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方德厚的話,方知硯大概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京城方家和江安方家可能一開始是一家人,只是後來不知道遭遇了什麼,兩家開始反目成仇。
然後現在來了江安市。
原本兩家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可是現在好了,方知硯冒頭冒得太快了,一下子就讓京城方家那邊聽到了他的消息。
然後稍微一查,得,就這麼發現了方知硯的身份。
而且藏都藏不住。
想到這裏,方知硯輕嘆了口氣。
但他心中還是有些奇怪的感覺。
單單從族長口中得到的消息,......
方知硯被抬上擔架時,後腦傷口滲出的血已凝成暗紅痂塊,黏在汗溼的碎髮裏。他仰面望着醫院負二層挑高天花板上冷白的LED燈帶,光暈在視野邊緣暈開一圈又一圈,像被水洇開的墨跡——這感覺竟奇異地熟悉,彷彿前世無數次從手術檯邊直起身時,眼前也是這樣晃動、失重、泛着金屬冷光的虛浮。
“方醫生,您別說話,先吸氧。”護士把面罩扣在他臉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古董。
他沒推拒,只是透過透明面罩,目光緩緩掃過圍攏的人羣:陸鳴濤攥着自己手腕,指節泛白,眼底佈滿血絲;幾個穿病號服的老年患者家屬擠在最前,手裏還拎着保溫桶,桶蓋縫隙裏鑽出幾縷藥香;兩名警察正用執法記錄儀對準那三個被反銬在牆角的男人,其中持棍者脖子上青筋暴起,卻再不敢抬頭;而站在人羣最後排的,是三名身着深灰常服、肩章無標識的中年男人,他們沒穿作戰服,卻站得比武警更挺直,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方知硯的呼吸頻率、瞳孔收縮、指尖微顫——那種審視,不是看傷員,而是看一件亟待校準的精密儀器。
擔架剛抬至電梯口,方知硯忽然抬手,食指微曲,在氧氣面罩邊緣輕輕叩了兩下。
聲音很輕,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
所有腳步都頓住了。
陸鳴濤立刻俯身:“知硯?”
方知硯沒看他,視線釘在最後那三個灰衣人身上。他緩緩摘下面罩,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三位……不是公安系統的人。”
灰衣領頭者眼皮都沒抬,只將左手插進褲袋,拇指無意識摩挲着一枚冰涼的金屬徽章輪廓。
“但你們來得比110快。”方知硯喘了口氣,額角沁出冷汗,“接警平臺顯示,報警電話掛斷後七分十六秒,第一輛警車駛入醫院東門——可你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方左胸口袋處幾乎不可見的暗紋摺痕,“已經站在負三出口的消防栓後面,數我踉蹌的步數。”
空氣驟然繃緊。
陸鳴濤猛地回頭,臉色煞白:“你們是誰?!”
灰衣人仍沉默。倒是旁邊一名年輕特警忍不住開口:“方醫生,他們是……”
“別告訴他。”灰衣領頭者終於抬眼,目光如刀鋒刮過方知硯的臉,“你該關心的是,誰把你從ICU推出來,又爲什麼讓你獨自走那條廢棄維修通道。”
方知硯瞳孔驟然收縮。
廢棄維修通道——那是京都醫院十年前改造時封死的舊通風井,僅存圖紙標註,連保潔阿姨都不知入口在哪。可剛纔被追殺時,他就是憑着記憶裏一張泛黃施工圖的殘片,撞開了負三層B區第七根承重柱後的鏽蝕鐵門。
“施工圖……”他喉嚨發緊,“去年院史館數字化掃描時,我幫檔案科整理過舊資料。”
“所以你記得每根柱子的編號。”灰衣人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也記得柱基混凝土標號是C45——和你昨天在市長千金搶救記錄裏寫的抗凝方案劑量,誤差值完全一致。”
方知硯太陽穴突突直跳。
昨夜凌晨兩點,他親手在電子病歷系統裏敲下“肝素鈉首劑7500U,維持1200U/h”,隨後被緊急叫去處理一起羣體性食物中毒。而此刻,對方連他鍵盤敲擊的節奏都瞭如指掌。
“你們到底要什麼?”陸鳴濤聲音發顫。
“要你活。”灰衣人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活到明天九點整。”
話音未落,方知硯手機突然在護士手中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赫然是“市衛健委·陳主任”。
整個走廊瞬間落針可聞。
護士慌忙遞來手機,方知硯卻沒接。他盯着那串數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聲帶着劫後餘生的喑啞,又透着刺骨寒意:“陳主任這時候打電話,是想確認我死沒死透?還是……替某位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的副市長,問問我能不能參加明天的全市醫療改革聽證會?”
