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練習室在二樓東側。隔着隔音玻璃門，能看見裏面四個女孩正在跟編舞老師練習基礎動線。平均年齡看起來不超過十五歲，穿着寬鬆的衛衣和運動褲，素面朝天，頭髮隨意扎着。
尹珠媛一眼認出那些青澀的臉——Minji、Hanni、Haerin、Danielle。看樣子，Hyein此時還沒簽約。
門被推開時，音樂停了。
四個女孩同時轉身，看見尹珠媛的瞬間似乎都愣住了，眼神各異。
閔錫珍站在門口，聲音平靜：“這是尹珠媛練習生，從今天開始加入N組訓練。她比你們晚起步，但進度必須同步。”
說完，她拍拍尹珠媛的肩，“自己介紹。”
尹珠媛上前一步，鞠躬：“大家好，我是尹珠媛，2004年生，來自大邱。在Starship練習過半年，現在轉到Source Music。請多指教。”
沉默持續了幾秒，站在最前面的女孩率先反應過來，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鞠躬回禮：“你好，我是Minji。歡迎。”
另外三個女孩陸續開口，聲音或甜或軟，但眼神裏的戒備並未完全散去。尹珠媛懂這種情緒。這畢竟是一個磨合了半年，剛剛送走兩個同期才穩定下來的小團體，忽然空降一個被閔錫珍親自領進來的外來者，不警惕纔怪。
“我是Hanni，來自澳籍越裔。”眼睛最大的女孩開口，笑容燦爛。
“Haerin。”有些靦腆的女孩微微點頭。
“我是Danielle，澳洲來的！”金髮女孩聲音最亮，但說完就抿了抿脣，像是在後悔自己表現的太熱情。
尹珠媛再次鞠躬，姿態放得足夠謙遜。
“珠媛的基礎需要惡補。”閔錫珍對舞蹈老師說：“從今天開始，她每天加練兩小時基本功。另外，下週《Attention》試音錄製，她也要參加。”
老師點頭：“明白。”
珉錫珍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珠媛，今晚留一下。我讓製作人把《Attention》的demo發你。七天，我要聽到你能唱。”
門關上。
練習室裏只剩下五個女孩。巨大的鏡牆映出他們的身影。尹珠媛站在四人中間，比她們都高一些，線條更銳利明顯。
“你是大邱來的？”Haerin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聽說八公山很漂亮。”
“嗯，八公山的纜車能看到整個市區。”尹珠媛彎了彎嘴角。
Minji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笑着說：“歡迎。以後一起努力。”
很官方很友善。尹珠媛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水溫剛好：“謝謝。”
訓練重新開始。
編舞老師放的是基礎八拍組合，尹珠媛動作跟的上，但細節處的發力方式和呼吸節奏明顯和另外四人不在一個頻道。Hanni跳錯一個拍子，老師喊停，目光掃過尹珠媛：“新加入的，先看兩遍再跟吧。”
尹珠媛應了一聲，退到鏡牆邊。靠在冰冷的鏡面，看着四個女孩再次起舞。
她們之間有某種無形的氣場，眼神交換的瞬間就能調整走位，呼吸幾乎同步，連失誤後的補救都帶着默契。這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尹珠媛忽然想到幾個女孩三年後的命運，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愛豆生涯絕對不能斷送在她們手上。
當晚七點，製作室A3。
尹珠媛戴着耳機，反覆播放《Attention》的demo。旋律抓耳，節奏輕盈，比起上一世的最終版本，更有Y2K的復古風味，是那種一聽就知道會爆的曲子。但原版裏沒有她的聲音，或者說，沒有尹珠媛這種質感的聲線。
她需要找到切入點，一個既能融入，又不能顯得過分突兀的切入點。
尹珠媛有些疲憊地閉眼，靠在轉椅上。藍色邊框在眼前展開時，她甚至沒覺得意外。
[任務名稱：資源擠佔]
[任務內容：在《Attention》錄音拍攝中，擠佔隊友原定鏡頭時長，完成ANTI]
[任務要求：行爲必須在公開場合，被周邊人員清晰感知]
[任務時限：拍攝結束前]
---
【任務獎勵】
·ANTI值：＋30點
·啓動資金：2，000，000韓元
---
【失敗懲罰】
·隨機剝奪一項“健康”特質
·伴隨15天“虛弱debuff”
尹珠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資源擠佔。不再是簡單的挑釁，而是一種更殘忍更直白的東西。相當於從別人碗裏搶食，而且要當着所有人的面搶。
她想起今天練習室那四個小動物一般的女孩們。
現在系統要她去搶她們的鏡頭。
尹珠媛摘下耳機，起身走到窗邊。俯瞰下去，首爾的夜景鋪展開來，車流如光帶般流淌而過。她曾經坐在那樣的車流裏，加班到凌晨，看着窗外幻想另一種人生。
現在她得到了。更殘酷，更直接，但至少是她自己選的。
接下來的七天，尹珠媛再次把自己拆成兩半用。
白天在N組跟訓，晚上回宿舍加練聲樂基本功，一遍遍磨《Attention》。她沒試圖模仿上一世原唱那種輕盈甜美的少女感，反而在副歌尾音處保留了自己嗓音裏那點天然的沙啞質感，在上世沒有的bridge唱段裏，嘗試用氣聲唱法製造出另一種敘事。
第四天深夜，聲樂老師聽完她的版本，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閔總監不一定會喜歡。”老師最後說，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太……N組要的是團隊和諧，不是個人炫技。”
