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的電話接通了,陳默還在消化劉炳江的那番暗示,聽到林若曦的聲音,他立刻收斂了心緒。
“陳默,”林若曦很輕地叫了一聲,“周朝陽,他,他今天凌晨,在醫院去世了。”
陳默握着手機的手一緊,沉默了。
周朝陽,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許多塵封的記憶。
那些關於背叛、痛苦、以及他和林若曦之間無法彌合的裂痕的記憶。
他曾經恨過這個人,恨他背棄了自己,也間接毀了他原本平靜的生活。
可後來,隨着時間推移,尤其是在經歷了這麼多生死搏殺之後,那份恨意似乎也變得遙遠而模糊。
如今聽到他的死訊,陳默心中湧起的,更多的是一種世事無常的蒼涼。
“他走之前,律師找我,說他立了遺囑。”林若曦的聲音頓了頓,有些難以啓齒,“他把他一半的財產留給了我,另一半留給你。”
“什麼?”陳默以爲自己聽錯了,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
“他說,算是他微不足道的補償,也是一點私心。”林若曦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讓我幫你轉交,還說錢是乾淨的,是他早年自己做生意攢下的。”
“他說他沒臉見你,也不知道怎麼給你。”
“如果你不要,就由我們處理,捐了或者做別的。”
陳默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周朝陽留遺產給他?這算哪門子事?懺悔?贖罪?可有些傷害,是錢財能彌補的嗎?
況且,他陳默從不缺錢,更不會要這種來歷不明、帶着特殊意味的錢。
“若曦,這錢我不能要。”陳默立刻說道,語氣堅決。
“我知道。”林若曦預料到他的反應,輕聲說,“我也不想要。但這是他最後的託付。”
“他當時的樣子,我沒辦法硬着心腸拒絕。”
“律師已經把文件給我了,密碼是我的生日。”
“陳默,不管你要不要,這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還有……”她猶豫了一下,“他父母也過世了,在老家那邊也沒什麼近親。後事總得有人料理。”
陳默明白了林若曦的意思,周朝陽雖然可恨,但人死燈滅,身後事不能沒人管。
更重要的是,周朝陽在竹清縣投資瞭望山的文旅項目,這個項目最終由誰接手,他作爲縣長也得決定,有些面上的事,還是要顧及。
而且,陳默內心也承認,聽到周朝陽最後用這種方式懺悔,甚至將遺產留給曾經傷害過的人,他心底那根堅硬的刺,鬆動了。
不管怎樣,周朝陽用這種方式,爲自己的生命畫上了一個句號,陳默應該原諒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我知道了。”陳默最後回應道,“若曦,你好好休養,別多想。”
“周朝陽的後事,我來處理。他是竹清縣的客商,於公於私,我都該送他最後一程。”
“我馬上安排一下縣裏的事,儘快趕去省城。”
“我,我跟你一起去。”林若曦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又有些後悔,補充道,“遺囑的事,我也需要在場。而且,他最後也算跟我做了交代。”
陳默沉默了一下,他能聽出林若曦聲音裏的堅持,也明白她內心的複雜。
或許,親自送周朝陽一程,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徹底的告別。
“好。那你先在醫院好好休息,等我到了省城聯繫你。”
“注意安全,我讓師叔安排的同志,還會繼續暗中保護你。”陳默沒有反對。
“嗯。你路上小心。”林若曦叮囑着。
不知道爲什麼,林若曦明明應下了任正源的一年之約,可內心卻還是爲能和陳默在一起而歡悅。
人啊,總是等到失去之後,纔去珍惜。
她要是不嫌棄陳默,要是珍惜他曾經對她的一切好,還用得着現在這樣巴心巴肝地搶一點點可憐的相處嗎?
而陳默這頭,掛了電話後,立即按下內線:“老馮,我要去一趟省城。”
“通知遊局長,還有幾位副縣長,下午的縣長辦公會取消,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縣裏的工作,請沈書記和幾位副縣長按照既定部署抓好落實,有急事隨時電話聯繫。”
“是,縣長!我馬上安排。”馮懷章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聽陳默語氣就知道有要緊事。
陳默又分別給沈清霜和遊佳燕打了電話,簡單說明了情況,並再三叮囑她們務必確保竹清縣,特別是別墅和看守所那邊的絕對安全。
沈清霜和遊佳燕都表示明白,讓陳默放心去處理。
臨行前,陳默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王興安雖然倒了,但暗處的敵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個時候離開竹清縣,會不會……
但他很快壓下這份不安,周朝陽的後事必須處理,這不僅關乎道義,也關乎穩定。
而且,省城有葉馳,有顧敬蘭,如今又有劉炳江坐鎮,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陳默帶上必要的文件和通訊設備,開車趕往省城。
而就在陳默動身前往省城的同時,溫景年也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周朝陽去世的消息,以及陳默和林若曦即將一起爲其處理後事的動向。
溫景年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他立刻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機,撥通了曾老爺子的私人號碼。
“老闆,是我,景年。”溫景年恭敬又興奮地說着,“有個情況向您彙報,陳默的發小周朝陽死了。”
“陳默和林若曦正準備一起給他辦後事,現在陳默已經離開竹清縣,正在趕往省城的路上。”
電話那頭,曾老爺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後緩緩問道:“消息確切?”
