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原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渾身發冷。
那時大原落入水中,掙扎呼救,隱約看到一道人影幽幽地立在林子邊兒上。
起初大原沒看出是誰,還以爲是哪個村民,沉浮之間終於看清楚,是他!
那個跟善懷在高粱地裏的小郎君。
先前,大原因爲聽了村中那些長舌婦們的嚼舌,便去尋善懷,他曉得善懷受了委屈,就會躲進高粱地裏偷偷地哭。
他熟門熟路地找去,來到那片田地,走了數步,忽然聽見怪異的響聲。
大原靠近,隔着十數丈,他瞧見令他渾身僵硬的一幕。
善懷被人擁在懷中,她彷彿已然失神,衣衫半褪,那惘然迷離的樣子,讓大原莫名地想起王碁教過的《九歌》中的一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她是那樣的美……彷彿跟這片威嚴而又豔麗的高粱地渾然天成,自在,狂放,叫人挪不開眼。
大原年紀還小,但他已經比善懷更清楚所謂男女之事。
因爲他曾不止一次無意中目睹過,之前在縣城宅院,現在在秦家。
那種姿態,大原覺着難看的緊。
在看見高粱地裏這一幕之前,大原以爲男女之間,必定都是這樣醜陋不堪的,令人看了都喫不下飯。
因爲年紀小,又擅長躲藏,村裏的大人都沒把他很放在眼裏。故而大原也聽過好些議論。
不少是關於善懷跟王碁的。有說善懷被王碁折騰的很慘,有說善懷生的那樣,必定很纏王碁。
只有大原最清楚,善懷跟王碁什麼都沒發生。
一來他從秦寡婦口中聽說過,王碁沒碰過善懷,而且偶然一次,王碁無意中透露:“那女人着實蠢笨,竟不知男女之事是怎麼個情形,還以爲只是睡在同一間屋子裏,便是‘行房’了。還傻傻地問我何時會有孩子呢。”
他的語氣,有幾分不屑,也有幾分不可思議的好笑。
秦寡婦撲在他懷中,矯揉造作地笑,笑裏透着幾分得意。
所以當大原看見了善懷被人抱住……本能地便以爲是有人趁機欺負了善懷。
他從地上抓起一塊土坷垃,就要衝上去。
可就在抬頭的時候,前方的小郎君忽然抬眸。
他靠在善懷肩頭,脣貼在頸間,兩隻眼睛探出來,如同狼一般盯着大原。
那一刻,大原不寒而慄,他猛地後退,一腳踏空,踉蹌地跌在黃土地上。
小郎君一手攬着半是昏迷的善懷,一邊盯着大原,他的臉頰上還有因燠熱而起的桃花紅,雙眼卻陰冷的如十冬臘月的冰雪。
大原失魂落魄,逃也似地衝了出去。
出了高粱地後,大原慢慢回神,他發現自己手心裏全是汗。
他擔心善懷,想回去,但雙腳卻動不了,悵然若失,茫然失措。
不知不覺中,大原走到河塘旁邊,呆呆地坐在河堤上發愣。
大原仔細回想當時,他受驚太過了,竟無法分清楚,當時到底是自己一時不慎落下水……還是,被人從後推了一把?
難道……是那個小郎君麼?
大原沒法兒忘記自己在水中生死浮沉的時候,所瞥見那一眼。
那個小郎君就靜靜地站在林下,眼神漠然,俊美如仙神的臉上毫無表情。
大原以爲自己死定了,如果不是善懷出現,他這會兒就成了河塘底下一隻遊魂。
“那個人……”大原咬牙說道:“他欺負了你,我雖然現在沒辦法,但我以後一定會殺了他。”
“殺?”善懷大驚,忙握住他的手:“你小小的孩子說的什麼話,何況他只是打了我兩次……而且……”
善懷不知該怎麼解釋,心裏有一種很怪的感覺,怪到她沒法形容,隱隱不安,只能不去細想。
於是說道:“而且我猜的不錯的話,是他救了我們兩個。”
大原看她的反應,知道她尚且懵懂,至少她沒有受到大驚嚇,大原不知自己該生氣,還是該安心。
又聽善懷說是那小郎君救了他們,大原越發震驚:“是他?怎麼可能?”
善懷突然想起景睨還在屋內,忙小聲了些:“當時我雖然也沒大看清,但至少有七八分把握。”
大原驚疑不定,實在想不通……卻又看見善懷臉上的傷痕:“那王碁又打你了?”
善懷摸了摸臉,認真地糾正道:“不是‘又’,夫君很少對我動手,先前我救你的時候,他誤會了……纔打了我一下。”
大原垂頭,嘴脣微動:“你當真覺着,他對你好麼?”
“夫君當然對我好。”
“那你知道他每次去我家裏,都是爲做什麼?”
