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空氣凝滯一瞬。
剛剛那消失的怪異感再度席捲而來。
姜嫵分辨不清,第一反應是,霍擎之好像生氣了。
但她又不知道他是爲什麼生氣。
姜嫵思來想去。
認爲霍擎之雖然長着一張國際化的臉,但思想和行爲一向都比較封建。
或許是這種話在他聽來過於出格。
畢竟在姜嫵的成長環境中,霍廷山總是在忙工作。
而長兄如父,霍擎之的角色等同於她第二個爹。
姜嫵沒由來地心虛。
偏在這時,霍擎之又問,“你跟別人都是這麼打招呼的?”
“沒有,不是,我開玩笑的大哥。”姜嫵把手裏的曲奇往他脣邊送了送,輕鬆道,“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霍擎之垂眸,看着她纖細指骨捏着曲奇餵食的舉動。
好似她沒有察覺到,這樣的舉動有多麼曖昧。
就像是她進門就撲抱老三一樣。
對他們一點防備都沒有。
霍擎之許久沒有動作,薄脣輕啓之時,姜嫵又輕巧地把曲奇收走,咬進了自己嘴裏。
霍擎之硬是被她勾了一下。
偏偏罪魁禍首做了壞事,還笑盈盈把過錯推給他,“哥哥不喫,那隻能我喫了。”
姜嫵拍掉指尖碎渣,揹着手溜達去廚房,“媽咪今天做什麼,我也去看看。”
霍擎之深吸一口氣,眉目深沉地看着她離開。
路恆從屋外進來,小聲跟霍擎之說着,“董事會還有十分鐘開始。”
霍擎之收回視線,“知道了。”
他說完,上樓去了書房。
路恆跟在後面,打開了書房會議室的大屏。
屏幕上是集團董事會的圓桌。
霍廷山臨走前叮囑霍擎之,他們父子倆最好不要同時在董事會上出現。
明一個暗一個。
畢竟今天這個董事會非同尋常。
屬於姜嫵事發之後的清算會議。
董事會中已經開始羅列此次事件對於集團造成的損失和影響。
祕書處的損失評估一張一張地念。
唸完之後,屋內寂靜了幾秒,一箇中年男人倚在座位上先開了口,“董事長,這次的事情損失這麼大,合作損失和未來淨利潤損失預估一年超50億。”
“所有人都在看我們的笑話,你打算怎麼處理?”
霍廷山坐在主位,很平靜地拿出一沓文件,“今天我來,就是來告知董事會。”
“我會全額賠償集團全部利潤損失。”
“這是給總部和下屬分公司的賠償方案,各位看看。”
霍廷山這麼直白痛快的開口,讓原本想要興師問罪的幾人都微微噤聲。
很快,他們再次找到了話頭:“董事長是不是以爲這是件小事?補齊虧空就可以了?”
中年男人接過話來,“是啊,這50個億的利潤是你我誰的資產都無所謂,我們不缺這點。”
“但因爲這件事,集團信譽一落千丈。未來所有虧空,董事長都能填補嗎?”
霍廷山嗓音沉厚,“集團虧空分爲很多方面,市場經濟下行,行業瓶頸,以及公司人手不力等原因。”
“三弟,你不要太急,在出這件事之前,你負責分公司去年淨利潤較前年下降23%。”
霍廷山看向他,“我能對我董事長任職不力的事情負責,你能對你所造成的損失負責嗎?”
