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顧敬蘭的專車駛向機場的同時,關洛希駕駛着自己的車,正行駛在從省城返回洋州的國道上。
關洛希望雙手緊緊握着方向盤,臉色蒼白,眼眶紅腫,眼裏卻不再是之前的無助和悲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以及深藏在眼底、連她自己都不願正視的巨大悲傷。
就在一個小時前,她回到了那個曾經給予她溫暖、如今卻讓她感到窒息和背叛的家。
父母坐在客廳裏,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昏暗的壁燈亮着。
看到關洛希進門,母親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着一種混合了愧疚、不安和固執的複雜表情。
父親則悶頭抽着煙,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臉。
“小希,你回來了……”母親的聲音有些發乾。
關洛希沒有換鞋,就站在玄關處,目光平靜地掃過父母,最後落在父親身上問道:“爸,秦陽的事情,是你們做的,對嗎?”
母親的身體晃了一下,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被父親一聲粗重的咳嗽打斷。
“是又怎麼樣?!”父親猛地掐滅菸頭,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關洛希。
“我們是爲了你好!爲了這個家好!那個秦陽有什麼好?一個小警察,要錢沒錢,要背景沒背景,還比你小!他能給你什麼?只會拖累你!”
“爲了我好?”關洛希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刺骨的寒意,“夥同外人,用迷藥迷暈他,拍下那種不堪入目的照片,用來威脅你的女兒,逼你的女兒違法亂紀,去救一個觸犯國法的罪犯前夫?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爲我好?”
“我們……”母親急着想辯解,“我們也沒想到他們會拍那種照片!王省長只是說,讓秦陽知難而退,離開你,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會用那些照片來逼你。”
“不知道?”關洛希笑了,笑容裏滿是苦澀和嘲諷,“媽,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王興安是什麼人?他爲了救他那個侄子,什麼手段使不出來?”
“你們被他當槍使了,還不自知!甚至到現在,還在爲他說話!居然還夥同他一起,拍你們被綁架的視頻,去逼秦陽,我,我怎麼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關洛希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心寒!
“那你說我們怎麼辦?!”父親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吼道,“王家我們得罪得起嗎?王省長親自上門,話裏話外都是威脅!”
“他說了,如果你不幫忙,不僅你的前途,我們老兩口,還有你在外地的堂弟,都不會好過!”
“我們老了,無所謂,可你堂弟呢?他還年輕!他可是關家唯一的獨苗苗。”
關洛希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如此,王興安不僅利用父母對她的控制慾和對家族面子的看重,更用她和堂弟的前途安危來威脅父母!好狠毒的算計!
“所以,你們就選擇犧牲我,犧牲秦陽,去換取所謂的平安?”關洛希的聲音顫抖起來,“爸,媽,我是你們的女兒啊!秦陽是我愛的人!你們怎麼忍心……”
“愛?愛能當飯喫嗎?能當官當嗎?”父親粗暴地打斷她,“洛希,你醒醒吧!這個社會就是這麼現實!沒有王家那樣的靠山,你一個女流之輩,能走到今天市長這個位置?”
“現在王家有難,你拉一把,這是人情,也是投資!等澤遠出來了,王家能不記你的好?將來你的路才能走得更寬!”
荒謬!無恥!可悲!
關洛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冷。
她一直以爲,父母只是有些虛榮,有些傳統,有些望女成鳳的心切。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在父母的價值天平上,她的幸福、她的原則、她所愛的人,是可以被輕易稱量、甚至爲了所謂的家族利益和現實前途而毫不猶豫捨棄的砝碼。
“爸,媽,”關洛希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站穩,聲音恢復了平靜,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從今天起,我沒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你們生我養我,這份恩情,我會用法律允許的方式償還。”
“但從今往後,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的原則,我來守。任何人,包括你們,都別想再逼我做任何違背黨性、違背良心、違背法律的事情。”
“你,你說什麼?!”父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母親更是驚呼一聲,差點暈厥過去,顫聲說道:“小希!你瘋了嗎?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我們是你爸媽啊!”
“正是因爲你們是我爸媽,我才更痛心,更絕望。”關洛希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去擦,任由淚水劃過冰冷的臉頰,“今天走出這個門,我不會再回來。”
“也請你們,不要再找我,不要再去打擾秦陽。”
“否則,我會以受害者和證人的身份,向組織說明一切,向公安機關提供所有我知道的情況。”
“到時候,誰的面子都保不住。”
說完,關洛希不再看父母瞬間慘白的臉和母親癱軟在地的哭泣,決然地轉身,拉開門,走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關洛希彷彿也關上了與那個家最後的聯繫。
關洛希在車子駛離後,將那個承載了無數童年溫暖、也帶來了成年後無盡痛苦和背叛的房子,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不知開了多久,直到眼淚流乾,直到胸口那團鬱結的痛楚稍微平息了一些,關洛希纔將車緩緩停在路邊一個相對安全的臨時停車帶。
她需要傾訴,需要支撐,需要有人告訴她,她這麼做是對的,她沒有瘋。
關洛希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最終,停留在了“陳默”這個名字上。
這個比她年輕,卻總是能在關鍵時刻給她最清晰指引和最大支持的縣長,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信賴的戰友。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陳默的聲音傳來,帶着一如既往的沉穩:“關市長,你回洋州了嗎?”
“陳縣長……”一聽到這個聲音,關洛希強忍的酸楚又湧了上來,聲音帶着哽咽,“我,我剛從家裏出來。我和我父母,徹底決裂了。”
陳默一聽,一怔,旋即又問道:“關市長,你現在在哪裏?安全嗎?”
