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地下密道內,漆黑無光。
柳瑤與陳青山進入地下的瞬間,立時被黑暗淹沒。
柳瑤微微皺眉,道:“……這裏好邪門。”
翠鳥驚慌地小聲道:“我眼瞎了!柳瑤,我眼睛瞎了!”
作爲異獸...
議事廳內人聲鼎沸,卻奇異地被一道無形的靜氣壓着,不喧、不躁、不散。青磚地面光可鑑人,映着高窗斜射而入的金縷日光,浮塵如游魚般緩緩沉浮。廳中三十六張紫檀太師椅沿東西兩列排開,椅背雕雲紋,扶手嵌墨玉,每一張椅前都鋪着寸厚的玄色絨墊——那是香主之位,非盟中實權人物不得落座。
陳青山走在最前,腳步沉穩,衣袍下襬未掀半分漣漪。他目光掃過左列第三把空椅——那本該是宋子虞的位置。椅面微塵不沾,扶手上卻有一道極細的指痕,指甲蓋大小,漆色略淺,像是被人用拇指反覆摩挲過三次。陳青山瞳孔一縮,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半息。
燕綵衣悄然側首,低聲道:“他來過了。”
諸葛流雲頷首,袖中指尖已扣住一枚青銅鈴鐺——那是天地盟信物“驚蟄”,搖動即爲號令,可召三十名親信香主護衛。但此刻,鈴鐺未響。因爲謝邦華正站在廳心,笑呵呵地攤開雙手,嗓音洪亮如鍾:“諸位香主久等!今日香主大會,除照例議定糧秣配額、邊關哨所輪值之外,尚有一樁天大喜事——我盟失傳百年的鎮盟聖物‘青冥獸’,終於重見天日!”
話音未落,廳內驟然一靜。
三十六雙眼睛齊刷刷釘在陳青山懷中那隻木匣上。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指尖掐進掌心,更有人腰間佩刀嗡鳴輕震——那是內力激盪至極,真氣不受控外泄所致。
就在此時,廳門被一股陰風撞開。
風未至,寒先至。
那不是尋常山風,而是摻着腐葉腥氣與鐵鏽味的冷流,自門外廊柱陰影裏汩汩湧出,像一條活過來的黑蛇,無聲無息纏上衆人腳踝。離門最近的兩名香主臉色陡變,身形一晃,竟踉蹌後退半步,靴底在青磚上刮出刺耳銳響。
陳青山右手倏然按在匣蓋之上。
匣中青冥獸突然尖嘯!
一聲淒厲如裂帛的嘶鳴炸開,整座議事廳的燭火齊齊爆裂三朵燈花,火星迸濺如雨。與此同時,那道黑風猛地倒卷,竟在半空凝成一張扭曲人臉——眉骨高聳,脣裂至耳,眼窩深陷如枯井,正是宋子虞的輪廓!只是這張臉沒有血肉,只由濃稠黑霧構成,嘴角正緩緩向上撕扯,露出森白牙牀。
“呵……陸千山?”
霧臉開合,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傳來,忽左忽右,時高時低,彷彿三十多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嚥下後半句。
陳青山脊背一涼,卻未退半步。他盯着那張霧臉,忽然嗤笑一聲:“宋香主好雅興,連臉都懶得自己長,改用霧氣糊弄人了?”
此言一出,廳內數名老香主瞳孔驟縮——他們聽出來了。這聲音不對勁。宋子虞慣用丹田發聲,字字如金石墜地;可方纔那聲“陸千山”,尾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像琴絃繃至極限將斷未斷。
霧臉猛地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陳青山左手五指張開,凌空虛按!
一道淡青色氣勁自他掌心噴薄而出,不劈不斬,只作環形擴散。氣勁掠過之處,燭火復燃,青煙重聚蓮花狀;更奇的是,那團黑霧人臉竟如遇烈陽的薄冰,邊緣開始簌簌剝落,露出其後一張蒼白瘦削的真人面孔——正是宋子虞!他一身墨色香主袍,胸前繡着三枚銀線蟠螭,此刻正死死攥着左腕,指節泛白,腕骨處赫然一道青紫指印,深陷皮肉!