那人算是霍廷山的三弟。
霍擎之他們的三叔。
“我不否認你說得對,我也沒追究其他原因所造成的損失。”中年男人避而不談這些,慢悠悠道,“就是董事長在這件事上是過錯方……”
霍廷山打斷他的話,“我知道我是過錯方。”
“按照公司章程,從明天開始,我會停職。”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鴉雀無聲。
話都沒說完的霍廷昆仍然微張着嘴。
周圍幾人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這不就是你們今天的目的。”霍廷山示意祕書宣讀他對自己的處罰協定。
霍廷山知道今天被老三叫過來開這個會,席位上一定是有超過半數老三的盟友,答應了趁機把自己拉下來。
與其讓他們動手,不如他自己主動,把責任都攬下來。
然後放權給霍擎之,推他上去,算是以退爲進。
這樣董事會的結構還是他們家爲主。
只要位置穩住,後面的賬,可以慢慢算。
正好,霍廷山自認爲年紀大了,也到了該退休的年紀。
“董事長嚴重失職,因私造成集團重大損失,除賠償公司損失之外,需罷免部分董事職務和集團任職。具體罷免職務如下……”
會議室內的氛圍緊繃,每一個人都豎着耳朵,迅速獲取哪些是有利於他們的信息。
除祕書宣讀聲外,四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霍廷山主動讓權,放出了一些好處,讓董事會部分人很滿意。
不滿之處在於,代理董事長是霍擎之。
只是老子換成了小子。
但不論是按照集團份額,還是霍擎之如今在集團的地位,的確都挑不到毛病。
他們暫時沒有辦法把霍擎之也一起拉下來。
處罰協定唸完之後,屋內持續安靜。
霍廷山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沒有其他意見,那就走董事會決議程序。”
霍廷山說着要起身回家。
一旁,霍廷昆總覺得這一切好像太在霍廷山的掌控之中。
根本不想讓他這麼舒服地離開,冷不丁開口,“董事長考慮周到,也很有誠意,我們之前商量過的解決方案您基本都想到了,只有一個……”
“我們一致認爲,董事長您還需要對公衆表態,爲家族正名,維持個人及集團形象,降低集團損失。”
霍廷山隱約察覺到他們是什麼意思,言辭間有些陰涼,“對公衆表態,爲家族正名是……”
“姜嫵的輿論影響力已經對集團形象造成了嚴重的損失。”
“請您劃清集團和她的全部關係,公衆表態處理乾淨,姜嫵的集團所有持股清除上交,名下企業、地產收回,不再和集團的資金、產業存在任何關聯。”
家族企業,董事會半數都是沾親帶故的自家人。
這些話換個說法更好理解——
把姜嫵趕出家門。
將來哪怕有媒體報道,姜嫵是姜嫵,霍家是霍家。
負面影響,未來就都是姜嫵自己承擔。
霍廷山氣笑了,“她只是個孩子。”
他以爲自己主動做到這個地步,足夠讓他們放過姜嫵,“你們這些長輩,之前見到溫旎,可一個個都親熱得不得了。”
“那也得是咱自家人才值得親近,她是嗎?”
屏幕外,霍擎之一聲不響地聽着。
不自覺地轉着小指尾戒。
*
晚飯時間霍廷山還沒有回來。
姜雅萍打了一通電話,告訴大家先不等他了。
這麼突然讓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姜嫵還是忍不住問了句,“怎麼了?”
霍擎之把一碗香芋排骨放在姜嫵面前,順勢接過話,“公司雜事而已。”
姜雅萍也風輕雲淡道,“你爸不是經常這樣嗎。”
“怎麼,想他?”
姜嫵拿着勺子舀香芋,“這不是看在他這麼想我回來的份上,多問問他。”
她對面霍凌一突然笑着開口,“你不是說爲了回來看我。”
姜嫵愣是被香芋燙了一下,抽過紙巾掩脣,“要不是他說你回來了,我哪裏會讓他這麼快得逞。”
餐桌夠大。
霍應禮坐在霍凌一旁邊,用着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閒散道,“阿嫵哄哄你就聽着。”
“你是回來哄她的,不是跟個小狗一樣討哄的。”
霍凌一抬手給霍應禮倒水,“喫飯堵不上哥哥的嘴是不是?”
霍應禮懶得理他,拿起杯子就“啪”地一聲放下,“艹。”
狗崽子,給哥哥倒開水。
這種報復心極強的小孩。
說幾句不愛聽的,就想燙爛他的嘴。
不遠處溫辭迎敏銳地嗅到了一些微妙的氣氛。
抬頭朝他們看過去,卻又發現他們一切如常。
晚飯過後,姜雅萍叫了霍擎之一聲,“過來一下。”
霍擎之停下來,周圍幾個人知道叫他多半是有正經事,都識趣地離開。
霍凌一叫霍應禮陪他去還車。
只剩下姜嫵和溫辭迎一起上電梯回房間。
溫辭迎忍不住問,“你那幾個哥哥……”
姜嫵湊近了些,誇耀似的,“怎麼樣,他們都人很好吧。”
還不忘誇一下自己,“跟我一樣。”
溫辭迎眯起眼睛,“你覺得他們人很好?”
