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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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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個字石破天驚,在一貫安靜的慈心堂炸開。

季山楹好似完全不明所以,立即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屈膝跪下。

“奴婢,見過夫人。”

說罷,她餘光掃過,一一請安:“見過大娘子、二孃子、三娘子。”

倒是不卑不亢,絲毫沒有顯露出心虛懼怕模樣。

崔嬤嬤一貫面無表情,她說完這句就後退半步,沒有再開口。

此時徐嬤嬤已經安置好兩個孩子,秦嬤嬤和羅紅綾等都陪在孩子們身邊,俱擔憂向堂中看來。

慈心堂還是一如往昔。

侯夫人坐在專屬於她的那把紫檀雕花椅上,衣着華麗,坐姿端正,隻眼角的皺紋顯露三分憔悴,興許故意沒有上妝,打眼一看就知她身有病氣。

侯夫人下手,右側是大娘子和二孃子,左側是三娘子,婆媳四人井然有序。

牡丹團花羊絨地毯鋪在正堂中央,恰好在季山楹膝下。

毛茸茸的,跪起來倒是不累。

慈心堂一時寂靜,侯夫人一直半闔着眼,她手裏不停盤着蜜蠟佛珠,圓滾的油亮珠子相互磕碰,發出咔噠聲響。

三娘子葉婉瞧着有些緊張,她抿了抿乾澀的脣瓣,小聲問:“母親,可是出了什麼事?”

侯夫人手中動作不停,她依舊闔着眼,淡淡道:“崔嬤嬤,你來告訴三娘子。”

崔嬤嬤上前半步,恭敬道:“三娘子,小主子們挪來慈心園,至今已經有六日,因偶感風寒,夜裏驚厥難安寢,夫人憂心,特叫濟世藥局的童大夫過府看診。”

“童大夫醫術高超,又有夫人悉心照料,兩位小主子已經有所好轉。熟料前日星夜,兩位小主子突然驚醒嘔吐,病情陡然加重。”

她說到這裏,聲音倏然停頓。

侯夫人緩緩睜開眼。

季山楹餘光瞥見,葉婉整個人都在顫抖。

猶如冬日裏被寒風鞭笞的白楊,樹葉簌簌,顫抖不止。

侯夫人嘆了口氣,似還是之前的慈愛婆母。

“三新婦,”侯夫人溫言道,“莫哭,今日我讓你們一同前來,就是要處置此事。”

她用的詞是處置。

葉婉本來無聲落淚,聽到此言忙抬頭,委屈地看向侯夫人。

“母親,新婦全憑母親做主。”

侯夫人頷首,示意崔嬤嬤繼續說。

崔嬤嬤才道:“夫人關心備至,今晨又請童大夫仔細查看藥方和湯藥,這一查,便發現端倪。”

說到這裏,崔嬤嬤冰冷目光掃在季山楹發頂。

話至此,童大夫便從側廂房快步而入,同貴人們見禮後纔開口:“我所開小兒七星茶,一是平氣凝神,一是開胃潤燥,但最近三日藥物中都被加了番瀉葉,導致兩位小主子氣血虛浮,寒涼加重,不僅白日腹瀉,夜裏還會因爲藥效過重嘔吐,越發食慾不振。”

他話音落下,二孃子李三金驚訝出聲,大娘子廖姝也蹙了蹙眉頭,顯得非常疑惑。

葉婉顧不上侯夫人,急忙詢問:“可有妨礙?”

說到這裏,葉婉的視線不由落在季山楹身上。

“此事跟福姐有關?”

這位三娘子平素一貫好脾氣,少有苛待下人,到了此刻都沒有動氣,只是殷切詢問。

童大夫只回答第一個問題:“侯夫人對兩位小主子非常細心,事發第二日就讓我換藥了,再過兩日藥效排出,便不會有妨礙,所幸發現及時。”

他說完看向崔嬤嬤,見她示意便迅速離開。

此刻慈心堂只剩下侯府衆人。

崔嬤嬤才道:“因換藥一事極爲嚴重,夫人爲防打草驚蛇,只讓奴婢暗中查問。”

“在此過程中,有人稟報,說季福姐勾結外人,收受賄賂,意圖謀害兩位小主子。”

季山楹倏然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當着侯夫人的面,她也忍不住開口:“我?”

這一個字說出口,她立即噤聲,喘了口氣立即道:“奴婢完全不知,這定是有人意圖謀害。”

崔嬤嬤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舉報之人言明時間地點,字句懇切,就連你房中藏匿番瀉葉位置也一早稟報,今日爾等離開臥房之後,我已命人過去搜尋。”

崔嬤嬤意意味深長:“結果如何,端看最終結果。”

季山楹似乎被她的話語驚嚇,跪在那裏搖搖欲墜,她面色慘白,話不成句。

“有人……檢舉……?檢舉奴婢嗎?”

