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萬枚金魂幣……”
陸誠眼神錯愕。
看着扭頭就走，不給他話說的軒梓文，不愧是科研狂徒，原著中最癲的一個，對於一個新加入的弟子，就敢這麼將自己的老本甩出去，且極大概率是打水漂的情況下…...
幽谷深處，寒霧如紗，纏繞着斷崖邊緣的殘碑。那碑上“天使試煉”四字早已被風霜蝕得模糊，卻仍倔強地刻在青黑色石面裏，像一道不肯癒合的舊傷。
葉骨衣赤足踏過碎冰，裙裾拖曳於雪地，不染纖塵。她懷中抱着那具尚存餘溫的軀體，步伐極慢，卻一步未停。每走三步，便有一縷金芒自她眉心溢出，在半空凝成一枚細小的天使神紋，旋即無聲湮滅——那是神格初成、魂力失控的徵兆。她體內奔湧的，是熾天使神力，是墮天使潰散後反哺的本源，更是她親手刺穿至親之人的業火。三種力量在血脈中撕扯、衝撞、融合，每一次搏動都似有金鐵交鳴之聲從她胸腔震出，震得周遭積雪簌簌剝落。
鏡紅塵遠遠墜在百丈之外，玄冥真掌凝而不發，指尖微顫。他不敢靠近，更不敢開口。十年前那個跪在教皇殿前、將武魂燃燒至近乎崩解只爲求一紙赦令的小姑娘，如今已立於神位之巔，可她眼中沒有神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他忽然想起陸誠曾私下對他說過的話：“骨衣的劍，從來不是斬敵的，是斬自己的。”
風驟起。
一道白影自東山坳掠來，快如流矢，袖口翻飛間竟捲起七道冰錐，直取葉骨衣後心！葉骨衣甚至未回頭，左手輕抬，一縷金焰自指尖騰起，不灼不烈，卻令七道冰錐在距她脊背三寸處轟然汽化。水汽蒸騰中，那身影顯出身形——白髮垂腰，面容冷峻如霜，左眼覆着銀色機械義眼，右眼瞳孔卻泛着詭異的猩紅。
“包致可。”葉骨衣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器，“你終於來了。”
包致可腳步一頓，猩紅右瞳劇烈收縮，喉頭滾動，卻未發出聲音。她死死盯着葉骨衣懷中那人——那張臉依舊俊朗，只是脣色青白，頸側一道細如髮絲的赤痕蜿蜒而下，隱入衣領。那是被熾天使神力反噬時，強行壓制墮天使本源所留下的烙印，也是唯一證明他曾真正活過的憑證。
“你殺了他。”包致可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如枯葉刮過石階。
“嗯。”葉骨衣應得乾脆，彷彿在說今日天色不錯。
包致可猛地欺身而上，右手五指成爪，指甲瞬間暴長三寸，泛着幽藍寒光——那是她以自身魂骨爲基，融合千年冰魄蠍毒淬鍊出的“蝕魂爪”。這一擊若中，縱是神體亦要凍結三息，神識潰散！
可就在爪尖距葉骨衣面門僅半尺之時，包致可動作驟然凝滯。她右眼猩紅光芒瘋狂明滅，額角青筋暴起，牙關咯咯作響，彷彿正與體內某種恐怖存在激烈廝殺。一滴黑血自她右眼角滑落，在雪地上滋滋腐蝕出一個小坑。
“滾出去……”她從齒縫擠出三個字，左眼銀瞳劇烈旋轉，無數細微齒輪咬合聲自顱內傳出，“……我的身體，不許你碰他！”
話音未落，她右臂猛地一抖，整條手臂竟如琉璃般寸寸炸裂！血肉紛飛中，一隻通體漆黑、佈滿暗金符文的骨爪破臂而出，五指箕張，直抓葉骨衣懷中陸誠心口！
“住手！”鏡紅塵暴喝，玄冥真掌悍然拍出，掌風裹挾九重寒勁，欲阻那黑爪。
葉骨衣卻在此時緩緩抬頭。
她未看包致可，未看鏡紅塵，目光只落在那隻破臂而出的墮天使骨爪之上。那爪形、那符文走向、那縈繞其上的陰戾氣息……與她曾在陸誠密室中見過的墮天使殘卷拓本，分毫不差。
“原來如此。”她輕聲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隨即，她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指尖一點金芒悄然凝聚，既非熾天使聖焰，亦非墮天使魔炎，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斷”。
“斷”字訣，乃陸誠親授，傳自上古天使神典失傳篇章《裁決十三式》。此式不傷人，只斷因果——斷靈脈流轉，斷魂環共鳴，斷神位聯結，斷……生死之界。
金芒一閃即逝。
那隻黑爪連同包致可整條右臂，無聲無息化爲齏粉，隨風飄散。包致可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左眼銀瞳光芒黯淡，右眼猩紅卻愈發妖異，她劇烈喘息着，額頭冷汗混着黑血淌下。
“你……知道？”她抬眼，聲音嘶啞，“知道我體內……有他留下的‘種’？”