“他們也是你的哥哥,”姜嫵輕鬆道,“你慢慢就知道他們人很好了。”
不。
溫辭迎是很敏銳的人。
她能明顯從那幾個人身上嗅到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個比一個心思重。
姜嫵跟他們完全不一樣。
尤其是那個,看起來最正常的老大。
姜嫵下了電梯跟溫辭迎打招呼離開。
她一路回到房間,來往的保姆傭人客客氣氣地和她打招呼。
頭兩個還好。
越到後面,姜嫵才發現,這些保姆傭人好像換過一批。
之前那些人,全都不見了。
姜嫵正要細想,卻被手機上的消息提示打斷了思路。
她又上了幾條黑熱搜。
姜嫵不懂,她又不是明星,也沒有對家,爲什麼總有這樣的惡性熱搜。
熱搜內容和之前一樣,只不過這次是指責她花高價拍了個盒子。
罵她花銷奢侈。
姜嫵坐在島臺邊看了一會兒,剛切出畫面。
Cherry轉發了一條短信。
是博物館通知她面談的消息。
姜嫵忽然安靜下來,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消息在島臺邊坐了很久。
她有點恍惚,像是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晚上。
唯一的區別就是。
她沒有之前那麼心驚膽戰又惴惴不安。
姜嫵又看了幾遍手機上的消息,而後放下手機。
沒有什麼結果,是現在的她不能接受的。
第二天姜嫵起了個大早,換了一身適合面談的長裙出門。
姜嫵上車地時候,Cherry還坐在副駕,抱着手機跟網絡水軍激情對罵。
她瞥見後視鏡才收了手機。
“早晨bb。”姜嫵遞給Cherry一個袋子。
裏面是一整套早餐盒,Cherry一眼就看出來是霍家的米其林廚師準備的早餐,還有茶點咖啡。
做姜嫵的助理算得上輕鬆。
姜嫵事情不多,有事才叫,沒事就放假休息。
有事情需要出工的每天,姜嫵都包喫穿住行,且樣樣都是最好的。
看得Cherry又羣情激奮地拿起手機,跟黑熱搜水軍激情對罵五分鐘。
姜嫵一邊心不在焉地補妝,一邊問她,“今天面談都談什麼?你知道嗎?”
“面談通常是材料審覈通過了,聊一聊後續而已。”Cherry安慰她,“別擔心。”
姜嫵沒繼續問,而是取了兩支口紅,要她幫忙選顏色。
車子很快開到了博物館後門。
姜嫵下了車進去,這會兒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奇怪。
她纔不在意呢。
不遠處來了兩個女孩,看見姜嫵碰了碰同伴,“那是不是個明星啊,我看背影好眼熟。”
同伴一聽說是明星,連忙拿出手機拍了兩張,“這也看不見正臉,我覺得她倒是像那個演民國高幹……”
女孩話還沒說完,Cherry走上前打斷他們,“你好,麻煩照片刪一下。”
姜嫵敲開會議室的門。
館長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請進。”
姜嫵推開門,而會議室裏面不止館長一個。
博物館叫得上名號的領導都在,在姜嫵對面坐了一圈。
姜嫵簡單打了聲招呼坐下。
館長放下她的考覈表,“你的筆試面試啓動了調查程序,恭喜你複覈通過。”
“但在保留你職位前,我們需要對你進行一個更全面的瞭解和更深入的談話。”
姜嫵瞭解這套程序,“我明白。”
大約一個小時後,姜嫵從會議室裏出來。
館長大概是想緩解下那僵硬的氣氛,嗓音放緩了些,“你捐贈入館的那件藏品,京市的國博鑑定專家袁老專程過來鑑定,是一千年前存放玉璽的文物,實際價值很高。”
“今天是第一天展出,你要不要去看看。”
姜嫵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袁老師來了。”
館長有些意外,“你認識他?”
姜嫵動了動脣,“上過他的課。”
館長了然,給她指了展廳的方向後,就繼續去忙工作。
姜嫵獨自穿過空蕩寂靜的走廊。
在走廊迴音之中。
滿腦子都是剛纔會議室裏那些領導的話。
“博物館作爲文化展出場所,我們的確是需要外界流量關注,但是過滿則虧。不能多到影響博物館正常運行,以及我們內部的研究工作,這次連續多日的檢舉、騷擾對館裏的影響前所未有。”
“聘用你有一定的風險,我們知道這件事上,你很無辜,並且也認可你的專業能力。”
“但我們不是法院,不是知道這件事誰對誰錯就好,我們需要評估自己的獲利和損失。尤其我們是文保單位,需要保障自己的安全和穩定。”
“你再休息一個月吧,等這件事過去。”
這一個月是用來觀察她的。
姜嫵知道。
他們也沒提她入職的事。
可被外界關注,從來就不是她希望的。
博物館這會兒剛剛開門,館裏的人不多。
姜嫵順着展廳走,昏暗的燈光將她的身影映在展櫃玻璃上。
她停在了那個芙蓉石描金蒼龍璽印盒前出神。
直到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姜嫵回身。
梁瀟玥出現在她身後,“真巧。”
姜嫵很意外,“你怎麼來啦?”
