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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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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侯府的路上,許盼娘一直沒說話。

她緊緊抿着嘴,臉色依舊蒼白,但神情裏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堅毅。

握住女兒的手,也從未放開過。

她是軟弱,是沒用,也總是病歪歪的,拖累家裏人。

但她也有心,知道該護着誰。

之前季山楹落水受寒,高燒不退,家裏一文沒有,是她舍了自己的藥,給女兒換了活命的機會。

她已經爲女兒拼過一次命,也不怕再拼一次。

她是不聰明,卻也不傻,跟季大杉做夫妻十八年光景,她是知道這個男人的。

方纔他沒明說,但許盼娘聽懂了。

可她無能爲力,也不知要如何反抗。

唯一能威脅人的方式,就是以命相搏。

可悲,卻也可敬。

季山楹一直被母親牽着手,她低垂着頭,這會兒看上去低眉順眼,同方纔那個淡定自若的小姑娘迥然不同。

一陣冷風拂過,吹動她額前的碎髮,腦後的小辮子晃晃,好像在眼角落下一道光。

季山楹忽然抹了一把臉。

她的聲音稚嫩,清新,好像夏日裏的甘露,讓人消除滿心燥熱。

“阿孃。”

這兩個字,第一次珍重道出。

“阿孃,”季山楹握了握許盼孃的手,“你別擔心,安心當差,他不敢的。”

許盼娘有點神經質。

她的手指很用力,很用力,幾乎要把季山楹的手捏碎。

“有阿孃在,有阿孃在。”

她反覆說這句話。

季山楹又安慰了她幾句,這才道:“阿孃,若是阿爹手裏有錢,定要去賭,以後,不能再給他錢了。”

許盼娘沉默了。

等踏入侯府高大門楣,才說了一個好字。

“以後,阿孃的月錢直接給你。”

季山楹笑了,兩人在臘梅林邊分道揚鑣。

回到觀瀾苑的時候,季山楹發現今日氣氛格外沉悶。

就連一貫大咧咧的朱廚娘都沒了笑模樣,悶頭切白菜。

噠噠噠噠,好像要把人剁碎。

“朱阿孃,我回來了。”

季山楹同她知會一句,就開始忙碌起來。

晚膳時分,還是季山楹跟羅紅綾去送的飯。

季山楹小聲問:“還沒想出對策?”

羅紅綾面色也不甚好看,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孝字大過天,三娘子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

“不過……”

她正說着,正房就到了。

只聽一道清朗的少年音響起:“阿孃,弟弟妹妹一路車馬勞頓,本來就病弱,可不能再挪動,你不用心煩,明日我去稟明祖母,由我搬去慈心園盡孝。”

“元禮,你還要日夜讀書,待除服後,秋試頂頂要緊。”

“阿孃,讀書要緊還是弟妹要緊?弟妹本就怕生,若是驟然去了慈心園,定會害怕。”

“阿孃您也捨不得。”

少年人堅持而執拗,卻有拳拳孝心和做兄長的擔當。

跟家裏那個戀愛腦真是天差地別。

三娘子這一次沒有拒絕,顯然搖擺不定。

“可你祖母,原本要的也只是如棋畫禮,即便換成了你,怕也會惹她不愉。”

正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倒是路嬤嬤適才開口:“三娘子,三小郎君,不若先用晚膳吧。”

葉婉嘆了口氣:“去把囡囡叫過來。”

季山楹跟着羅紅綾開始佈菜。

她低垂着頭,不多看一眼,只有髮髻上的紅絲絛晃來晃去,顯露出幾分少女活潑。

歸寧侯府長輩俱在,三郎君過了七七,僕從們不好再着喪,只觀瀾苑的人衣着簡素,頭上腰上卻也要有些鮮亮點綴。

布好了菜,外面就又傳來細嫩嗓音。

“見過阿孃。”

聲音沉悶,低啞,沒有任何鮮活氣。

正房房門再度打開,一道紫羅蘭色的身影緩步而入。

季山楹餘光瞥見一抹衣角,只見新來的這位少女行走有些遲緩,一瘸一拐,並不流暢。

這應該是三房的長女,四小娘子謝如琢。

“囡囡,快坐。”葉婉面對女兒,似乎愁緒都少了幾分,慈愛地說,“今日有你愛喫的醪糟魚。”

謝如琢沉悶坐下,一言不發。

季山楹隱約聽僕從議論,說這位四小娘子生來跛腳,一條腿長,一條腿短,是個天生殘疾。

正因此,新婦葉婉惹得舅姑厭棄,只得跟隨郎君上任外府,遠離繁華之地。

若非這一日出了事,路嬤嬤要跟在三娘子身邊伺候,季山楹還真見不到這天潢貴胄家裏的金枝玉葉。

朱廚娘使勁了渾身解數,可一家子都沒胃口。

一等丫鬟桂枝和女使彩雲在膳桌邊伺候,羅紅綾跟季山楹則在後面搭把手。

僕從環繞,佳餚珍饈,可這一家子沒有一個笑模樣。

不過兩刻,一頓飯就喫完了。

席面還剩下大半,許多菜品都未曾動過。

葉婉記性很好,她認得季山楹,對她道:“回去同朱廚娘說,這菜讓僕從一起喫用。”

季山楹忙屈膝行禮:“謝三娘子恩賞。”

用完了飯,謝如琢立即起身,一言不發就離開了正房。

從頭到尾,說的字兩個巴掌數的出來。

僕從們開始收拾桌碗,三小郎君謝元禮依舊坐在椅子上,沒有跟着妹妹一起離開,顯然有話要說。

路嬤嬤一揮手,桂枝和彩雲就退了下去,季山楹跟羅紅綾收拾好膳桌,特地遲了半步,等羅紅綾踏出正房,她自己則直接轉身,快步來到葉婉面前。

她一掀旋裙,乾脆利落跪了下去。

“三娘子,奴婢有話要說。”

羅紅綾嚇得面色一白,手裏的食盒都要落在地上。

“福姐!你作甚!”