原來方纔那黑霧,並非幻術,而是宋子虞以祕法抽離自身三成精血煉成的“影傀”。此傀不懼刀劍,專破心神,尋常高手捱上一縷便要七竅流血。可陳青山這一掌,既未硬撼其勢,亦未引動其毒,反以《青蓮心經》中“滌塵式”借力打力,將影傀反向推回本體——等於逼宋子虞親手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宋子虞悶哼一聲,喉頭湧上腥甜,卻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抬眸看向陳青山,眼神不再是先前的戲謔,而是淬了冰的毒針:“陸先生好手段……可惜,你護不住她。”
話音未落,他袖中忽射出三枚烏黑飛蝗石,成品字形直取陳青山身後——目標卻不是陳青山,而是靜立於廳角陰影裏的柳瑤!
飛蝗石破空之聲尖銳如鬼哭,石面刻着細密符文,離柳瑤尚有三尺,符文便驟然亮起幽綠光芒,竟在半空炸開三團粘稠綠霧,霧中隱約浮現女子哀泣之相——此乃“泣魂砂”,專蝕武者神魂,中者當場癲狂自戕!
柳瑤連眼皮都沒抬。
她只是輕輕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那三團綠霧凌空一點。
沒有劍光,沒有氣勁,甚至沒有風聲。
可就在指尖點出的剎那,整座議事廳的溫度驟降十度。青磚縫隙裏“咔嚓”結出細霜,樑上懸着的銅鈴“叮”地一聲脆響,音波竟凝成肉眼可見的銀白色漣漪,向那三團綠霧席捲而去。
漣漪觸霧即融。
綠霧連掙扎都未及,便如雪遇沸湯,瞬間蒸發殆盡。反倒是那三枚飛蝗石,石面符文盡數崩裂,石身“啪啪”炸成齏粉,簌簌落於地面。
宋子虞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認得這招——“寒潭映月”,柳家劍冢失傳百年的禁術,需以先天寒魄之體爲引,一指可凝天地霜華。此術早已隨柳家覆滅絕跡江湖,可眼前這少女,竟信手拈來!
更可怕的是,柳瑤點完這一指後,指尖垂落,袖口滑下寸許,露出半截皓腕。腕骨纖細,皮膚下卻隱隱透出蛛網般的淡青脈絡——那是寒魄反噬的徵兆。她竟以重傷之軀,強行催動禁術!
陳青山心頭一緊,幾乎要脫口而出“別硬撐”,可話到嘴邊又死死咬住。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軟話,都是對柳瑤尊嚴的踐踏。
果然,柳瑤側過臉,淡淡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比刀鋒更冷:“看路。”
陳青山喉結滾動,垂眸應聲:“是。”
就在此時,廳外忽傳來一陣清越笛聲。
笛音初時婉轉如溪,繼而陡轉激越,似萬馬奔騰踏碎春山。那聲音由遠及近,竟穿透層層殿宇,直抵議事廳內,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更詭異的是,笛聲所過之處,所有燭火焰心齊齊向西偏斜三十度,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強行扭轉!