“我在回洋州的路上,暫時安全。”關洛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回家後與父母的對話、王興安如何威脅利用父母、以及自己最終與家庭決裂的過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陳默。
她沒有隱瞞自己的痛苦、絕望和那份巨大的、被至親背叛的悲傷。
陳默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直到關洛希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道:
“關市長,首先,我必須說,你做出了一個非常艱難,但絕對正確的選擇。”
“親情是每個人最難以割捨的羈絆,尤其對方是生養我們的父母。”
“當這份親情異化成操控的繩索、變成交換的砝碼,甚至被用來要挾我們放棄原則、背叛信仰時,那種撕裂感,遠比任何敵人造成的傷害都更深、更痛。”
“因爲這不是來自外部的攻擊,而是從內部生長出的毒刺,它挑戰着我們最核心的信任和對家的定義。”
“關市長,你能在這樣的劇痛中,依然選擇站在黨性原則和法治良心的這一邊,沒有屈服於情感綁架和現實威脅,這需要的不僅是勇氣,更是一種對信仰和責任的清醒守護。”
“你守護的,不僅僅是你個人的前途和秦陽同志的清白,更是黨員幹部應有的政治本色,是爲政一方者必須扛起的公平正義的底線。”
“這份守護,或許暫時不被最親近的人理解,甚至會被他們誤解、怨恨,但它在更高、更深遠的意義上是無比珍貴的。”
“歷史會證明,一個能在至親的誤解和壓力下依然堅守底線的人,才能真正經得起考驗,擔得起重任。”
“你能在那種情況下,堅守住黨性原則和做人底線,沒有向威脅和親情綁架妥協,這需要巨大的勇氣和堅定的信念。我敬佩你。”
關洛希的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一種被理解的慰藉。
陳默繼續說道:“其次,關於你父母。他們被王興安利用,固然有可恨之處,但本質上,他們也是受害者,是王興安毒計下的棋子,是他們自身陳舊觀念和對權勢的恐懼結合下的悲劇產物。”
“你可以痛心,可以憤怒,但不必讓仇恨吞噬自己。”
“與家庭決裂是不得已的自我保護,但內心,或許可以給他們留一絲餘地,不是原諒他們的行爲,而是理解他們作爲普通人在強大壓力下的扭曲和無奈。”
“這能讓你自己放下一些包袱,走得更輕鬆。”
“那我該怎麼辦?我父母他們……”
“王興安會不會繼續利用他們,甚至傷害他們?”關洛希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三點,也是破局的關鍵。”陳默的語氣變得清晰而有力,“關市長,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家庭悲劇的痛苦中,而是要主動出擊,化被動爲主動。”
“第一,立刻以書面形式,向省委、省紀委、省委組織部,正式報告你父母被王興安利用、對你進行威脅施壓、企圖干預司法案件的詳細情況。”
“附上你掌握的所有證據線索,包括你父母可能被錄音錄像的威脅內容指向。”
“這不是告發父母,這是向組織說明情況,尋求保護,同時也是將王興安的罪行釘死在證據鏈上!”
“只要你主動、全面、如實向組織彙報了,王興安再想利用你父母做文章,就失去了威脅的基礎,組織也會對你和你的家人採取相應的保護措施。”
“第二,將你的全部精力,投入到洋州市的工作中。”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用工作實績來證明自己。”
“洋州市的經濟發展、民生改善、社會穩定,是你作爲市長的首要職責,也是你回應所有流言蜚語、質疑打壓的最有力武器。”
“把你心裏的痛苦和憤怒,都轉化爲工作的動力。”
“一個在逆境中依然能帶領一方發展、造福一方百姓的市長,任何人、任何謠言都撼動不了。”
“第三,相信組織,相信法律,相信正義。”
“常省長已經親自部署,秦局長的案子省裏成立了聯合專案組,一查到底。”
“顧書記也已經動身前往京城,推動解決省紀委的關鍵問題。”
“上級領導看得比我們更清楚,邪不壓正的大勢不會變。你、我、秦陽,我們所有站在正義一邊的人,不是孤軍奮戰。”
“我們的背後,是組織,是黨紀國法,是億萬期盼公平正義的人民羣衆。”
關於顧敬蘭和林若曦進京的事情,是林若曦這個前妻偷偷告訴陳默的,而且林若曦還偷偷告訴他,這次顧敬蘭爭取的人,是劉振江!
因爲這些,陳默更加認定,江南的水再深,都不足以爲懼!
而陳默的話,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像一道道陽光,穿透了關洛希心中厚重的陰霾和迷霧。
她彷彿能看到一條雖然佈滿荊棘、卻方嚮明確的道路,在眼前徐徐展開。
是啊,沉浸在痛苦和家庭悲劇中無濟於事。
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出擊。
向組織徹底坦白,爭取保護,同時用工作實績來築牢自己的根基。這纔是真正的破局之道!
“陳縣長,我明白了。”關洛希的聲音不再哽咽,堅定有力地回應道:“謝謝你。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馬上整理材料,向省委彙報。洋州這邊的工作,我也絕不會落下。”
“這就對了,關市長。”陳默滿是欣慰地應着,“保重身體,注意安全。有任何困難,隨時溝通。我們都在。”
“好!”
掛斷電話,關洛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胸中那股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巨石,被移開了一些。
關洛希擦乾眼淚,重新發動汽車,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