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便是江安市的市長羅東強。
作爲江安市的二把手,在這件事情上面,他幾乎是必須要出現的。
先不說吉納維芙的身份,單單是他跟方知硯的關係,就不可能不出面。
接着便是衛生局這邊的幾個領導,唐雅站在最前面,代替他們發言。
最後便是江安市中醫院各級領導,還有東海省醫學會的會長,褚登風。
車子緩緩停下,衆人眼中帶着絲絲熱切。
畢竟對於他們而言,Y國皇室公主這樣的人,還是存在於電視上的角色。
想要現實中見,還是很難......
負二樓的燈光比負三層明亮許多,慘白的光從天花板上的LED燈管裏傾瀉而下,照得水泥地泛着冷硬的青灰。方知硯背靠承重柱,胸腔劇烈起伏,喉頭泛着鐵鏽味,指尖摳進冰冷的牆面裂縫裏,指甲縫裏全是灰和血絲。他沒笑出聲,可肩膀在抖,眼角有生理性的淚水滑進鬢角——不是哭,是劫後餘生的痙攣。
他看見了。
就在負二樓東側第三排車位盡頭,一道半開的防火門虛掩着,門框邊緣露出半截深藍色制服袖口,還有一隻戴着戰術手套的手正抵在門板內側,指節繃得發白。
那是武警的制式作戰服。
更準確地說,是劉橋帶隊時,特勤中隊隊員的標準配置:左臂外側繡着“京直·特勤”四字暗紋,袖口加固了防刮尼龍條,腕錶帶扣是軍用級鈦合金快拆結構。
方知硯認得這細節。上個月他在東海省立醫院急診科帶教實習警醫協同演練時,見過同款裝備——當時劉橋親自來過現場,站得離他不到三米遠,敬禮時袖口翻起,那枚釦子在他眼前反過一次光。
所以這扇門後,不是逃兵,不是流竄人員,是自己人。
而且絕非偶然。
負二樓早已被清空,所有監控探頭在十分鐘前已被遠程切斷,但消防通道的紅外感應器卻始終未被破壞——因爲綁匪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這是市局聯合應急辦去年剛完成的隱蔽升級項目,連車庫物業經理都只當是普通溫感報警裝置。可此刻,那扇門後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呼吸節奏,分明是兩人屏息伏擊的狀態:一人在門內側蹲姿持盾,另一人半跪於其身後,槍口微抬,三點一線已鎖死走廊中段。
他們不是來巡邏的。
他們是來堵截的。
方知硯猛地抬頭,目光掃過頭頂通風管道檢修口——那裏本該掛着“禁止攀爬”的黃黑警示牌,此刻卻空蕩蕩的。再看腳下地磚接縫處,有新鮮刮擦的痕跡,像有人用鞋尖反覆試探過承重線。他瞳孔驟縮。
原來從負三層往上跑,根本不是逃命路線。
是誘餌。
是他自己,成了活體座標。
那些綁匪追着他繞了整整一圈負三層,越追越亢奮,越追越篤定——可他們沒發現,方知硯每次經過通風井豎管旁,都會刻意放緩腳步,甚至假裝踉蹌扶牆,實則用後背蹭過金屬管壁。他身上那件被撕破的白大褂內襯,早被汗水浸透,而布料纖維裏,嵌着三粒微型定位信標——那是今早柳東亭派助理送來會務資料時,“順手”塞進他公文包夾層裏的醫療級生物傳感貼片,僞裝成心電監護儀導聯膠墊,貼膚即激活,續航七十二小時,信號穿透力強於常規GPS三倍。
他不是在逃。
他在放線。
把三個綁匪,一寸一寸,拖進這張早已張開的網裏。
方知硯喉嚨裏滾出一聲極低的嘶笑,隨即咬住下脣,硬生生壓住那股眩暈。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自己左耳後——那裏有一顆痣,也是信標主控開關的物理觸點。指尖按下的瞬間,他感到頸側皮膚微微一燙,彷彿有電流竄過脊椎。
三秒後,負二樓西端消防栓箱頂的紅色警示燈,毫無徵兆地閃了一下。
微弱,短暫,卻精準對應着戰術耳機裏劉橋剛剛下達的指令暗號。
“紅閃,即刻收網。”
方知硯不再回頭。他忽然鬆開撐牆的手,整個人向後重重一仰,後腦勺結結實實撞在水泥柱上,發出沉悶一響。他閉上眼,任由身體順着柱子滑坐到地上,雙膝蜷起,額頭抵住膝蓋,像一尊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的泥塑。
那三個男人終於追至近前。
持棍者喘着粗氣,一腳踹在他肩胛骨上:“裝死?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矮個子舉起棍子,獰笑着揮下。
就在棍影劈開空氣的剎那——
“砰!”