“青鸞笛?”謝邦華胖臉上笑容第一次僵住,“她怎麼來了……”
話音未落,廳門再次洞開。
一名紅衣女子踏光而入。
她未戴面紗,容顏明豔不可方物,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如火。手中橫握一支青玉短笛,笛身盤繞九道金線,正是江湖傳言中魔教聖器“青鸞引”。最令人驚駭的是她身後——數十名天地盟弟子如提線木偶般僵立廊下,脖頸處皆纏着一根細若遊絲的赤色絲線,絲線另一端,隱沒於女子寬大袖中。
“姐姐?”芊芊的聲音從廳外傳來,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陳青山猛然回頭。
只見芊芊不知何時掙脫了柳瑤看護,正站在門邊,小臉煞白,死死盯着那紅衣女子。而女子聞聲,脣角微揚,眸光流轉,竟真向芊芊投來一瞥——那眼神溫柔似水,憐愛如母,卻偏偏讓陳青山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因爲那眼神裏,沒有半分屬於“姐姐”的溫度。
只有獵人看見落入陷阱的幼兔時,那種志在必得的玩味。
“芊芊乖。”紅衣女子啓脣,聲音酥軟如蜜,“快過來,讓姐姐抱抱。”
芊芊下意識後退半步,腳下卻踩到門檻,一個趔趄向前撲去。陳青山本能伸手去扶,指尖即將觸到她衣袖的剎那,卻見芊芊突然渾身一僵,雙眼瞳孔急劇收縮,隨即——徹底渙散!
她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的軟綢,軟軟癱倒在地,呼吸微弱如遊絲。
“芊芊!”陳青山失聲低吼。
紅衣女子卻笑了,笑聲如珠落玉盤:“急什麼?不過借她身子歇歇腳罷了。”
她緩步上前,赤色裙裾拂過青磚,竟未沾染半點塵埃。行至芊芊身側,她俯身,伸出塗着鳳仙花汁的指尖,輕輕拂過少女蒼白臉頰,動作親暱得令人心悸:“這孩子……真是越來越像你了呢,哥哥。”
陳青山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哥哥”二字,如驚雷劈入識海。
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自己姓陳,名青山,字子岫。而這“哥哥”之稱,唯有幼時家中長輩知曉——因他胞妹乳名喚作“岫岫”,他則被喚作“哥哥”。此稱早已隨十年前那場大火焚盡,連墓碑都未曾留下半塊!
紅衣女子直起身,青鸞笛輕點掌心,笑意漸冷:“十年不見,哥哥連妹妹的臉都認不出了?還是說……”她眸光驟利,如刀鋒劈開迷霧,“你根本不想認?”
陳青山喉頭腥甜翻湧,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死死盯着那張與記憶中重疊七分的臉,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阿沅。”
紅衣女子笑意頓消。
整個議事廳的空氣彷彿被抽乾。燭火凝固,塵埃懸停,連宋子虞腕上青紫指印都停止蔓延。她靜靜看着陳青山,良久,忽然抬手,用笛尖挑起自己一縷長髮,輕輕一吹——那縷青絲飄落半空,竟化作點點猩紅蝶影,振翅飛向陳青山面門!
陳青山不閃不避,任那蝶影撲面而來。
蝶影觸膚即融,化作滾燙血淚,順着他眼角蜿蜒而下。他眼前景象驟然扭曲:火光沖天的宅院,母親嘶啞的哭喊,父親持劍擋在門前的身影被無數黑衣人淹沒……還有那個被裹在襁褓裏、被他拼命塞進地窖暗格的女嬰——她睜着溼漉漉的眼睛,小手緊緊攥着他一根手指,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
“哥哥……別走……”
幻聽如刃,剜心剔骨。
陳青山膝蓋一軟,單膝重重砸在青磚上,震得整座議事廳嗡嗡作響。他一手撐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彷彿那裏有什麼東西正瘋狂撞擊肋骨,欲破膛而出。
“阿沅……你沒死……”他聲音破碎不堪,“爲什麼……不回來?”
紅衣女子俯視着他,眼底翻湧着陳青山讀不懂的暗潮。她忽然抬腳,足尖輕點陳青山肩頭——不是攻擊,而是像幼時那樣,帶着點撒嬌的力道:“因爲呀……”她俯身,在他耳邊呵氣如蘭,“我想看看,哥哥變成壞人之後,會不會……比爹爹更狠。”
話音未落,她袖中赤線驟然暴長!
數十道血絲如活蛇般射向廳內三十六名香主!每一道絲線末端,都繫着一枚細小銅鈴——正是方纔謝邦華袖中那枚“驚蟄”的孿生之物!鈴聲未響,絲線已纏上香主們手腕、腳踝、咽喉要害!