灰衣人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
手機鈴聲戛然而止。下一秒,另一部黑色翻蓋機被遞到方知硯眼前——機身冰涼,沒有品牌標識,唯獨鍵盤縫隙裏嵌着一點暗紅漆痕,像乾涸的血。
“接。”灰衣人說。
方知硯沒動。
陸鳴濤卻猛地搶過手機,掀開蓋子按下接聽鍵,直接開了免提。
電流雜音之後,一個蒼老卻異常平穩的聲音傳來:“小方啊,聽說你今天碰上點麻煩?”
方知硯眯起眼:“市長?”
“嗯。”電話那頭輕輕應了一聲,背景音裏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你救我女兒時,她心電監護儀上那個異常P波,我讓心內科老周覆盤了十二遍——他說,除了你,全院沒人敢在室性心動過速發作前十五秒就預判房室傳導阻滯。”
方知硯手指蜷緊:“所以您派人跟着我?”
“不。”市長聲音忽然沉下去,“是有人,想讓我永遠找不到能讀懂那個P波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方知硯後頸汗毛倒豎。
他猛地扭頭看向灰衣人——對方正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無聲抵在自己左側頸動脈處。
那裏,皮膚下正隨着心跳微微搏動。
“您知道我爲什麼能預判?”方知硯忽然開口,聲音陡然清晰,“因爲林薇薇送醫前,給我發過一條加密短信。內容只有三個字:‘P波裂’。她當時正在用醫院新上線的AI心電分析系統做課題,發現算法對急性冠脈綜合徵的誤判率高達37%——而她自己,就是第38個被誤判的樣本。”
走廊徹底寂靜。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灰衣人抵在頸側的手指,終於緩緩放下。
“所以你故意跑向負三。”他聲音第一次有了溫度,“不是求生,是引蛇出洞。”
方知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黑得驚人:“我賭他們不敢在監控死角之外動手。而整棟樓唯一沒裝攝像頭的地方——”他喉結上下滑動,“就是當年林薇薇父親捐建的‘梧桐路’地下廊道。那裏所有線路,三年前就被她悄悄接入了自己的實驗室服務器。”
陸鳴濤倒抽一口冷氣:“所以你早知道他們會堵在那裏?!”
“不。”方知硯扯了扯嘴角,牽動額角傷口滲出血絲,“我知道林薇薇的服務器,昨晚被人遠程格式化過。而能繞過軍用級防火牆的,全城不超過五個人。”
他目光如刃,直刺灰衣人:“您袖口內襯的防僞芯片編號,和林薇薇實驗室門禁記錄裏,最後一組訪問碼完全吻合。”
灰衣人終於笑了。他解開西裝最上面一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細長舊疤——形狀如梧桐葉脈。
“她臨走前,留了份東西給你。”他掏出一個U盤,通體純黑,表面蝕刻着半片梧桐葉,“密碼是她的生日加你第一次給她查房時寫的病程記錄頁碼。”
方知硯沒伸手。
“爲什麼是我?”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她明明可以交給更安全的人。”
“因爲只有你,會在她心電圖出現裂隙P波時,第一反應不是調取歷史數據,而是衝進設備間拔掉AI主機電源。”灰衣人將U盤放在擔架邊,“她說,真正救人的醫生,永遠相信自己的手,而不是機器的結論。”
擔架重新啓動。方知硯望着天花板上流動的燈光,忽然想起林薇薇躺在搶救室時,自己握着她冰涼的手腕數脈搏——那指尖細微的震顫,和此刻U盤表面梧桐葉紋路的凹凸感,竟如此相似。
電梯門緩緩關閉前,他看見陸鳴濤撲到門口,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而那三個灰衣人早已隱入消防通道陰影,唯有走廊盡頭一扇應急窗透進微光,將他們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極長,如同三柄收鞘的刀。
抵達急診科時,方知硯被直接推入VIP處置室。清創縫合過程中,他始終盯着天花板某處——那裏有道幾乎不可見的劃痕,呈標準45度斜角,長度恰好12.7釐米,和林薇薇實驗室門框上那道被反覆描摹過的舊痕一模一樣。
“方醫生,您得打破傷風。”護士遞來注射器。
他點點頭,卻在針尖即將刺入皮膚時忽然開口:“林薇薇的病房,現在誰在管?”
