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麟趾感到恥辱。
當了一輩子官,居然被眼前的年輕人給壓住了氣勢。
他有些慍怒:“近兩日,曹家一十六口人沒了蹤跡,老夫豈能不來問個究竟?”
趙誠明冷笑:“那麼,你來這裏是報官呢?還是想要衝撞威逼巡檢司?如果是前者,我歡迎,但你的排場比首輔還大,出行帶百十號人?若你想要衝撞威逼,那我反而覺得你是想要犯上作亂!”
曹麟趾無言以對。
趙誠明忽然爆喝:“我問你,是你來作亂的嗎?”
曹麟趾駭然後退了半步,他深吸一口,搖頭:“老夫並無此意!”
趙誠明向前踏了一步:“那你帶這麼多人來幹什麼?告訴我,來幹什麼?”
曹麟趾腦門滲出細密的汗珠:“老夫,老夫………………”
趙誠明將菸頭彈飛,對周圍看熱鬧的人羣道:“諸位看好了,曹家打算犯上作亂,我身爲康莊驛巡檢,自然有義務平亂!”
說完,他後退,利索的翻身上馬,抬手間,身後衆弓手急急後退。
拉開衝鋒距離後,趙誠明喝道:“趙某數三個數,聚衆作亂者若不退去,殺無赦!”
張忠文大喝:“開弓!”
衆弓手紛紛彎弓搭箭,對準曹麟趾帶來的隊伍。
自然也包括曹麟趾。
經過好長一段時間的練習,一衆弓手開弓很穩,手已經不會抖了,至於能不能射的準是另一回事。
令行禁止,訓練有素,這要打起來,兩輪箭便要讓曹家傷亡慘重!
曹麟趾踉蹌後退,臉色蒼白:“巡檢老爺別動手,老夫,老夫這便退去......”
這次他還懂得叫一聲“老爺”了,也不敢繼續端着架子了。
趙明舉起手:“—!”
曹麟趾想要回到轎子,讓人羣掉頭。
可這時候,趙誠明:“二!”
他舉起的手臂開始搖晃,隨時都會放下。
曹麟趾也顧不得上轎了,拔腿就跑,邊跑邊喊:“撤,都撤!”
他不敢賭。
他致仕後,還想着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呢!
這一跑,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衆人一鬨而散。
趙誠明調轉手掌,掌心朝後,然後慢慢放下。
身後衆弓手齊齊收弓。
圍觀者看的倒抽涼氣。
這纔多久?
怎麼趙誠明就訓練出這樣一支弓手隊伍?
假如每個巡檢司都這樣,那恐怕沒什麼流寇能夠崛起,李自成剛喊口號就被弄死了,張獻忠哪裏能活的到今日?
趙誠明等人魚貫入了驛城,剛剛魏承祚也看熱鬧了,這會兒敬畏的跟趙誠明拱了拱手趕忙讓開。
此人當上巡檢沒多久,現在都敢跟上曹叫板了。
關鍵是曹麟趾還沒弄過他。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別說曹家來一百人,就算五百人,也未必是這三十騎的對手!
能把他們打出來屎。
巡檢司衆弓手,今天也突然醒悟:焯,原來老子現在可以以一敵十了........
趙誠明問張忠文:“剛剛帶頭的那幾個家丁,都記住了嗎?”
張忠文點頭:“官人,俺都記得。”
“明天,讓他們消失!”
湯國斌擦了擦冷汗:官人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可想而知,曹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得有多惶。
如果你曹麟趾不服軟投降,想要繼續跳,那麼好,你們曹家等着死絕吧!
統統拿焚化爐煉了!
太狠了!
湯國斌發現從張家兄弟開始,一衆弓手也在蛻變。
他們面對鮮血不再畏縮,面對士紳官吏不再恐懼,不再以人數論戰力輸贏。
凡此種種,皆爲崛起之序章。
京城,朝堂。
聶其章遞上趙誠明提供的記錄。
朱由檢讓衆臣傳看:“諸卿以爲如何?”
內閣首輔劉宇亮無語:“回陛下,趙誠明,不過一糊塗巡檢,這暗蓄異志之事,恐是無從說起。”
他覺得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別討論了。
兵部尚書楊嗣昌隨意看了兩眼,便傳遞下一人:“實是連貪縱不法亦稱不上。其人尚且知曉練兵阻盜,申飭一二即可。”
衆臣見了記錄無不莞爾,出言附和。
只有使然看了,臉紅的像是猴屁股。
丟人吶!
叫什麼事兒啊!
這李日也是閒的。
這樣一個蠢貨巡檢,你求我彈劾他作甚?
翻看一番,他急忙遞給下一人。
距離他彈劾已經有段時間,希望大夥已經忘了這事兒。
耿使然當起了鴕鳥。
可朱由檢心裏泛起了嘀咕:羣臣都覺得趙誠明沒什麼威脅,這會不會是陰謀?
他疑心病特重!
正在這時,郭承吳昊又遞給崇禎一本記錄:“陛下,當日那趙誠明醉酒,聽說陛下知曉此事,嚇得他取出另一冊記錄自證清白,言之鑿鑿交由陛下審閱,豈不可笑?”
說着,將那本記錄給了朱由檢。
權當一個笑話。
朱由檢接了,但當場沒看。
等散朝以後,朱由檢批閱奏章,處理公務。
一忙就是一天。
直累的他打瞌睡,揉眼睛。
忽然看見案幾上的那本郭承吳遞上的冊子。
他靠在椅背上,隨手翻看,權當休息。
這一看差點笑噴了。
首頁寫着:當官日記。
第一篇,大致講述趙誠明做生意賺了銀子,於是想要捐個官。
第一天上任就懵了,因爲發現巡檢司空空如也,只有一個叫郭綜合的弓手靠在牆根曬太陽。
之後就是去縣衙取錢糧,但待了一天什麼都沒帶回來。
趙誠明在日記中表示不懂得做官,只能聘個書吏教他。
書吏告訴他,巡檢負責緝私緝盜。
但又告訴他緝私緝盜很危險。
趙誠明一想,危險就要多找弓手,招滿員,人多一起出門不就安全了?