“住手!”謝邦華怒吼,肥胖身軀竟如離弦之箭彈射而出,雙掌拍向紅衣女子後心!
紅衣女子頭也不回,反手一揮。
青鸞笛劃出青虹,謝邦華雙掌尚未觸及她衣角,整個人便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轟”地撞塌半面磚牆,煙塵瀰漫中,只見他胸口赫然印着一枚青玉笛痕,皮肉焦黑,深可見骨!
“謝叔!”諸葛流雲目眥欲裂,拔劍欲上。
“別動。”柳瑤聲音冷如玄冰,劍鞘已抵在他後心,“你上去,只會讓她多殺一人。”
諸葛流雲渾身劇震,僵在原地。
紅衣女子這才慢條斯理收回笛子,指尖撫過笛身金線,目光掃過滿廳癱軟的香主,最終落回陳青山臉上:“哥哥,現在輪到你選了。”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黑霧在她指間盤旋凝聚,漸漸化作一隻活靈活現的黑色蝴蝶——蝶翼微微扇動,竟發出與芊芊一模一樣的、帶着哭腔的稚嫩聲音:“爹爹……救我……”
陳青山雙目赤紅,牙關咬出血腥味。
紅衣女子笑意加深,右手青鸞笛緩緩指向廳外:“交出青冥獸,我放芊芊活命。或者……”她指尖輕彈,黑蝶振翅,蝶翼邊緣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纏上芊芊脖頸,“我讓她親眼看着,你是如何親手毀掉最後一件能救她的東西。”
陳青山沉默着,慢慢鬆開按在胸口的手。
掌心赫然一道血痕——那是他方纔硬生生用指甲剜出來的,深可見骨,血肉翻卷。可他彷彿感覺不到痛,只是盯着那道傷口,盯着傷口深處,緩緩滲出的一點幽藍寒光。
那是《逆亂魔功》第九重“心淵引”運轉至極致的徵兆。
也是……心魔,真正甦醒的徵兆。
他緩緩抬頭,看向紅衣女子,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阿沅,你還記得娘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紅衣女子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陳青山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她說……‘護住岫岫,也護住哥哥’。”
他撐着青磚,一寸寸站直身體,血順着指縫滴落在地,綻開一朵朵暗紅梅花:“所以,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哥哥。”
他抬手,抹去眼角血淚,露出一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我是……陳青山。”
話音落,他掌心傷口驟然爆開一團幽藍火焰!
火焰無聲燃燒,不灼物,不發熱,卻將周遭光線盡數吞噬。火焰中心,一柄通體漆黑、刃口流淌着暗金色紋路的長刀緩緩浮現——妖刀葬鬼,終於出鞘。
陳青山握刀,刀尖垂地,輕輕一劃。
青磚應聲裂開一道筆直縫隙,縫隙深處,幽藍火光如活物般遊走,眨眼間蔓延至廳門——所過之處,宋子虞佈下的影傀黑霧、紅衣女子射出的赤色絲線、乃至地上芊芊身周縈繞的黑氣,盡數被那幽藍火線吞沒、淨化、湮滅!
紅衣女子臉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消失了。
她看着那柄刀,看着刀身上緩緩浮現的、與自己眉心硃砂痣形狀完全一致的暗金紋路,瞳孔劇烈收縮:“……葬鬼認主?”
陳青山舉刀,刀尖遙指她眉心,聲音低沉如大地開裂:“阿沅,你騙得了天下人,騙不了這把刀。”
“因爲它記得——”
“當年把你抱進地窖的人,是我。”
“而把你從地窖拖出來,渾身是血抱着你逃出火場的人……”
“也是我。”
他頓了頓,幽藍火焰順着刀身攀升,舔舐上他手腕,卻未傷他分毫:“所以,別拿‘哥哥’這兩個字,來殺我。”
議事廳內,死寂無聲。
唯有那幽藍火線,在青磚縫隙裏靜靜燃燒,如一條通往地獄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