路嬤嬤這就要上前拉她出去,倒是葉婉面容平和,對路嬤嬤擺手:“觀瀾苑沒那麼許多規矩,福姐,你起來說話吧。”

季山楹沒起身。

她安靜等路嬤嬤關上房門,才微微抬起鵝蛋臉。

她目光低垂,捲翹濃密的睫毛在烏黑瞳孔上打落一片陰影,看起來乖巧又可愛。

“三娘子,奴婢知曉您慈善和藹,才斗膽獻計。”

這詞用得精準。

葉婉這幾日心煩意亂,頭暈腦脹,聽到獻計二字,竟也定了定心神。

坐在副座上的少年郎,此刻也垂下眼眸,薄脣輕抿,淡淡睨了她一眼。

季山楹目光平直,不左顧右盼,她規規矩矩跪着,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奴婢斗膽,已經從旁人口中知曉三娘子的煩心事,思來想去,認爲此事唯有一法可解。”

葉婉把目光定在了她臉上。

“你說。”

季山楹說:“奴婢以爲,此事,可應。”

這兩個字說出口,坐在一邊的少年郎瞬間鋒利了眉眼。

他長眉微蹙,一雙鳳眸凝聚出攝人冷光。

“你說與不說,結果有何區別?”

少年郎聲音冷冽,比方纔溫潤模樣大相徑庭:“人人都知曉的結果,還用你來點明?”

父親驟然離世,離開外府歸京,環境轉變,人心叵測,讓少年郎短短兩月之內,就嚐遍了人情冷暖。

戾氣積累心間,讓他驟然失去了理智。

方纔憐惜母親,體諒親妹,對一個家生子,可生不出半分體貼。

“別在這裏礙眼,出去!”

葉婉倏然開口:“元禮!你失禮了!”

少年胸膛起伏,卻被母親訓斥後噤聲,沒有繼續言語。

可他那雙冰冷目光,卻暗藏鋒芒,刀刀刺向季山楹。

若是尋常小丫鬟,此刻早就嚇哭了,亦或者,根本不會有獻計這一齣戲。

但季山楹卻沒有。

她依舊跪在那裏,脊背筆挺,猶如凜冬綻放的臘梅。

今日家裏發生的事情猶如一記悶棍,打醒了想要徐徐圖之的季山楹。

手裏沒錢,身上沒權,在這個時代寸步難行。

礙於身份,輩分,性別,她都是社會的最底層。

想要不被人威脅,想要以己立身,必要不斷攀援,爬到人人夠不到的位置。

所以,她在今日乾脆利落獻計。

燒火丫頭的活計的確不錯,卻站不到主家跟前,無法踩着這些人的肩膀,看到廣闊天地。

季山楹眸色幽深,她一字一頓:“三小郎君,奴婢話還未說完,你怎就知曉同旁人一般無二?”

謝元禮滿腔憤怒,在被母親訓斥時已經平復下去,此刻聽聞這膽大奴婢這樣反脣相譏,竟比方纔還要平和。

他沒有生氣。

“你且說來。”少年郎的聲音恢復清朗。

季山楹並不驚訝,年紀輕輕便聲名在外,被譽爲歸寧侯府未來的榮光,謝元禮定不是泛泛之輩。

“三娘子,”季山楹的視線重新落到了葉婉的膝上,“侯夫人愛孫心切,三娘子孝順知禮,親自送兩位小主子至慈心園,感謝侯夫人的撫照,自是婆媳和睦,家宅安穩。”

“然兩位小主子一路旅途奔波,定會生病哭鬧,侯夫人滿心慈愛,必要親力親爲。”

她意味深長:“可侯夫人本就年邁,天長日久,如何能忍受哭鬧?怕是一個不好,再把自己累病,最後還得三娘子侍奉在前,迎回兒女,不叫兩位小主子打攪侯夫人養生。”

“侯夫人介時一定會懂得三娘子的孝順,知您孤兒寡母的不易。”

季山楹這一段話,說得含糊又直白。

綜上所述,就一箇中心思想。

老太太要孫兒挾制兒媳,卻被孫兒哭鬧得寢食難安,最後肯定經受不住,必要把這燙手山芋丟回來。

可怎麼丟,這件事她都落了下峯。

孩子是她要的,如今她又受不了丟回來,裏子面子都沒了。

聰明些,便知曉要讓出些好處,把這件事變成母慈子孝的好名聲。

季山楹聲音落了下來:“三小郎君的師從,不是還沒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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