“千真萬確。我們的眼線在醫院和竹清縣都確認了。”
“林若曦還在省人民醫院,陳默已經出發。”
“這是他們難得的、聚在一起且防備可能相對鬆懈的時候。”溫景年壓低聲音說道。
曾老爺子在電話那頭沉思着,王興安的自首打亂了他的節奏,迫使他不得不暫時收縮,但內心的不甘和憤怒從未平息。
任正源爲了林若曦那女人,幾乎是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而且,王澤遠還在陳默手裏,王興安也進去了,如果不盡快想辦法破局,曾家在江南的根基恐怕會被動搖得更厲害。
陳默和林若曦,這兩個人,一個是他目前最想拔掉的釘子,一個是觸了他黴頭、還得了任正源青眼的禍水。
如果他們倆攪和在一起,尤其是如果能讓任正源對林若曦產生懷疑甚至厭惡……
一個大膽而陰毒的計策,在曾老爺子心中迅速成型。
“景年,你立刻聯繫楊佑鋒,用最隱祕的渠道。”曾老爺子聲音低沉,帶着決斷,“告訴他,動用季光勃留下的那張暗網裏最可靠、最擅長這種活的人。”
“想辦法混進周朝陽的葬禮或者相關場合,找機會,給陳默和林若曦下藥。”
“下藥?”溫景年一怔,隨即明白了曾老爺子的意圖,心臟狂跳起來。
“對。劑量要控制好,要能讓他們意亂情迷,舊情復燃的那種。”曾老爺子的聲音冰冷無情,“然後,拍下照片,越清晰越好,越親密越好。”
“記住,要不留痕跡,務必成功。”
“只要拿到這些照片,我們就有了一石數鳥的利器。”
“第一,可以立刻匿名發給任正源。”
“一個心繫前夫、行爲不端的女人,任正源還會那麼看重她、維護她嗎?說不定會因愛生恨,至少也會心生芥蒂,棄之如敝屣。”
“沒了任正源的庇護,林若曦什麼都不是,顧敬蘭也不會再那麼護着她。”
“第二,把這些照片同步放到網上,標題就用模範縣長與前妻在舊情人葬禮上舊情復燃,好好炒作。”
“陳默之前不是高調和那個女商人房君潔公開了關係嗎?現在又和前妻糾纏不清,作風問題的帽子足以讓他焦頭爛額,甚至身敗名裂。”
“屆時,輿論壓力、組織調查,夠他喝一壺的。”
“他自身難保,還怎麼緊咬王澤遠不放?說不定爲了自保,還得求着我們談判。”
“第三,這也是對顧敬蘭和劉炳江的敲打。他們力保的人接連出事,看他們還有多少精力來清查江南!”
“只要這一步走成了,王興安和王澤遠的事,就都有了轉圜的餘地。江南的主動權,未必不能重新回到我們手裏。”
曾老爺子越說,語氣越顯狠厲。
這確實是一招險棋,但如果成功,收益巨大。
溫景年聽得心驚肉跳,但也覺得這計劃雖然歹毒,卻直擊要害。
他立刻應道:“是,老闆!我明白!我馬上聯繫楊省長,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去辦!保證萬無一失!”
“記住,一定要乾淨,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如果失敗,或者暴露,你知道後果。”曾老爺子冷冷警告。
“是!我一定小心!”
掛了電話,溫景年立刻通過加密渠道聯繫了楊佑鋒。
楊佑鋒接到這個計劃,先是倒吸一口涼氣,覺得曾老爺子這次的手段未免太過下作和冒險。
但轉念一想目前的困境,以及曾老爺子描繪的美好前景,尤其是想到如果能藉此扳倒陳默、離間任正源和林若曦,確實能極大緩解他的壓力。
猶豫再三,在曾老爺子再次來電的催促和威壓下,楊佑鋒最終還是咬牙同意了。
他啓動了季光勃留下的那條極爲隱祕的暗線,指派了兩名精通藥物、僞裝和偷拍技術的專業人士,並提供了陳默和林若曦的詳細資料、行程以及周朝陽葬禮可能的地點。
一張無形的毒網,悄然撒向了正在趕往省城,對即將到來的陰謀一無所知的陳默和林若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