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HYBE總部,戰略會議室。
空氣裏瀰漫着咖啡和打印機墨粉的味道。長條會議桌兩側,氣氛微妙。
閔錫珍坐在左側首位,面前攤開的電腦屏幕上,是N組“NewThings”的最初企劃。崔敏英坐在她身側,手裏捏着一份厚厚的輿情數據報告。對面是蘇成振,以及三位從BH初創時期就跟隨方拾赫的資深製作人,他們面前只有簡單的筆記本和水杯,姿態放鬆。
方拾赫坐在主位,手裏捏着一支金屬鋼筆,目光落在面前的平板上,似乎在瀏覽着什麼郵件,對會議室裏瀰漫的緊繃視而不見。
“我還是堅持將N組的出道時間推遲到明年年初,甚至年中。”閔錫珍再次開口:“概念,音樂,視覺,都需要更多時間的打磨。《Attention》的demo在內部測試和焦點小組的反響確實不錯,但我要的不止。”
蘇成振微微皺眉:“閔總監,N組的籌備從2018年就開始了,孩子們已經等了三年。再推遲,意味着又一年空白期。市場窗口不等人。”
“市場窗口?”閔錫珍抬眼看他,冷笑一聲,“蘇代表,市場最不缺一個按時出道的女團,缺的是一個現象級的文化符號。這需要時間,更需要耐心。”
“耐心是需要成本的。”一位老牌製作人開口,語氣溫和但立場明確,“集團的資源投入不是無限的。下半年,除了N組,S組的籌備也會進入關鍵階段,兩個女團項如果時間線撞車,宣傳資源,製作團隊,甚至媒體關注度都會嚴重衝突。這不符合集團整體利益。”
談話終於切入核心。
S組。Source Music第二順位的女團企劃,風格定位更加成熟強勢,目前正在緊密接觸宮脅效良,金彩源等已有巨大粉絲基數和話題度的成員。這個項目從立項之初就牢牢掌握在方拾赫手中,是HYBE確保女團市場擁有穩定產出和現金流的安全牌。
而N組,這個最初源於Source Music,如今卻被閔錫珍全盤接手,正在逐漸脫離集團原有的掌控,朝着一個不好預估的方向狂奔。
閔錫珍想要推遲N組,表面上是打磨作品,實則是爲ADOR這個新生廠牌爭取更獨立的話語權和更寬鬆的試錯空間。
而對集團高層,對於方拾赫來說,女團是快消品,是在有限的活躍期內最大化商業價值,開巡演,接代言,製造話題,快速變現。其他的都只是錦上添花,不是生存必需。
“S組的預計出道時間是明年第四季度,”閔錫珍顯然早有準備,示意崔敏英調出另一份時間表,“如果N組能推遲到明年年中,兩個項目剛好形成完美接力,持續佔據市場頭部關注度,不會產生內部消耗。”
“但集團的宣傳資源是有限的。”蘇成振語氣加重,“下半年,所有渠道的重點都在於跟進S組。如果N組推遲,屆時還能拿到多少預算,多少核心曝光位,誰都很難保證。”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直白。資源只會向更聽話,更可控,能更快看見回報的項目集中。你閔錫珍如果執意要走那條需要漫長培育期的小衆路線,就要做好被邊緣化,被冷處理的準備。
會議室陷入短暫沉默。
“方理事的意見呢?”閔錫珍臉色微沉。她看向方拾赫:“當初可是您告訴我,‘忘掉SM,建立閔錫珍的世界’呢。”
方拾赫終於放下鋼筆,抬起頭。臉上掛起慣有的笑容。
“錫珍啊,。”他開口,“我同意你的看法。”
蘇成振和幾位製作人同時一怔。
“好作品,確實需要時間打磨。”方拾赫不緊不慢地說,目光掃過面前屏幕上那些充滿青春感和復古元素的視覺碎片,“值得好好做,做到極致。”
閔錫珍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不過,”他話鋒一轉,笑容不變,“既然要推遲,那我們不妨把眼光放得更長遠一點。明年年初?年中?我看,還是有些倉促。”
他頓了頓,“不如,放到2023年吧?”
2023年,比原計劃還要再晚一年。
閔錫珍的手指在桌下驟然攥緊。她明白方拾赫的意圖。方拾赫想藉此消磨N組的銳氣,消磨她剛剛建立起來的權威,消磨ADOR項目在集團內部的重要性。
等到2023年,市場風向可能早已轉變,成員心態或許已經疲憊,甚至內部的支持力量都可能動搖,轉移。
“方理事,”閔錫珍保持着聲音的平穩,“N組的孩子們已經準備好了,無限期推遲對她們不公平。”
“公平?”方拾赫笑着搖頭,“錫珍啊,行業裏最奢侈的就是這兩個字。這裏只有價值,和時機。你我都很清楚,N組最大的價值就在於它的‘新’。但‘新’需要合適的時機才能變成‘爆’。”
他話裏有話,閔錫珍盯着他,“你到底在顧慮什麼?”