“但閔總監選了我。”尹珠媛含着潤喉糖，聲音因過度練習而有些沙啞：“如果我和她們一模一樣，她爲什麼需要我？”
老師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其他孩子可能會討厭你。”
尹珠媛沒說話。她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大口。水很冰，劃過喉嚨時帶來短暫的快意。
討厭就討厭吧。反正她的目標也從來不是成爲NewJeans的第六人。
在這個行業裏，被記住，有時候比被喜歡更重要。
-
一週後，ADOR專用錄音棚。
《Attention》試音錄製現場。閔錫珍親自坐鎮監控室，錄音師、攝像團隊以及外籍製作團隊嚴陣以待。五個女孩換上統一的白色oversize T恤和淺藍色牛仔短褲，髮型做成自然微卷，妝容淡到幾乎看不見。
閔錫珍要的就是這樣未經加工的，青澀的生命力。
拍攝順序按初步定位來：Minji前奏部分，Hanni主歌第一部分，Haerin和Danielle副歌對唱，尹珠媛被安排在最後一段bridge過渡，然後集體收尾。
鏡頭紅燈亮起。
前四人的表現的還算穩定。Minji的眼神有故事感，Hanni的靈動渾然天成，Haerin聲線自帶高級的疏離感，Danielle的甜潤聲線抓耳得恰到好處。半年磨合的成果在鏡頭前一覽無餘。
閔錫珍看着監視器，微微點頭。
輪到尹珠媛。
她走到立麥前，低頭看了一眼歌詞，直接閉上眼。
音樂進入bridge段，原本該是柔和的情感過渡。但她開口的瞬間，聲音壓低，那種特有的厚嗓質感像絲綢摩擦而過：
“왜 자꾸나만보게돼?”
(爲什麼總是隻看着我?)
不是少女青澀的試探，而是帶着意氣的，近乎挑釁的質問。尾音處理得短促乾脆，沒有絲毫拖沓。
錄音師下意識坐直身體，和旁邊的外籍製作人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尹珠媛睜開眼，目光沒有看鏡頭，而是看向側前方的虛空，彷彿那裏站着某個看不見的對話者。Bridge的最後一句，原譜是上揚的輕盈收尾，她卻轉調，在“보게돼”三個字上加入了極細微的氣聲顫音。
不屬於技巧展示，更像某種情緒失控前的臨界點。
Bridge結束，音樂本該切回Hanni的唱段。但錄音師沒喊停。
尹珠媛也沒停。
她即興加了一個重複句，聲音更輕，卻帶着鉤子：
“너만보게돼, 나는.”
(我只看着你，現在。)
這句根本不在譜子上。
“等等！”外籍製作人的聲音帶着壓不住的興奮，“剛纔那句再來一次，girl，再來一次！”
棚裏一片寂靜，另外四個女孩站在鏡頭外等待區，臉色已經變了。
尤其是Hanni。原定bridge後緊接着就是她的一個高光唱段，現在因爲尹珠媛的即興演唱和製作人的臨時加拍，她的部分被壓縮了。
尹珠媛看向Hanni。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Hanni很快移開視線，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
“珠媛，準備。”錄音師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
尹珠媛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耳機。這一次，她表現得更加收放自如。那種格格不入的張力與歌曲本身青春洋溢的底色形成微妙對抗，反而讓整段表演有了意想不到的層次。
錄音結束時，棚裏氣氛微妙得令人窒息。
閔錫珍從監控室走出來，徑直走到尹珠媛面前，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膽子很大。”
“是您給我的機會。”尹珠媛垂眼。
“初版剪輯出來，今晚發給我。”閔錫珍說完，轉向另外四個女孩，笑容溫和，“大家都辛苦了。特別是Hanni，調整得很快。”
很巧妙的安撫。既肯定了尹珠媛，也沒冷落原成員。
但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不是幾句話能彌合的。
尹珠媛去更衣室換衣服時，聽見最裏面隔間傳來壓抑的，吸鼻子的聲音。
是Hanni。
她在門口頓了頓。隔間的磨砂玻璃映出一個綣縮的影子，肩膀微微顫抖。
尹珠媛握緊了手中的訓練服，想要說點什麼，一句“對不起”已經遞到了嘴邊，又被嚥了回去。
對不起有什麼用？她搶了就是搶了。系統任務要完成，她的路要繼續走。在這個產業裏，同情心難得，但她現在的處境並沒有多安全。
最終，她快速換好衣服，無聲地離開更衣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冷風灌進來。尹珠媛靠在牆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2021年的最初幾個月註定會發生很多事。
《Produce》系列投票造假案持續發酵，IZONE和X1的活動被迫中斷，BTS因疫情取消的巡迴演唱會轉爲線上特別舞臺，SBS歌謠大戰的樂子在各大平臺刷屏，以及——
手機震響，是室友Ruka傳來的消息轟炸。
“珠媛！快來看！發佈了！剛剛發佈了！！！”
鏈接點開是BH官方YouTube頻道的頁面。視線上移，最新上傳的視頻標題：
【EAGLE新苗藝術教育基金會×J-HOPE of BTS | 公益舞蹈影像《萌芽》】
[上傳時間：5分鐘前]
[實時觀看：2，317，845]
[實時趨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