唸到這幾句,季山楹悽惶一笑,雙手交疊,高舉頭頂,非常對侯夫人行跪拜大禮。

“夫人,奴婢年幼,卻也知曉要忠心護主,自幼母親就時常教導,絕不能做背信棄義之事,”季山楹字字泣血,“今有人檢舉奴婢,定是栽贓陷害,這件事,奴婢可懟天發誓,完全沒有做過。”

崔嬤嬤後退半步,只垂眸看向侯夫人。

僕從們來來去去,歸寧侯夫人從來不會多看一眼,跟來侍奉孫兒們的幾個僕從,侯夫人只認得秦嬤嬤。

其餘人等她都沒有注意過,甚至不知道這小丫頭名叫季福姐。

姓季……

侯夫人終於施捨給她一半目光。

小丫頭看起來很傷感,也十分委屈,但字句說得極爲清晰,用詞也非常考究。

倒是個不錯的苗子。

不過若只如此,侯夫人也只是隨意一瞥,倒是坐在一邊的葉婉淚雨不停,這片刻功夫已經哭紅了眼睛。

她好似沒了主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季山楹,那雙通紅的眼眸中氤氳千言萬語。

“福姐,你抬起頭,看着我。”

她聲音嘶啞,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

季山楹慢慢起身,偏過頭看向葉婉。

受了這麼大的污衊,她一沒哭,二沒慌,那張漂亮的鵝蛋臉一如往昔,甚至帶着幾分超出年齡的倔強。

三娘子問她:“是你嗎?”

“三娘子,不是奴婢。”

季山楹直截了當:“若崔嬤嬤真的搜出什麼,必是有人栽贓陷害,奴婢所住角房沒有門鎖,人人都可隨意進出。”

“這幾日小主子們一直生病,奴婢多數時候都睡在暖閣矮榻上,就連角房都未曾回去幾次。”

說到這裏,季山楹沒有繼續點透,她只是轉過身,對着葉婉跪拜下去。

“三娘子,奴婢家貧,母親重病,全賴三娘子給奴婢這份差事,奴婢心中除了感激,不會有其他想法。”

“然奴婢畢竟分身乏術,若真被人栽贓,確實也無法爲沒做過的事情自證清白,”季山楹一字一句,全是說給侯夫人聽的,“主子們要罰要打,奴婢便認,不是因爲背主暴露,是因爲奴婢沒有看顧好小主子們,竟讓賊人成了事,奴婢該罰。”

侯夫人盤着手串的手微微一頓,她掀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小丫鬟。

她忽然開口:“等等看結果吧。”

季山楹心中微松,沒有繼續說話。

不過片刻功夫,門外再度傳來腳步聲。

季山楹安靜跪在堂下,面容沉靜。

聲音由遠及近,最後的鐘聲倏然敲響。

“夫人,幾位娘子,”來人在季山楹身後跪下,手裏捧着一個小包袱,“此物是從季福姐箱籠中找出,還請過目。”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不起眼的青色包袱上。

季山楹也好似有些驚訝,她微微回過頭,看着那個小包袱。

藉着這個動作,她餘光掃過整個明堂,尤其是秦嬤嬤身側幾人。

幾乎全是擔憂眼神。

只除了一個人。

那個人掩飾得極好,也是面露擔憂,但她手指輕輕顫抖着,寫露出她內心真實的興奮。

是的,看到季山楹落敗,她無比興奮。

冥冥之中,季山楹已經有了感悟,可事事擺在面前,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居然是她?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若今日之事做成,她這輩子就完了。

北宋早年,奴婢謀害家主屬於十惡大罪,遇到大赦天下都不能赦免,涉事奴婢被絞送官府,最輕是斬首。

雖然番瀉葉不屬於毒害性命,雙胞胎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只要歸寧侯府有了送官的念頭,她死罪難免,活罪難逃,不是監禁就是流放。

對方是真恨她。

季山楹眸色幽深,她只匆匆看了一眼那個包袱,低垂下頭。

崔嬤嬤道:“呈上來。”

青色包袱被放在方幾上,不過巴掌大小,看起來鼓鼓囊囊,確實很像包裹着番瀉葉。

二孃子本來就大咧咧,立即催促:“崔嬤嬤,趕快瞧瞧。”

崔嬤嬤得了侯夫人的首肯,這才兩步上前,伸手解開疙瘩。

一個,兩個,直到整個包袱都被解開,裏面泛黃青綠的窄細葉子便倏然散落在衆人面前。

“哎呀!”

竟真的有罪證!

抽氣聲此起彼伏,膽子小的僕婦們都捂住了嘴,滿臉驚駭。

二孃子又哎呀了一聲:“這不就是番瀉葉嗎!”

她話音落下,衆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了跪在堂下的季山楹身上。

但季山楹看到這個結果的時候,竟然鬆了口氣。

完全沒有任何慌亂。

侯夫人臉上平靜無波,她的目光在包袱上掃過,才慢慢落在季山楹身上。

她那雙幽暗的眸子好似深潭,能把人整個人湮滅。

“福姐,你怎麼說?”

慈心園一瞬安靜,要看這個方纔巧舌如簧的小丫頭如何爲自己辯解。

“奴婢無甚好說。”

季山楹聲音清潤,在慈心園迴盪。

“因爲,”她一字一頓,“這根本就不是番瀉葉。”

“不可能!”

下意識反駁的那個人,沒有坐在任何一把椅子上。

崔嬤嬤倏然回過頭,那冰冷無情的眼眸倏然落在矮小的丫鬟身上。

“春柳,你也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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