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站的第二個晚上,原本寬敞的一層走廊前半截擠了三四百隻馴鹿,這走廊裏的味道也難免變的污濁了許多。
餐廳方艙裏,曼恰裏一家脫掉了身上厚重的袍子和羽絨服,略顯侷促的圍坐在一張桌子的周圍。
此時,這張桌子上已經擺了不少在薩哈人的餐桌上難以見到的喫喝,當然,尤其還有來自華夏的白酒,以及他們帶來的各種水果。
白芑等人雖然已經喫過一頓,但他還是和虞娓娓一起坐在了餐桌上,一邊陪着這一家人閒聊,一邊零敲碎打的獲取着一些信息。
按照曼恰裏的解釋,當初他的爸爸伯根和他的妹妹米契從他們這裏交易的燃油其實就是給他送過去的。
而他們之所以落後了這麼多,恰恰是因爲燃油不足,又不放心把雪地摩託?在苔原上等明年再去找,所以才拖慢了進度。
也正是在米契給他們送去油料的時候,曼恰裏聽說了白芑等人的存在,並且在開始下雪的時候接到了他的爸爸伯根打去的衛星電話,讓他方便的時候來這裏看看“天然氣田的朋友們”還在不在。
同樣是藉着陪這一家人的閒聊,白芑也本着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說出了一個讓虞娓娓拉着孤兒院全員一起編都沒辦法想到的說辭
他們其實另一個任務就是代表軍方來檢查這座祕密軍事基地的封存狀況,並且做必要的設備維護的。
如果不是看遊牧朋友遇到危險,他們其實是要避開所有人的耳目,免得這裏被發現的。
這話曼恰裏一家信不信根本不重要,白芑幾乎可以篤定,他們絕對會對這裏保密就夠了。
在各自盤過道之後,白芑慷慨的將這間餐廳讓給了曼恰裏一家打地鋪休息,隨後便帶着虞娓娓告辭離開,走向了隧道的更深處。
“你真是擅長說謊話”虞娓娓換上了漢語讚歎道。
“這叫善意的謊言”
白芑並不打算和這個傻實誠較勁,“剛剛你也聽到了,他們果然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了。”
“而且他們確實準備把受傷的老人留下來,這算信任嗎?”
“可以當做是信任”白芑點點頭。
“但是今晚還是要有人值夜”
“沒錯”白芑再次點頭,“信任和警惕並不衝突。”
說到這裏,兩人已經走到了堵住十字路口的運輸車邊上,踩着梯子鑽進了名義上由列夫和鎖匠以及噴罐三人合住生活艙,並在關上門之後從斜對角的另一扇門鑽了下去。
“今晚我來守夜吧”虞娓娓主動說道,“我沒有喝酒”。
“那就辛苦你了”
白芑並沒有拒絕對方的好意,鑽進了和這輛堵路的車垂直停放的另一輛運輸車的醫療艙裏。
與此同時,在停在最外面,借給曼恰裏一家打地鋪的那輛運輸車頂部丟棄的一件蘇軍棉帽子裏,正有一隻旅鼠將頭從縫隙中探出來,瞪着烏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正在連夜給狼屍扒皮進行初步處理的曼恰裏夫婦。
負責窺視的不止這只不起眼的旅鼠,還有三樓窗外,拍打着翅膀飛往衝突現場的芭芭雅嘎。
在它提供的視野裏,那些終於填飽了肚子的狼羣已經各自拖拽着屍體,一點點的朝着他們各自的臨時巢穴移動着。
對於這些臨時合謀圍獵的狼羣來說,隨着漫長的冬季來臨,它們不但要儲存足夠的脂肪,而且也必須追隨着馴鹿南遷。
正因如此,雖然不久前的圍獵讓它們死傷慘重,但同時卻也換來了至關重要的食物,這些馴鹿能讓它們有希望活着回到相對更加溫暖一些的南方。
這注定是一道馴鹿、馴鹿人以及狼羣之間複雜的,只有他們自己能算清楚的計算題。
無論如何,這天深夜,曼恰裏夫婦在將二十多張狼皮全都進行了初步處理,並且拔掉了狼牙之後,終於回到了方艙裏準備休息。
白芑這輛車的駕駛室裏,抱着槍盤腿坐在駕駛位上的虞娓娓也不由的打了個哈欠。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時不時的站起來,讓上半身探出駕駛室的天花板,看一眼另一輛運輸車方艙對面的馴鹿羣,以及汽燈下已經熄燈的餐廳方艙。
這一夜,即便喝惜了仍舊準頭驚人的列夫雖然沒有聯合索妮婭製造讓所有單身男人都恨不得打他一頓的噪音,但他響亮的鼾聲卻讓鎖匠和噴罐一整夜都沉浸在夏日驚雷的噩夢裏。
相較之下,索妮婭倒是在後半夜酒醒過來之後,打着哈欠主動替換了似乎正在用平板電腦忙活着什麼的虞娓娓。
第二天早晨,幾百只馴鹿難聽的嘶鳴,也叫醒了包括列夫在內的所有人。
“這是怎麼回事兒?”
