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常靖國和蘇清婉湊在一起看女兒和陳默喫飯的視頻時,常靖國的手機爆響起來。
突然而止的響聲,把常靖國和蘇清婉驚得鬆開了彼此。
特別是蘇清婉,小聲對阿姨說道:“小靜,收了視頻,你自己快去喫飯,讓他們在餐廳裏喫他們自己的。”
而常靖國這頭急忙接了電話,是阮老家的阿姨,她在手機另一端一邊哭一邊說道:“常省長,你快來,快來,老首長不行了。”
常靖國大驚,失聲地問道:“我爸他,他在哪裏?”
阿姨繼續在哭,但沒那麼慌張了。
“我打了120,可老首長不肯去醫院,他,他讓我打你的電話,你快來,快點來。”
常靖國應道:“你照顧好老首長,我馬上趕回來。”
常靖國說完就掛掉了電話,衝着蘇清婉說道:“快,快送我去我爸家。”
蘇清婉把車開得飛一樣,常靖國坐在副駕,他沒說話,只是死死死握着手機,阮老那張威嚴中滿是關切的臉,還有夫人在太平間的那張臉,不知道爲什麼,此時交織在一起,像一根越收越緊的繩索,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阿姨的話是不去醫院,這意味着什麼,常靖國想到這裏,心裏猛地往下沉着,沉着。
半個多小時後,蘇清婉在車停在阮老家院外。
常靖國推開車門,幾乎是從車裏撲了出去,踉蹌着衝進小樓。
蘇清婉看着常靖國的身影,心一酸,她沒有怪這個男人,而是默默地把車掉頭,迅速離開了阮老家。
她清楚要是讓阮振華看到她的車,一定又會在阮老面前添油加醋,更讓常靖國爲難。
阿姨守在客廳,看見常靖國,眼淚又湧了出來,指着樓上的臥室說道:“在樓上,老首長他……”
常靖國沒聽完阿姨的話,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推開臥室的門。
房間裏光線有些暗,窗簾半拉着。
阮老躺在牀上,臉色灰敗得如同蒙了一層塵土,呼吸聲沉重而斷續,像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拉動。
這纔多見識沒見,老人彷彿被抽走了大半生機,那股慣常的、不怒自威的氣勢消失殆盡,只剩下油盡燈枯的衰頹。
聽見動靜,阮老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渾濁的目光在門口逡巡,最終落在常靖國臉上。
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未竟的遺憾,深沉的愧疚,還有一絲見到來人的、奇異的放鬆。
“爸!”常靖國衝到牀邊,半跪下來,握住老人露在被子外那隻冰涼枯瘦的手,那觸感讓他心猛地一揪,“你怎麼樣?救護車,我去叫救護車。”
“沒用啦。”阮老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卻努力平靜地說道:“我的身體,我知道。“
“叫你來,是有話要交代。”
阮老喘息了幾口氣,目光越過常靖國的肩膀,彷彿在尋找什麼,又彷彿只是空洞地望着:“振華,他,他回來了。”
常靖國心頭一緊,預感到什麼:“他,是他同你說了什麼是嗎?”
“爸,你聽我解釋,他,……”
常靖國想解釋時,阮老卻打斷了他的話,罵道:“混賬東西!”
罵完,阮老猛地一陣咳嗽,常靖國連忙上前輕撫他的後背。咳聲漸歇,阮老眼中滿是痛心和憤怒,聲音卻因爲虛弱而斷斷續續:
“他,…他回來…跟我拍桌子,說他在江南,接,接不到項目,是你,你常靖國故意卡他!”
“說我老了…不中用了,護不住自家人……還把自家女婿,送進了中,中紀委……”
常靖國聽到這裏,一怔,但他還是握緊了老人的手,說道:“爸,你別說了,休息一會兒,別說了。”
可阮老閉了閉眼,似乎積蓄着力氣,再睜開時,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悲涼:“靖國,是我讓炳江把你弄進去的,你不要怪炳江,…是我,我的錯。”
“當,當然,江南,江,…南也正好舉,舉報了你。”
常靖國沒想到是這樣的,他一直在想季光勃哪裏來那麼大能量,原來一切是阮老的手筆,這麼想,一切就通了。
阮老可是分管中紀委的老領導,讓劉炳江抓個人,再容易不過了。
可此時的常靖國看着這位資助他唸書,又幫他留在京城,待他如父親那般的老人,沒辦法去怨他的同時,滿是辛酸。
常靖國最怕阮振華的事情讓老爺子知道了,結果這個王八蛋,竟然跑到老爺子面前來吵架。
阮振華此時如果在常靖國面前,他一定要暴打這個混賬東西,狠狠教訓他。
常靖國越想老爺子休息,不要講了,可老爺子應該是知道自己不行了,他必須對常靖國說出所有想說的話。
“靖國,我罵他了,他利慾薰心,罵他忘了阮家的門風!”
“我說…靖國停你的項目,那是…你項目有問題!公是公,私是私!”
“他…他怎麼說?”常靖國還是忍不住插話問道。
阮老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彷彿那話語帶來的痛楚比身體的病痛更甚。
但阮老還是說話了,他語氣是滿是痛心。
“他說,‘叔!你醒醒吧!這都什麼年代了?’”
“‘常靖國他清高?他六親不認!他在江南大權在握,心裏指不定怎麼恨你把他弄進去呢!”
“你以爲他還是那個對你言聽計從的小常?’”
“‘我纔是阮家唯一的血脈!妹妹已經沒了,你還要爲了一個外人,一個…一個害死妹妹的兇手,斷了我、斷了阮家的路嗎?!’”
“他說…我偏心…只重你一個外人……”
“他說…你步步高昇,我臉上有光…可他阮振華在外面跌打滾爬,拿不到項目,賠錢丟臉,就是活該!”
“他說…‘阮家以後靠誰?靠我這個姓阮的,還是靠他那個姓常的?!’”
每一個字,都像利劍一般,紮在老人最痛的心窩上。
阮老複述時,聲音顫抖,握着常靖國的手也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常靖國的皮肉裏。
那不是憤怒,而是被至親之言誅心的、徹骨的寒和痛。
“這個…孽障!”阮老最後吐出四個字,耗盡了力氣般癱軟下去,眼角有渾濁的淚滑落,沒入花白的鬢角。
常靖國看着老爺子這個樣子,心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