“人多安全?”朱由檢看的一樂。
可是縣衙不給錢,沒有餉銀招不到弓手,趙巡檢怕死,於是自掏腰包招人。
書吏又告訴他,沒有馬是追不上盜匪的。
於是糊塗巡檢又自掏腰包買馬,還給每個弓手配馬。
之後置弓佩刀,一口氣將兜裏銀子花沒了。
糊塗巡檢傻眼了,急忙又去掙銀子。
還感慨說:“原來當官這般費銀子......”
朱由檢笑個不停。
朱由檢平時看的都是啥呢?
比如“立朝之才,本平心術;治邊之才,在乎形勢”,比如“鄭三俊昔事神祖,歷着勞勩。迨事皇上,十年矣。一生風力,挫奸佞;四壁蕭然,素標清骨。今爲司寇,炊煙不繼”,都是這種形式的奏報。
嚴肅“文學”看多了,看看這個當真是身心愉悅。
因爲通篇大白話,朱由檢看的很快。
前面是研究怎麼做官,把銀子做沒了。
又掙了點錢以後,糊塗巡檢聽從糊塗書吏意見開始送禮,結果送禮送出了焦慮症,覺得落下誰都會得罪人,於是把銀子又送沒了。
於是繼續掙錢。
日記中,糊塗巡檢感慨說:“哎,我要是能把銀子送給陛下,就不必這麼勞心費力了。”
看到此處,朱由檢眼睛亮了一下。
有顆種子在他心底悄悄生根發芽。
如果單純是笑話,看多了也會疲勞,
但多了這顆種子後,朱由檢又有了看下去的慾望。
接下來,糊塗巡檢發現了許多流民。
於是書吏又出餿主意,說是當官的爲善鄉里才能賺取好名聲。
糊塗巡檢想要開粥廠,書吏則建議取個名叫“役廠”,讓流民幫忙修建莊子,糊塗巡檢出銀子管飯。
這一舉措,如同捅了馬蜂窩。
每天都有流民跪下求他收留幹活,只圖溫飽。
可流民中不光是青壯,還有老幼及婦女。除了安分守己的,也有偷搶拐騙的。
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糊塗巡檢花的錢越來越多,越來越頭痛......
看到這裏,朱由檢剛有放下繼續工作的念頭,忽然看到糊塗巡檢多了個敵人——鄉紳鄭持嚴。
鄭持嚴要殺他!
是的,趙誠明在公文形式的記錄中沒提到鄭持嚴,但在當官筆記中提到了。
朱由檢繼續看。
糊塗巡檢稀裏糊塗的招募弓手,自掏腰包發米糧的時候,恰好碰上鄭持嚴勾結的三把刀埋伏。
朱由檢不自覺喝了一聲:“勾結匪寇,行刺官吏,好大的膽子!”
他看的竟然覺得爽利。
“鄭持嚴,該死!”
然而,抓住鄭持嚴後,書吏打聽到鄭持嚴背後是汶上縣知縣。
人家管知縣李旻叫“世叔”哩!
糊塗巡檢頓時怕了,就說這人不抓了,但也要出一口氣,便讓鄭持嚴拿老宅換和解。
朱由檢已經有代入感了,看到此處氣的咬牙切齒:“李日?真該死!趙誠明,糊塗!豈能這般放過他?”
但至少說明這趙誠明是有敬畏心的。
到最後,錦衣衛上門。
糊塗巡檢並不知道錦衣衛是來做什麼的,還熱情招待客人。
朱由檢好氣又好笑。
換別人聽說錦衣衛上門都要嚇死了。
後來聶其章告訴糊塗巡檢上門原委,糊塗巡檢再次發出感慨:“倘若能給皇上銀子,那皇上就是我的後臺,就不怕李旻再次構陷。
大致就這些。
日記很詳細,詳細到記錄了糊塗巡檢的各種糊塗事和心路歷程。
很底層,也很質樸。
糊塗巡檢糊塗不假,但其實很善良。
他有時候會跟車伕聊天,還給車伕零食。
手下有時候騙他銀子,他知道了也假裝不知。
他招募流民做工,流民會道德綁架他。
有些糊塗是真糊塗,有些糊塗裝糊塗。
於是乎,日記有了溫度。
朱由檢疑心重,光是那份官方記錄還不足信,看了“當官日記”後,朱由檢疑心盡去。
因爲這日記中還記錄着趙誠明腹誹上官和賄賂各級官員的數據。
按理說,這是違法的。
行賄受賄都違法。行賄者行賄已經上癮,受賄者範圍太廣,也不能深究。況且雙方只有行賄受賄行爲,卻沒有做其它違法勾當,只是比例行冰敬敬更頻繁了些。
相當於那糊塗巡檢把自己的黑白灰三面都暴露在朱由檢面前。
朱由檢缺銀子,他又回憶起日記,糊塗巡檢兩次提到想給他送銀子送禮。
要是……………
“不可!”朱由檢是很要面子的。
第二天,朱由檢照例勤於政務。
累的時候,再次拿出“當官日記”翻看,依舊忍俊不禁。
這次他算計一下趙誠明賄賂各級官員的銀子和禮物總數。
“嘶......”朱由檢大罵:“糊塗啊!”
一旁的王承恩好奇到爆炸:陛下看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