從宿醉中醒過來的列夫茫然的看着百葉窗外的幾乎算得上貼臉開大的馴鹿。
“昨晚發生什麼你不記得了?”
一整晚都在做夢炸石頭的鎖匠打着哈欠問道。
“我好像...我開槍射殺狼羣救人是真的?”列夫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我以爲我在做夢呢!”
沒等鎖匠和噴罐繼續解釋,掛在牀頭充電的對講機也傳出了白芑帶着睏意的詢問,“鎖匠,你是不是把大門鎖上了,快點去給那些四條腿兒的氣動喇叭開門。”
“我馬上就去!”"
鎖匠連忙應了,動作麻利的套上最小號的油田工作服,帶着噴罐繞過了那些過分熱情的馴鹿,打開了昨晚被他鎖上的防爆門。
當冰涼的空氣裹挾着雪花吹進來的時候,白芑也打着哈欠走出了醫療方艙。
等他借用列夫等人居住的方艙裏的洗手間簡單的洗漱並且從另一面出來的時候,其餘人也都已經醒了過來,曼恰裏夫婦也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奧列格”
曼恰裏說道,“我們準備繼續趕路了,他們的拜託你們照顧了,我剛剛已經給我爸爸打過了電話,等天氣好的時候,米契或者我就會來接他們。”
“不用急,你們路上也注意安全。”白芑說着,虞娓娓已經和索妮婭抬來了一箱子彈。
“拿上這些子彈吧,是在這裏找到的上個世紀的庫存。”
白芑慷慨的說道,“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但是保存的還算不錯,想來應該沒問題。
“謝謝你”
曼恰裏接過了彈藥箱,直白的說道,“朋友,我會幫你保守這裏的祕密的,我保證除了我的爸爸和妹妹,不會再有別人知道這裏。’
“那就拜託你們保守祕密了”
白芑和對方握了握手,對方既然如此直白的做出了承諾,大家也就不用再相互藏着掖着了。
在衆人的目送中,曼恰裏夫婦駕駛着雪地摩託,在幾條牧鹿犬的協助下,驅趕着鹿羣離開了半山腰的平臺,冒着仍舊沒有停下的降雪繼續朝着相對溫暖的南方遷徙。
不知道算不算是伙食費,曼恰裏夫婦給二老一小三位還留下了幾頭馴鹿,此時,曼恰裏的丈母孃正帶着那個金髮小姑娘扎婭在擠馴鹿奶呢。
“我剛剛聯繫了塔拉斯”
虞娓娓掛斷衛星電話,換上了漢語說道,“因爲連續的降雪,沒有收穫的國家隊決定離開了,他們今天中午就能出發,最晚在明天傍晚就能趕到。”
“有多少人?”白芑一邊走進藏在死火山裏的軍事基地一邊問道。
“妮可和柳芭這次沒有來,你姐姐和魯斯蘭都來了,但是他們留在天然氣田談生意。”
虞娓娓解釋道,“所以由塔拉斯帶隊,另外還有你姐姐的公司裏的三位維修師傅和一些幫手。
除此之外,他們將會駕駛一輛油罐運輸車和一輛維修車過來。”
“那就耐心等等吧”
白芑說着停下腳步,看向了正在幫忙擠奶的小姑娘扎婭,“卡...娓娓,你們那個孤兒院招收孤兒有什麼標準嗎?”
“只要未成年,看到就領回去。”虞娓娓給出了一個格外樸素的標準。
“那個你覺得要不要領回去?”
白芑指了指扎婭,“曼恰裏看着也才二十四五歲,他們雖然有不少馴鹿,但是昨晚的危險你也看到了。
養這樣一個孩子不但對他們的負擔很大,而且這個孩子也會生活的很辛苦。”
“你肯定還有什麼其他的打算?”虞娓娓停下腳步看着白芑。
“都是朋友,幫忙養養孩子怎麼了?”
白芑攤攤手,“不管怎麼說,莫斯科的教育資源總要比這麻荒野地的窮鄉僻壤要好的多不是嗎?”
“真的只是這樣?"
“我們才成爲朋友,你怎麼還開始不信任我了?”
白芑故作無辜的擺擺手,“當然,這只是我的建議,具體那孩子去不去要曼恰裏一家決定。孤兒院收不收她,也要虞院長決定。”
不出所料,當白芑嘴裏蹦出“虞院長”這三個字兒的時候,虞娓娓也像是被這冰天雪地噁心到了似的狠狠打了個哆嗦。
“等再次見到曼恰裏,我會和他們好好談談的。”虞娓娓這實誠姑娘最終還是追上來給出了承諾。
“這就對了嘛”
白芑眉開眼笑的在心裏補了一句“汝子吾養之,你就放心的閉嘴保守這裏的祕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