護士一愣:“啊?林小姐她……”話說到一半猛地捂住嘴。
方知硯卻已經笑了:“她沒死,對不對?”
護士手一抖,酒精棉球掉在地上。她慌忙彎腰去撿,耳後露出一小截淡粉色的醫用膠布——那是覆蓋微型通訊器的標準操作。
“她被轉移到了地下七層。”方知硯盯着那截膠布,“用的是市立醫院的舊身份ID,僞裝成阿爾茨海默症晚期患者。但真正的病人,昨天凌晨轉去了濱海療養院。”
護士僵在原地。
處置室門被推開,陳主任疾步走進來,額頭全是汗:“小方,市長剛打來電話,聽證會提前到明早八點!還有……”他聲音陡然發緊,“林副市長的手術複查結果出來了,他心臟瓣膜置換術後的抗凝指標,和你昨天給林小姐用的肝素劑量,完全重合。”
方知硯閉上眼。
原來如此。
林副市長的術後康復方案,是林薇薇親自制定的。而自己昨夜在ICU改寫的抗凝方案,根本不是靈光一現——是林薇薇通過病房智能終端,將她父親的實時凝血數據,以加密心電波形的方式,同步傳輸到了自己的移動終端。
所以自己纔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精準匹配出那個致命劑量。
這不是巧合。
這是遺囑。
“方醫生!”陳主任突然壓低聲音,“剛剛接到密報,有人要在聽證會上公開質疑你的診療資質——理由是,你去年在省立醫院的進修結業考試,成績單被人調包了。”
方知硯慢慢睜開眼。
窗外暮色正濃,遠處行政樓頂的“京都醫院”四個霓虹大字次第亮起。最後一盞燈亮起時,他忽然想起林薇薇曾指着那招牌說:“你看,每個字的筆畫末端都有微弱藍光,像不像心電圖裏的ST段抬高?”
那時他以爲是少女的浪漫幻想。
現在才懂,那是她佈下的最後一道防火牆——所有樓宇智能系統的底層協議,都由她親手編譯。而今晚,整座醫院的燈光控制系統,正按照某種特定頻率明滅,將一組十六進制代碼,無聲投射在對面住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
方知硯轉動脖頸,目光掠過玻璃幕牆映出的自己——蒼白、狼狽、後腦纏着滲血的紗布。而在那倒影深處,一串幽藍字符正隨燈光明滅悄然浮現:
【SOS-VERA-7F】
【Vera:真理】
【7F:第七層真相】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肩膀聳動,紗布下又滲出血絲。護士慌忙遞來紙巾,他接過來按在脣上,指腹卻在無人注意時,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摩挲着紙巾右下角——那裏印着醫院LOGO,梧桐葉脈絡的第三分支末端,藏着一個肉眼難辨的納米級二維碼。
當紙巾被揉皺扔進垃圾桶的剎那,方知硯聽見自己心跳聲轟然如雷。
咚。咚。咚。
像倒計時。
像戰鼓。
像林薇薇最後一次握住他手指時,腕錶秒針走動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