“自是給你娘送些必用的東西,夫君着實是好心,我說我去送,他怕我多走一趟,非要親自去。”
大原仰頭望着她,目光閃爍,他差點兒衝口而出,想讓善懷去自己家中看看,但……那樣做,真的對她好麼?
善懷見他臉色發白,便叫他坐在這裏不要動,自己去了廚下又切了薑絲,多多地加了些糖,用燒熱的開水衝了,端出來遞給大原。
大原捧着那碗薑絲糖水,滾燙的碗貼着他的手掌心,彷彿把他的心都燙熱了。
先前他被救起,帶回了秦家,秦弱纖只顧哭天搶地,在人前淌眼抹淚地裝慈母,可卻不曾給過他一口熱水。
大原的眼睛都酸澀了,隱隱地又泛出了水光。
他捧着糖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院子外一棵榆樹上,幾隻鳥雀唧唧喳喳,吵的熱鬧。
大原抬頭看着夕陽染紅的半邊天際,想必王碁也將回來了。
“高粱地裏的那個人,你不認得他?”大原喝完了薑糖水,身上彷彿出了汗,人比先前輕快了好些。
善懷見他既然都知道了,自然沒有隱瞞的必要,回頭看了眼屋內,湊近大原耳畔道:“我也是昨兒才見着,他的衣着不像是村子裏的,想來是哪家的親戚,你知不知道村中誰家來了親戚?”
大原搖頭,見善懷仍舊一臉懵懂無事,忍不住道:“這幾日你不要再去地裏了,好麼?”
善懷才知道自己去地裏哭的事,半個村子都知道了,自然不願意再去:“好,我不去了。”
“你要心裏難過,就跟我說。”大原叮囑,認真的神態,簡直不像是個孩童,“至少這幾天別去……”
“你怕我又遇到他?”善懷想了想,還是沒把小郎君在屋裏的事告訴他,免得驚到他。
大原點頭:“還有,你千萬別把……別把他打你的事告訴任何人去,我是說‘任何人’,包括王碁、你當家的,知道麼?”
善懷一愣:“先前我原本還想跟夫君說的,只是他心情不好,不願意聽,倒也罷了。又不是什麼大光彩的事,我幹嗎要告訴人?還要你別去亂說呢。”說完後又嘀咕,“早知道都曉得我去地裏的事……我就不去了。”
大原聽她竟然想過告訴王碁,心驚肉跳,又看她呆呆地,嘆了口氣。
有些事原本不是他一個孩子該操心的,可是眼睜睜看着善懷被王碁跟秦弱纖兩個騙的團團轉,又被不知哪裏來的野郎君奸騙了……他心裏很不是個滋味。
但他只是個孩童而已,不管是對王碁,還是對那個看着就不好惹的小郎君,他都無能爲力,何況就算告訴了善懷真相又如何?只會叫她痛苦,讓她爲難。
可是大原心中卻又知道,王碁能仗着善懷對於男女之事一無所知而矇蔽她,但……真的可以永遠騙下去麼?
假如善懷真的一直都矇在鼓裏,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怕就怕在有朝一日捅破了這層窗欞紙,到時候該怎麼面對?
大原只能叮囑善懷別把自己被男人“打”過的事情告訴出去,能保一日是一日罷了。
兩個人只顧在這裏說,早聽到外間腳步聲響,有人跟王碁打招呼。
大原眼中閃過厭惡之色:“我回去了。”
善懷摸摸他的臉,好歹沒有那麼涼了,想到先前看到他直挺挺躺着,臉色發青,心有餘悸地囑咐:“千萬不許再去池塘邊了。”
“你也是,不許再去地裏了。”
善懷笑:“好好,我們兩個的約好了,如何?”
夜色朦朧中,大原望着她耀眼的笑意,用力點頭。
送到門口,就見王碁的身影自路上走來,一眼看見大原:“你這孩子,怎麼一聲不吭地就跑出來了,卻還在這裏……你孃親說你來這家裏,我還不信……”
大原低着頭:“我回去了。”搪塞般說了這句,拔腿跑了。
善懷趕着叫道:“慢些跑,留神再摔着!”
王碁見善懷還站在門口,走過來道:“這個孩子倒是跟你更親,卻像是你親生的一樣。他怎麼又跑來了,有什麼話,這麼着急說不夠的。”
“沒、沒什麼……”善懷想到大原那些叮囑,決定說謊,垂着頭道:“是因爲我救了他,所以特意跑過來謝我的。”
王碁倒是沒當回事,邁步進門,道:“這孩子越來越大了,心事也重了……”瞥了眼關門的善懷,道:“今日的事就此算了,我不同你計較,只是你且記住,以後不許再如此貿然行事,丟我的臉。你可知道村子裏的人如今都說什麼?明兒只怕傳的更多了!”
善懷不敢反駁,只“嗯嗯”地答應,跟着王碁走到屋門口,見他要進門的瞬間,才猛然想起屋裏還有個人!
“當家的!”善懷一個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