葉骨衣垂眸，看着懷中人蒼白的側臉，指尖輕輕拂過他冰冷的脣線：“他教我辨認墮天使殘魂的七種波動頻率，教我感知神力侵蝕的十六處隱祕節點……唯獨沒教我，如何分辨一個男人，是真心想死，還是假意赴死。”
包致可怔住。
風突然靜了。
連雪落之聲都消失了。
葉骨衣將陸誠輕輕放在一塊平整巨巖上，褪下自己外袍，仔細裹緊他單薄的身軀。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聖物。然後她轉身，面向包致可，金色神眸澄澈如初雪融水，卻再無半分溫度。
“你右眼的機械義眼，是他親手爲你熔鑄的吧？”她問。
包致可下意識捂住左眼，指節泛白。
“熔鑄時，他抽走了自己一縷本命魂骨，融入核心陣列。”葉骨衣繼續道，語調平緩，“所以你每次催動墮天使之力，都在透支他的殘魂。而你左眼的銀瞳……是他在你瀕死之際，用最後神力爲你重塑的視界。那裏面，封印着他全部記憶的碎片。”
包致可渾身劇震，瞳孔驟縮：“你……你怎麼可能……”
“因爲昨夜，我燒掉了他所有筆記。”葉骨衣平靜道，“包括那本《墮天使馴化手札》，還有夾在《天使禱言》扉頁裏的，寫給你的七封未寄出的信。”
包致可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冰棱嶙峋的巖壁上，碎冰簌簌落下。
“第一封，寫於你第一次失控吞噬三名平民之後。他說：‘致可，別怕。墮天使不是詛咒，是鑰匙。你害怕的不是黑暗，是你忘了自己也曾發光。’”
“第二封，寫於你右眼徹底猩紅那日。他說：‘我替你剜掉那隻眼睛，不是懲罰，是給你裝上另一雙能看見光明的眼睛。’”
“第七封……”葉骨衣頓了頓，目光掃過包致可左眼銀瞳深處一閃而過的、幾乎不可察的金色微光，“寫於三天前。他說：‘骨衣今日問我，若你終將被墮天使反噬，我該如何救你。我答，唯有以神格爲引，以魂骨爲薪，點燃一場焚盡一切的淨世之火。但火中涅槃者，未必是你，也未必是我。骨衣聽罷，笑得很苦。她說，老師，您總把最難的題，留給最笨的學生。’”
包致可死死咬住下脣，直至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她忽然仰頭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笑得肩膀顫抖，笑得淚如雨下：“哈哈哈……好啊！好一個最笨的學生！那您倒是教教我——”
她猛地指向葉骨衣懷中那具屍體，聲音陡然拔高，撕裂寒空：
“教教我！怎麼把一個死人，教成活人！！”
葉骨衣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金芒再聚，卻不攻向包致可，而是凌空虛劃。一道繁複至極的金色神紋在空中緩緩成型，紋路中央，赫然是一柄斷裂的赤紅長劍與一截漆黑斷刃，彼此纏繞，劍尖相對。
“裁決十三式·終章，名爲‘歸墟’。”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砸在寂靜山谷，“此式不斬生，不戮死，只……歸還。”
金紋亮起，化作一道光流，溫柔地沒入陸誠眉心。
剎那間，天地變色。
遠處鏡紅塵驚駭抬頭——只見九天之上，本該晴朗無雲的夜幕，竟被撕開一道巨大縫隙！縫隙之中，並非星空，而是一片混沌翻湧的灰白色虛無。虛無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破碎的畫面：雪地裏凍僵的幼童、教堂穹頂墜落的彩窗、幽暗洞府中交疊的劍影、還有……一雙緊緊相握、卻始終未能相觸的手。
那是陸誠的記憶海，被神力強行剝離、投影於現實！
“不……不可能！”鏡紅塵失聲，“神祇隕落，神識當隨神格升入神界，怎會殘留於凡界？！”
葉骨衣望着那片混沌虛無，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波瀾：“因爲他根本沒死。”
“什麼？！”包致可猛地抬頭，猩紅右瞳死死盯住葉骨衣。
“他只是……把自己拆開了。”葉骨衣指尖輕點虛空，混沌畫面隨之變幻——陸誠伏案書寫的手、陸誠爲包致可熔鑄義眼時額角的汗珠、陸誠在雪地裏將年幼的葉骨衣裹進自己大氅……每一幀畫面，都有一縷極淡的黑氣悄然逸散，匯入那混沌虛無的縫隙。
“墮天使本源，熾天使神格，還有他身爲‘人’的全部記憶與執念……三者本不可共存。所以他選了第三條路——將三者剝離，封入不同容器。”葉骨衣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明晰，“墮天使本源，封入你右眼猩紅；熾天使神格，渡入我體內，助我成神；而‘陸誠’這個人……”