方拾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了平板,手指滑動幾下,將屏幕轉向會議中央。
上面是一份簡短的輿情摘要,幾個關鍵詞被標紅:#尹珠媛霸凌#,#空降資源咖#,#閔錫珍親女兒#。
“你手底下這個孩子,最近話題度很高啊。”方拾赫語氣輕鬆,“雖然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在N組這樣一個團隊裏……”
崔敏英忍不住開口,“方理事,那些所謂的‘黑料’,來源不明,斷章取義,視頻內容根本經不起推敲!我們完全可以通過法律途徑澄清,甚至反擊。”
“澄清需要成本,崔部長。”方拾赫打斷她:“官司耗時耗力……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他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爭議本身,也是一種關注度。”
會議室無人發言。
幾位老牌製作人低頭盯着自己的筆記本,蘇成振面無表情地端起水杯。
崔敏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骨竄上。她聽懂了方拾赫沒說出口的話,一個練習生是不是被冤枉對他們而言根本算不上是一件事,他們在乎的是這種爭議能否持續帶來流量,能否在N組出道時轉化爲話題點。至於練習生本人的名譽,心理壓力,都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內。
“可珠媛是N組概念不可或缺的核心。”崔敏英據理力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無論是她的故事性還是個人特質,都是團隊敘事的關鍵。我不能接受因爲一些莫須有的爭議就放棄她。”
“我沒說要放棄她。”方拾赫靠回椅背,從容地說:“相反,我覺得錫珍的處理就很有智慧。保持爭議熱度,同時不斷向媒體吹風,釋放一些模棱兩可的信號。尹珠媛練習生到底會不會出道?會在哪個團隊出道?公司會怎麼處理?讓網民持續猜測,保持關注度。這不就是最高效的預熱嘛。”
他看向崔敏英,笑容加深,“風險管控和話題利用,是團隊走紅的必修課。崔部長,跟在閔總監身邊多學習啊。”
這句囑咐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ADOR衆人的臉上。他們利用尹珠媛的爭議爲N組造勢,總部看得一清二楚,並且鼓勵她繼續這麼做,甚至暗示可以更激進。
“好了。”方拾赫站起身,結束了這場會議。“今天的討論很有意義。N組的出道時間就按閔總監所想,往後再放一放,具體時間我們找時間再議。目前集團的重點是先確保S組的順利推出,爲HYBE的女團打下地基。等市場接受了我們的存在,N組再以驚喜的姿態登場,不是更好嗎?”
他拍了拍閔錫珍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錫珍啊,彆着急。”
說完,他率先離開會議室,沒有給任何人再反駁的機會。
門輕輕關上。
崔敏英看着閔錫珍僵硬的側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
尹珠媛剛結束在ADOR的加訓,肌肉因爲過度拉伸而微微顫抖,汗水附在皮膚上,在空調冷風裏激起一陣寒顫。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她掏出來看,屏幕上是蘇成振代表的名字。信息只有一行:
“B4。C區07號車位。現在過來一趟。”
信息簡短。
尹珠媛撐着身子坐起來,抬頭看了眼時間。
昨天下午,關於N組出道時間的會議召開,具體內容沒人知道,但今天整個ADOR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低壓中。閔錫珍沒有露面,創意組的會議全部取消,連平時最照顧她們的崔敏英都繃着臉。
太巧了。
時機巧合得令人頭皮發麻。
她握着手機,指節微微用力。練習室慘白的日光燈在她臉上投下陰影。
尹珠媛起身,走向電梯。
C區車位在停車場最深處,黑色Genesis安靜地停在角落,車窗貼着深色膜。尹珠媛拉開車門坐進後座時,蘇成振正閉目養神,手裏捏着一份文件。
“代表。”她躬身。
“坐。”蘇成振睜開眼,沒有寒暄,直接將手中的平板遞給她。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郵件,發件人顯示爲“BH Strategy Dept”,標題:《關於練習生爭議意見》。內容只有短短幾行,但核心信息明確:
“尹珠媛個人爭議將繼續維持可控熱度……作爲N組出道前的話題儲備……不建議現階段全面澄清,以免影響輿論發酵節奏……”
郵件日期是今天下午三點。
果然如此。尹珠媛仔細看着那幾行字。
“這是BH辦公室下午發出的。”蘇成振說:“正式的會議紀要要等到明天。但以閔總監的消息渠道,她應該早就收到了。”
尹珠媛沒說話,只是將平板輕輕放回中央扶手箱。
“所以,”她開口,聲音很輕,“關於我的爭議,從始至終都是公司默許,甚至鼓勵的炒作。”
蘇成振從後視鏡裏看着她,沒有否認。
“閔總監也同意?”她問。
“她不僅是同意。”蘇成振轉過身,目光直接落在尹珠媛臉上,“你霸佔韓趨半個月,這裏面……有她一大半的功勞。”他頓了頓,“這意味着什麼,你應該很清楚。”
她當然清楚。
“代表給我看這個,”尹珠媛抬起眼,對上蘇成振的視線,“是想說什麼?”
蘇成振盯着她看了幾秒,“我想說……珠媛,你現在站在一個十字路口。”
他壓低聲音,“向左,留在N組,繼續等,等一個遙遙無期的出道日。期間你要繼續配合ADOR的炒作,維持霸凌爭議的熱度,承受全網的口水,人肉,謾罵。”
“就算最後真的出道了,”蘇成振哼笑一聲,“你猜,在一個主打純淨感的少年敘事裏,一個揹着霸凌標籤的成員,能分到多少part?能拿到多少鏡頭?粉絲會怎麼看你?市場會怎麼定位你?”
他身體再度前傾,“你會成爲那個團隊裏永遠被另眼看待的風險因素。你的存在,會時時刻刻提醒所有人,這個團隊不夠‘乾淨’。這種標籤會成爲你永遠甩不掉的污點。”
車廂一片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尹珠媛靜靜聽着,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而向右……”蘇成振緩緩靠回座椅,拉開距離,給了她喘息的空間。
他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尹珠媛抬起眼,車廂昏暗的光線裏,她的臉一半埋在陰影中,一半被微光照亮。
“您的意思是,”她緩緩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異常清晰,“S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