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抵達手術室外頭的時候,已經聽明白了整件事情的過程。
上午十點三十五的時候,省一院普外科住院醫師袁偉,接手了今天的第三臺常規闌尾切除手術。
患者是個十六歲的女生,腹痛三天,輾轉兩家醫院未能確診。
她的症狀很不典型,首先是全腹痛,接着嘔吐,右下腹壓痛不明顯,但腸鳴音減弱。
CT只提示回盲部腸壁輕度增厚。
後來在省一院這邊確診闌尾,準備手術。
其實腹腔鏡闌尾切除在省一院這地方已經運用得十分嫺熟了。
所以袁偉很迅速就在臍下做了一個十毫米切口,置入腹腔鏡鏡頭。
顯示屏上,腹腔情況一覽無餘:少量淡黃色滲液,腸道蠕動尚可。
他熟練地找到回盲部,大腸與小腸交界處。
但,他移動着腹腔鏡器械,在回盲部周圍仔仔細細地探查着,都沒有找到那個應該像粉白色小蚯蚓一樣掛在盲腸後內側的闌尾。
即便是調整患者體位,讓腸道因重力移開,更好地暴露盲腸後部,卻仍然沒有發現闌尾。
手術進行到十點五十的時候,袁偉找遍了闌尾可能出現的所有異位位置。
肝下,盆腔,左側腹腔,但依舊一無所獲。
沒辦法,他開始呼叫二線醫生,也就是自己的上級,主治醫師孟關。
二十分鐘的尋找之後,孟關開始慘白着臉呼叫自己的上級醫師,曾學祺。
再過了半小時之後,曾學祺也是一個頭兩個大的開始尋找胃腸外科主任,顧安民。
也就是方知硯等人在電梯內碰上的那一位。
幾人齊齊到場,順帶着連馬居正都站在手術室門口。
這一架勢,差點沒給患者家屬嚇死。
不是闌尾炎嗎?
怎麼連院長都出動了?大大小小都喊了幾個醫生進去了,一個比一個級別高,這還怎麼讓人放心待在外頭?
不知道的還以爲自己女兒絕症了呢。
袁偉自己也沒想到,一個闌尾炎手術,怎麼就喊來這麼多大佬了。
甚至連方知硯都抵達了手術室,這讓他心中越發緊張起來。
方醫生,那可是跟院士,跟小日子國教授都同臺競技的人啊。
他來做自己這個手術嗎?
上了臺,簡單交代了一下患者的情況之後,方知硯的眸子就漸漸眯起來了。
眯眼睛是他的習慣,表示在思考。
住院醫找不到闌尾,或許有可能。
可你說主治醫師都找不到闌尾,這就不可能了。
因此,即便是自己上臺,也不可能找得到。
可自己事先詢問過,患者並沒有闌尾炎手術史
那闌尾哪裏去了?
臺下衆人議論紛紛,對這一次患者的情況顯得有幾分擔心。
患者已經躺在臺上這麼久了。
小的不行搖大的,大的不行搖老的。
現在老的跟姓方的一起來了。
能行嗎?
臺上,胃腸外科主任顧安民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的將整個腸子都找遍了,最後緊緊皺起眉頭,眼中露出懷疑的表情。
“患者該不會隱瞞病史吧?”
“不對啊,這也沒有割掉的痕跡啊。”
“怎麼找不到闌尾呢?”
麻醉醫生在旁邊開口道,“顧主任,麻藥效果再有十分鐘就消失了。”
顧安民點着頭,放下手裏的東西,而後嘆了口氣。
“方醫生,要不然,你看看?”
“實在不行的話,咱只能做個開關術了。”
“唉!”
衆人低聲議論着。
堂堂省一院,東海省醫術最好的地方,竟然給病人的闌尾做了一個開關術。
這要是傳出去,不笑死人了?
區區一個闌尾都找不到?
方知硯聞言不語,接手了顧安民腹腔鏡,然後一點點探查着。
不過相較於前面衆人的探查,他着重探查了兩個部位。
一個是迴腸末端,一個是盲腸後腹膜。
看到方知硯出手,在場衆人的心也瞬間提起來。
對他們而言,方知硯出手,一般這個手術就已經沒問題了。
沒辦法,方知硯帶給衆人的安全感太強大。
可這一次,找不到闌尾,跟其他的病症可不一樣,方知硯還能行嗎?
衆人不確定,但心中多少有些期待起來。
方知硯則是默不作聲的抬手,用無損傷抓鉗輕輕提起迴腸,一段段檢查,看闌尾是否異位於小腸繫膜。
接着,又小心分離盲腸與側腹膜的粘連,試圖尋找躲在腹膜後的闌尾。
但,似乎都沒有發現。
就在衆人以爲方醫生都可能失敗的時候,他的動作卻又突然停下來。
發現了?
衆人登時集中注意力。
不愧是方醫生,大家夥兒找了這麼長時間,宛若睜眼瞎一般的,竟然又被他給看到了?
不過也不一定,有可能方知硯只是在思考。
衆人壓低聲音,七嘴八舌的議論着。
但也就在此刻,方知硯原本眯着眼睛突然睜大,表情也輕鬆了幾分。
“顧主任,你看這裏。”
方知硯抬手,鏡頭聚焦在盲腸外側壁。
“這段腸壁的蠕動明顯減弱,顏色暗紅,這是炎性水腫的表現。”
顧安民點了點頭,但表情還有幾分不解。
“炎性水腫應該很正常啊,畢竟患者是來做闌尾炎手術的。”
方知硯笑了起來。
“不錯。”
說着,他用抓鉗輕輕觸碰該處腸壁,低聲繼續道,“這個地方,手感偏硬,裏面有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顧安民眼中露出一抹錯愕。
“你是說?闌尾有可能在盲腸裏面?”
方知硯嘴角微微一翹。
“沒錯,腔內闌尾!”
顧安民有那麼瞬間的詫異,數秒後,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腔內闌尾?”
“沒錯。”方知硯點了點頭,“這種情況下的闌尾,位於迴腸或盲腸的腸管內部,而不是通常的掛在腸管外部。”
“所以現在這種情況下,最大的風險,一是找不到闌尾導致手術失敗,也就是我們所面對的問題。”
“第二,就是尋找過程中損傷腸管或血管。”
“第三,就是即便能找到,剝離時可能造成腸壁圈層損傷,導致術後腸瘻。”
顧安民看着患者,眼中露出凝重的表情。
確實,患者情況有些麻煩。
“那現在,手術還能繼續做嗎?”
“剛纔麻醉醫生說只剩十分鐘了。”
方知硯聞言再度點了點頭,“能做!十分鐘的時間,夠用。”
話音落下,旁邊的麻醉醫生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那什麼,現在八分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