一聲悶響自頭頂炸開。
不是槍聲,是消防栓箱門被暴力掀開的撞擊聲。
緊接着是戰術靴踩碎玻璃的銳響,兩道黑影如離弦之箭從箱體後躍出,盾牌前置,短棍橫掃,動作快得只剩殘影。持棍者首當其衝,手腕被盾沿狠狠一磕,棍子脫手飛出,人還沒反應過來,後頸已被一記標準擒拿鎖死,膝蓋窩遭重擊,整個人面朝下砸在地面,水泥地震得方知硯腳邊灰塵都跳了起來。
矮個子轉身欲逃,後頸一涼,一把戰術匕首已貼住動脈——持刀者是孫濤,他左耳戴着單邊戰術耳機,右耳卻插着根銀色數據線,直連腰間平板電腦,屏幕上正實時跳動着負二層三維熱源圖,三個紅點被兩個藍點死死釘在角落。
最後那個壯漢最狡猾,竟猛地撲向方知硯,想抓他做人質。可他指尖離方知硯衣領還有十公分時,小腿肚突然一麻,整個人向前栽倒。方知硯偏頭,看見吳英雄站在五步之外,手裏握着根伸縮電擊棍,末端藍光滋滋作響,像一條吐信的毒蛇。
“方醫生。”吳英雄聲音低沉,“楊老說,您要是少一根頭髮,他讓我把整支特戰營剃成禿瓢。”
方知硯沒睜眼,只是抬起左手,拇指與食指捏住自己右耳垂,輕輕一擰——耳垂內側,一枚米粒大小的銀色芯片悄然脫落,無聲墜入掌心。他攥緊拳頭,將芯片按進掌紋深處,直到皮膚滲出血絲。
這是信標終止符。啓動它,所有追蹤信號將在三十秒內自毀焚化。
他終於睜開眼。
視線還有些模糊,但已足夠看清眼前景象:劉橋單膝跪在他身側,正快速檢查他頸動脈搏動;孫濤反剪壯漢雙臂,膝蓋壓在其後腰,動作乾脆利落;吳英雄收起電擊棍,朝他點頭致意;而陳斌不知何時也出現在走廊盡頭,手裏拎着個黑色物證袋,袋口敞着,裏面靜靜躺着三部被拆掉電池的手機——屏幕還亮着,微信對話框裏,最新一條消息赫然是:“方知硯已控制,準備轉移,重複,目標已控制。”
陳斌盯着那行字,忽然冷笑:“趙衛國的人?呵,真敢啊。”
方知硯沒答話,只是慢慢撐着柱子站起來。雙腿還在打顫,但他挺直了脊背。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滿是血污的白大褂下襬,又抬眼望向頭頂那排慘白的燈管。燈光刺得眼睛生疼,可他沒眨眼。
“陳局。”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麻煩您一件事。”
“您說。”
“把這三位先生,連同他們身上所有電子設備、衣物纖維、唾液樣本,全部送交公安部直屬法醫中心。不是京都市局,不是省公安廳,是公安部。”
陳斌眼神一凝:“方醫生,您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方知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有溫度,“有人想用我的命,試一試中原醫學界最高規格的安保體系,到底有沒有縫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驚恐的臉:“也意味着,我方知硯今天挨的每一棍,受的每一刀,都要在正式立案文書裏,變成‘涉嫌危害國家公共衛生安全罪’的立案依據。”
劉橋霍然抬頭。
孫濤手上力道加重,壯漢發出一聲悶哼。
吳英雄默默摘下戰術手套,從內袋取出一隻密封證物袋,雙手遞到方知硯面前——袋子裏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混着幾縷黑髮。
“負三層通風管道檢修口發現的。”吳英雄說,“經初步檢測,含高濃度氯硝西泮與芬太尼衍生物,劑量足以讓一頭成年公牛昏迷四小時。”
方知硯接過袋子,指尖撫過密封條:“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專業團隊。”
“誰?”陳斌追問。
方知硯沒回答。他緩緩解開白大褂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處新鮮擦傷——傷口邊緣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皮下有細微針孔狀紅點,呈梅花狀排列。他伸出食指,在傷口上輕輕一點,然後將指尖湊到鼻下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類似苦杏仁的甜腥味。
“氰化物衍生物。”他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負二層空氣驟然凍結,“劑量控製得非常精妙,既不會致死,又能徹底麻痹中樞神經——讓人看起來像突發心梗暈厥,連急救醫生都查不出異常。”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所以,他們根本不怕我活下來。他們要的,是讓我活着,但‘廢’着。”
“廢”字出口的瞬間,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陸鳴濤帶着兩名醫護衝進負二層,白大褂下襬翻飛。他一眼看到方知硯,臉色霎時慘白,幾步搶上前就要扶:“方醫生!你怎麼樣?”