“聽說我的璽印盒今天展出,來看看。”梁瀟玥隔着玻璃看裏面的藏品和介紹,嘖嘖兩聲,“還真是唐代的啊。”
這個海外迴流文物,來自一個華裔收藏家,拍賣行文物鑑定了半天說是明清文物。
但當時梁瀟玥看姜嫵一直競拍就覺得應該不止。
姜嫵從小喜歡的東西都漂亮且貴。
一眼看過去就是天價的藍鑽和霍老爺子書房裏低調的白玉古董鎮尺,她都喜歡。
她的天賦最初只被大家認爲是妹妹仔愛美。
直到姜嫵九歲的時候被霍廷山帶去拍賣會,她盯着一件成色很雜的高古玉,霍廷山知道她喜歡就拍了下來。
因爲所有人都不看好,所以沒有人競拍。
起底五十萬拍下。
後來驗過發現,那是一件歷時兩千年的玉琮王。
價值過億。
價值還是小事,這件事給霍氏集團帶來了無比巨大的正面影響。
畢竟眼光是一個商人最重要商業品質。
那時候都說霍家的小公主是他們家的福星。
梁瀟玥忍不住道,“你花大價錢拍下來的,怎麼還送給博物館了。”
“送港博的見面禮而已。”
梁瀟玥嘆了口氣,“就是因爲它,你今天又在網上被人罵了一天?”
姜嫵沒說話,看着展品下方介紹裏,有一串小字。
【捐贈人:姜嫵】
姜嫵回家路上,放斜了椅背閉目養神。
到了家姜嫵隨口問着,“爹地還沒回來嗎?”
傭人接過她的包,“回來了,在書房呢。”
姜嫵來了一點精神,“那我去看看。”
“等等小小姐。”
姜嫵停下來,回頭看見傭人的臉色有些異樣。
但傭人還是陪着笑臉,儘量不讓她看出來,“先生還在商量正事,您不然先回去休息,等好了,我們叫您。”
姜嫵瞭然,“這樣啊。”
“我知道了。”
姜嫵轉身上樓,電梯內一片死寂。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
她的房間在三樓。
而她按下的是二樓。
書房的位置。
姜嫵能猜到,霍廷山出去的一整天,處理的事跟她有關。
果然她還沒有走到書房就聽到了爭吵聲。
是三哥霍凌一的聲音,“現在覺得她影響集團聲譽了?”
“集團靠她喫流量紅利的時候,怎麼不想着清除股份,上交信託,趕她走。”
縱使姜嫵有心理準備,她還是反應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緊接着是一陣蜂擁而至的耳鳴。
吵得四下一切聲音都模糊不清。
只剩下那句“趕她走”。
霍凌一的聲音還在繼續,“那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霍廷山的聲音傳來,“董事會決議,超半數以上認可就算提案通過。”
“這件事,不是我想怎麼樣就會怎麼樣。”
“那你默許了?”
霍廷山聽得頭疼,“如果你真的有意見,請你先拿到董事會上投票的資格。”
“而不是在這裏說沒用的話。”
“那我就說些有用的。”
“趕她走也沒關係,你們那羣人想怎麼決定都好。”霍凌一早就打算好了,“等你們趕她出門,我就會把我的股份、信託、資產全給她。”
“然後跟她一起,永遠離開這裏。”
霍廷山厲聲呵斥,“胡鬧!”
姜嫵被他們吵得心煩,越來越重的耳鳴聲覆蓋了她所有感官。
霍廷山在罵霍凌一什麼她有點聽不清。
姜嫵轉過身想往外走,卻正好碰見從樓下上來的霍擎之。
姜嫵別開視線,與他擦肩而過,小跑下樓。
霍擎之站在原地,能感覺到她的髮尾刮過他的臂膀。
耳邊是屋內傳出霍廷山震怒的聲音,“你以爲我不想給?我怎麼給?”
“你呢?你又以什麼名義給?你們什麼關係就給?”
“不是父女不是兄妹不是夫妻,沒名沒分的股權轉讓一樣需要股東表決。”
“如果你敢藐視董事會決議,連你的股份都能一起收走!”
霍擎之不動聲色地抬眼。
鼻樑上架着的金絲鏡片深處映着不透日光的陰暗迴廊,看向走廊盡頭的書房大門。
霍廷山震怒之下,霍凌一卻顯得異常平靜,“我試試看?”
屋外霍擎之明白。
他們在想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