出屋。
西斜的太陽明晃晃的,正值一天當中最暖和的時候。
那邊李輔臣分配好了銀兩,正得意呢,卻見一個鄉民發現趙誠明醒了,立刻跑了過來:“趙老爺主持公道,小人乾的活最多,分的最少......”
李輔臣臉色一僵,一時間氣急敗壞。
媽的,真是刁民!
趙誠明似乎早有所料,他沒找李輔臣問責,也沒看跪在地上的鄉民,反而朝遠處的孫思成招手:“慎之,你過來。
慎之是孫思成的表字。
孫思成正檢查記錄呢,聞言趕忙快步過來。
趙誠明問他:“你做完記錄了嗎?”
孫思成點頭:“官人,記錄俱在,事無鉅細。”
“你看這個老鄉,他說他乾的多分的少,是這樣麼?”
孫思成詢問鄉民姓名,又翻了翻記錄,點頭道:“是這樣。”
李輔臣急了:“可衆鄉民,皆不承認他乾的多哩。”
那鄉民也急了:“小的平日得罪人多。'
趙誠明叫來了幾個關鍵人物,同樣出言恫嚇:“這份記錄要交給當今聖上,爾等此時據實而報,猶未晚矣!”
衆人被他一唬,果然承認。
於是趙誠明將這幾人的銀子重新分配,但是沒有責罰誰。
屁大點事。
那鄉民喜笑顏開,其餘人雖然不爽,卻也不敢有所表現。
趙誠明對李輔臣說:“我做事,喜歡先鋪墊,將準備工作都做好,還要藉助有能力的人輔助,所以即便出現意外,我也能應付的來。而你生性魯莽,急於求成,得改。’
李輔臣低頭:“官人,我知錯了。”
趙誠明循循善誘:“女人和孩子可以犯錯,大丈夫不行。你的一次魯莽,可能會造成部下殞命,釀成某種不公,長此以往,部下就不會聽從你的命令,而百姓也不信任你。”
旁邊的孫思成有些震驚。
原來叫他來,是爲了教育李輔臣。
外間關於趙誠明的傳言五花八門。
有人說他生性糊塗,有人說爲人暴戾跋扈,也有人說他智計過人。
如今所見所聞,才知趙明絕非等閒之輩。
李輔臣嘆口氣:“官人,今後我都聽你的。”
趙誠明沒再跟他多言,叫來張忠文問:“清軍走到哪了?”
“清軍已至河,北岸有清軍接應,正籌備渡河。”張忠文說:“他們擄掠所獲牲畜、百姓及輜重皆在南岸。”
他讓沈二一人雙馬疾走打探,所以速度很快。
趙誠明冷笑:“全軍準備開拔,可不能讓他們順利渡河。”
汶河南岸。
此時汶河水位雖低,可清軍輜重難渡。
北岸7裏外便是東平州州城。
在汶河北岸西北處,一隊明軍遙遙的看着清軍渡河,卻不敢妄動。
這是山東總兵劉澤清的兵馬。
副將馬化豹共率兵馬五百,名義上是來援濟,可實際上從未跟清兵交戰。
馬化豹看着北岸清兵擄掠人口與牲畜不計其數,南岸清兵也飽掠而返,不由舔了舔嘴脣,有些眼饞。
可惜了。
清軍給搶走了,他們就沒的搶。
正此時,他的手下馮鄒凱說:“將軍,你看,南岸建房似多有負傷者,渾身浴血。”
馬化豹眯着眼打量:“果真如此!”
可他疑惑,汶河南岸,誰有實力把他們殺成了血葫蘆?
正思忖間,南岸清兵騷動起來。
他們似乎在喊什麼名字,聽不真切。
有渡河船隻靠近北岸,才大致聽清,他們的喊的是:“趙誠明殺來了......”
馬化豹驚訝:“趙誠明?趙誠明何人?”
清軍好像很怕這人的樣子。
很快他就知道了。
找共三十餘騎,後面跟着幾輛大車,大車上架着炮。
轟轟轟………………
火炮朝河上與北岸轟擊了一輪,三十餘騎策馬狂奔:“殺!”
趙誠明沒騎馬,騎的是電動越野摩託,前頭掛了個盾牌。
砰,砰。
兩發子彈中一發。
他轉彎,讓身後騎兵縱隊橫拉,前頭每讓出一匹馬的馬身,後面騎兵會開開槍。
就這樣正面衝鋒轉移到側翼,三十餘騎全部打完騎兵銃後,趙誠明停車。
對岸的馬化豹震驚的看到,許多南岸清兵甚至沿着河堤逃跑,有的一頭扎進河中,還有的棄械準備投降。
他們俘獲的大明百姓和牲畜以及財物也都不管不要了。
然後馬化豹便聽見南岸的人齊聲吼道:“跪地投降,棄械不殺!”
結果怎麼着?
許多逃跑無望的清軍,真的將兵器丟掉,跪在了地上。
其餘能跑的都四散逃走。
趙誠明帶人上前,取出繩索將投降的清兵捆綁成一串,然後掛在馬鞍上引着。
有人去找難民,並接管牲畜,處理清軍輜重和搶掠財貨。
南岸的難民哭聲一片,紛紛跪地磕頭。
趙誠明在南岸停車,點上一支雪茄,帶人齊聲朝對面喊:“札喀納,老子早晚殺你!”
他們重複了三次,這才調頭回轉。
已經渡河到對岸的札喀納氣的臉色發青。
而負責北岸接應的是巴牙喇纛章京——瓜爾佳·圖賴。
瓜爾佳·圖賴喝問:“怎麼回事?”
札喀納垂頭喪氣:“敗了,敗給了明人趙誠明......”
“趙誠明?”瓜爾佳·圖賴眉頭緊皺:“趙誠明是哪個總兵?”
“是,是,是巡檢。”
“巡檢?巡檢是什麼?遊擊?”
瓜爾佳·圖賴根本沒聽過巡檢,但是他知道明軍中的一些職位。
札喀納身體一癱,索性不再解釋。
反正回去都要被問罪。
死則死矣,不能繼續受辱。
他覺得恥辱!
如果說瓜爾佳·圖賴驚愕,那麼馬化豹就是震驚了,幾乎驚掉了下巴。
我焯!
誰這麼牛逼?把清軍嚇成這副卵樣?
竟然追在清軍後屁股打?
將他們嚇得甚至不敢反抗,直接跪地投降?
馬化豹先是震驚,但馬上反應過來:“糟了!”
手下看着對岸不可一世的那三十餘騎,和那些投降的清兵同樣瞠目結舌。
聞言下意識問:“將軍,如何了?”
“咱們未曾與清軍交戰,蓋因勤王諸軍皆是如此。咱大明援軍環合,卻未建寸功。”馬化豹苦笑,指着對岸:“可你們看………………”
人家能把清軍嚇成這樣,肯定是沒少殺人。
甚至還俘虜了口!
這一對比,豈不是很糟糕?
手下眼睛一轉:“將軍且看對岸,難民不知凡幾,莫不如………………”
殺良冒功!
馬化豹一咬牙:“便如此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