方知硯抬手擋開,動作幅度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陸院長,先別碰我。幫我做件事。”
“您說!”
“立刻聯繫江安市疾控中心,調取最近三個月全市所有三甲醫院ICU收治的、年齡在六歲至十二歲之間的兒童惡性腦腫瘤患者病歷。重點篩查其中做過‘靶向納米載藥系統’臨牀試驗的病例。”
陸鳴濤一愣:“這……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方知硯彎腰,從自己被撕裂的褲腳內側,撕下一小塊布條。布條背面,用防水油墨寫着幾串數字和字母組合——那是他剛纔在負三層通風管道裏,用指甲蓋硬生生刻出來的加密座標。
“因爲。”他將布條遞給陸鳴濤,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三個人,不是綁匪。”
“他們是‘清道夫’。”
“專門負責,清除所有可能威脅到某項國家級祕密臨牀試驗安全性的‘不穩定變量’。”
話音落,負二層消防通道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名年輕女警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煞白,手裏緊緊攥着一臺平板電腦,屏幕正播放着一段實時監控錄像——畫面裏,正是方知硯被拖進負三層電梯的瞬間。但詭異的是,電梯轎廂頂部的監控探頭,在方知硯進入後的第七秒,畫面突然雪花一片,隨即切換成一段循環播放的舊影像:空無一人的電梯間,燈光柔和,時間顯示爲今日上午九點十七分。
女警聲音發顫:“陳局……我們剛黑進物業總控系統。發現所有負三層監控,在方醫生被拖走前三分鐘,就被遠程注入了僞造數據流。而且……”
她嚥了口唾沫,指着平板右下角一行極小的水印:“這段僞造視頻的編碼格式,跟去年‘東海基因庫’失竊案裏,黑客留下的簽名完全一致。”
陳斌猛地轉頭看向方知硯:“東海基因庫?那不是……”
“柳東亭主管的國家重點實驗室。”方知硯接口,目光如冰,“而三個月前,正是我主刀完成了第一例‘CRISPR-Cas9聯合納米載體’腦瘤切除術。術後患兒存活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九,遠超國際同類試驗的六十三。”
他緩步走向那三個被死死按在地上的男人,俯身,從持棍者外套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口,裏面露出半張照片——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對着鏡頭笑,手裏舉着一張畫滿彩色星星的卡片。
方知硯抽出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稚嫩字跡:“謝謝方醫生,我好了就可以去上學啦。”
他指尖摩挲過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劉橋心頭一凜。
“陳局。”方知硯將照片輕輕放回信封,遞過去,“麻煩您把這個,連同他們三個人,一起送到柳東亭同志辦公室。告訴他——”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衆人驚疑不定的臉,一字一頓:
“方知硯沒死。但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手術刀’該往哪兒切。”
此時,指揮中心對講機突然炸響,新消息帶着電流雜音傳來:“報告!負三層B區通風管道內發現第二具屍體!男性,三十歲左右,身份暫未確認,頸部有明顯勒痕,死亡時間約在兩小時前!”
方知硯腳步一頓。
他慢慢轉過身,望向負三層入口方向。那裏燈光昏暗,陰影濃重,像一張無聲張開的嘴。
而他的影子,正被頭頂慘白的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扇半開的防火門前,與另一道同樣修長、同樣沉默的剪影,悄然重疊。
那道影子的主人,正站在防火門內側,一動不動。
方知硯沒回頭,卻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老師……您終於,肯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