她目光落回懷中那具軀體，指尖撫過他緊閉的眼瞼，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就留在這裏，等我們把他找回來。”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陸誠胸前，那件被葉骨衣外袍裹住的衣襟下方，忽然透出一點幽藍色微光。光暈柔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暖，竟將周遭寒氣盡數驅散。葉骨衣毫不猶豫掀開外袍——只見他心口位置，一枚拇指大小的湛藍水晶靜靜嵌在皮肉之中，晶體內，一縷縷極細的金絲與黑線交織纏繞，如同活着的血管，正隨着某種古老韻律，緩緩搏動。
“星鬥大森林……生命之湖底……萬年魂獸‘心光螢’的本命結晶。”鏡紅塵倒吸一口冷氣，“傳說此物可承載靈魂烙印，永不腐朽……”
“不止。”葉骨衣指尖輕觸水晶表面，金芒微閃，水晶內部景象豁然清晰——那裏並非空洞，而是一座縮小百倍的幽暗洞府！洞府中央，一盞青銅古燈靜靜燃燒，燈焰呈幽藍色，焰心處，一個與陸誠容貌毫無二致的微小虛影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周身纏繞着絲絲縷縷的金黑二色霧氣，正艱難地……試圖將二者融合。
“他把自己最核心的‘人’的部分，封進了心光螢結晶。”葉骨衣聲音低沉，“而燈焰，是他在等我們點亮的……最後一道引。”
包致可死死盯着那枚搏動的水晶，右眼猩紅光芒瘋狂閃爍，左眼銀瞳深處，無數金色記憶碎片如星辰般明滅。她忽然抬手，狠狠一掌拍向自己左眼銀瞳！
“咔嚓——”
清脆裂響中，銀瞳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並非血肉，而是無數細密如針的金色符文，正沿着裂痕急速遊走、重組！
“你在幹什麼？！”鏡紅塵厲喝。
包致可充耳不聞，她任由左眼鮮血淋漓，右手卻閃電般探出，指尖精準刺入自己右眼猩紅深處！沒有鮮血噴濺，只有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黑氣被硬生生抽出，凝成一滴墨色液珠，懸浮於她指尖。
“他教我煉化墮天使之力，用了十年。”她盯着那滴黑氣，嘴角扯出一抹慘笑，“現在，該我教他……怎麼把‘人’找回來了。”
話音未落，她指尖黑氣猛然暴漲，化作一道墨色洪流，悍然注入陸誠心口那枚湛藍水晶！
水晶光芒大盛，幽藍轉爲深邃如淵的墨藍！水晶內部，那盞青銅古燈的燈焰驟然拔高三寸，焰心虛影猛地睜開雙眼——那雙眼睛，左金右黑，分明是陸誠的面容，卻同時映照着熾天使的威嚴與墮天使的詭譎！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意志，自水晶中轟然爆發！不是神威，不是邪氣，而是一種……久違的、鮮活的、帶着煙火氣的呼吸感！
葉骨衣渾身一震，懷中那具軀體，指尖竟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包致可踉蹌後退，左眼銀瞳徹底碎裂，化作點點星輝消散，右眼猩紅卻褪去妖異，恢復成一片純粹的、疲憊的暗紅。她看着葉骨衣懷中那微微蜷縮的指尖，忽然笑了，笑得淚水橫流，笑得像個終於等到糖的孩子。
“老師……”她喃喃道，聲音沙啞卻溫柔，“這次，換我們……教您怎麼活。”
就在此時，一直靜靜躺在巖石上的陸誠，睫毛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風，重新吹了起來。
雪，又開始下了。
紛紛揚揚，覆蓋了斷崖，覆蓋了殘碑，覆蓋了三人腳下那片浸透悲慟與希望的土地。
而在那混沌翻湧的虛無縫隙深處，無數破碎的畫面並未消散。它們彼此碰撞、融合、旋轉，最終，所有光影匯聚成一行由純粹星光寫就的古老文字，靜靜懸浮於九天之上：
【神之途，不在登高，而在俯身拾起自己遺落的影子。】
葉骨衣仰起頭，金色神眸倒映着那行星光文字，也倒映着身邊包致可帶血的笑臉，倒映着遠處鏡紅塵難以置信的震愕。
她低頭，再次看向懷中那人。
這一次，她不再只是抱着一具屍體。
她抱着一個……正在緩慢甦醒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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