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感覺自己頭都大了兩圈。
“不是...”
他撓了撓頭,有點哭笑不得,“咱們能不能不提‘媽媽’這個設定?真的很出戲啊!”
他看着蜷縮在沙發裏的小小少女。
陽光從背後的落地窗打進來,給這小小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女孩正抿着嘴,說着奇奇怪怪的話。
可對零。
路明非總是生氣不起來。
“所以我該發現什麼?”他無奈道。
哪怕自己把零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大得能當裙子穿有些眼熟的白襯衫,赤着的腳,冷冰冰生人勿近的表情...
“頭髮啊!”
蘇恩曦看不下去了,她把空了的薯片袋子丟向路明非,恨鐵不成鋼,“你這個直男!”
路明非被薯片袋子砸了個正着。
他有些懵逼地看着零的頭髮。
仔細一看...是好像是有點不一樣?
“呃...”他撓了撓頭,臉上一陣尷尬,“挺好看的?”
零沒有說話。
“算了。”
她淡淡地吐出這兩個字,接着把臉重新埋回了膝蓋裏,像是一隻把頭縮回殼裏的烏龜。
蘇恩曦還在一旁捶胸頓足,酒德麻衣在一旁捂着嘴偷笑,三個女孩很快就鬧作一團。
這是一種只有女孩子之間才懂的默契。
路明非看着她們。
這半天下來帶着薯片味的生活氣息,讓他繃着的神經鬆弛了不少,他鬆了口氣,也跟着笑了笑。
然後轉過身,在這個陽光明媚得讓人總想睡覺的午後,背對着滿屋子的歡聲笑語,一步一步地上了樓。
去看躺在安靜陰影裏的女孩。
客廳裏的笑鬧聲也很快停了。
看着路明非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蘇恩曦原本還帶着點玩世不恭的表情慢慢消失了,最後只剩一聲長嘆。
她扶着額頭,轉過頭看向把臉埋在膝蓋裏的零。
“你...”她嘆了口氣,語氣裏少了幾分調侃,“總是因爲太在乎,而把自己放在旁觀者的位置上。
“你這樣永遠都搶不到女主角戲份的。’
蘇恩曦搖搖頭,伸手把零散落的劉海理了理。
零沒說話。
可小小的身影還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步,兩步,悄悄地上了樓。
樓梯很長。他在前面走,爲了去看他的太陽。她在後面跟,只想多看一眼他的背影。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無數細小的微塵在光柱裏與加溼器噴出的綿密白霧混在一起緩緩飛舞。
克拉拉就躺在這光與霧的中心。
她睡得很沉。
身上蓋着牀被子,襯出女孩臉色更蒼白、男孩更心疼的一牀深紅色被子。真不知道蘇恩曦這傢伙怎麼選的。
路明非找了張椅子坐下來。
隨即便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確認一下體溫是不是真的還在,
可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覺得有些眼痠。
是他爲了所謂的活着,爲了自己的一己私慾,把她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她明明可以作爲英雄死去,和超新星一樣用最後的閃爍照亮整個宇宙,可自己卻要把她偷回來。變成一個只能靠自己才能活下去的凡人。
“對不起……”
路明非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是我自私了。”
房間裏的光線,一點點地暗下來。
金燦燦的陽光不情不願地從牀腳退去,把整張大牀留給了逐漸蔓延過來的陰影。加溼器的白霧在暮色中變得更加朦朧,像是一層輕紗,籠罩在沉睡的美人身上。
路明非靜靜地坐在陰影裏。半邊臉藏在黑暗之中,只有一雙黃金瞳偶爾在微光中閃過一絲火光,那是他的細胞正在歡呼雀躍地吸收方纔的太陽能量。
“呼.......
他深吸一口氣,嘴角努力向上勾起,擠出一個笑容。
“這裏是陌生的天花板。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價值連城的水晶吊燈,還有上面精美的巴洛克風格浮雕。
“呃...不對。”
“這裏應該是我們世界最貴的天花板?聽說這棟別墅光是裝修就花了一個億?”
“克拉拉。”
路明非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得快點醒醒啊。”
“你再不起牀,我可真就要學碇真嗣了!”
“好吧,我路明非目前應該還沒有這個膽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
“而且你也沒穿膠皮緊身作戰服,我也沒開着暴走的初號機。最重要的是...”
“這裏沒有第二次衝擊。這裏只有每天好幾萬塊的牀費。”
“你要是再不醒過來,把你賣了都不夠付這筆錢的。蘇恩曦這女人我知道的,她其實是吸血鬼投胎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帶吐的......”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這些有的沒的。
畢竟路鳴澤說了,克拉拉只是因爲全身細胞被壓榨導致了的虛弱,處於一種植物人狀態,總有一天會醒的,只要大腦細胞被喚醒就夠了。
可路明非說得嘴巴都幹了。牀上金色的人兒依然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具真正的雕塑,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路明非停了下來。
這無論說什麼都沒人回應的孤獨感太讓人難受了。
“你不是說要喫烤冷麪嗎?”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暗淡下去的眼睛裏稍微亮起了一點光,“我記得仕蘭中學門口有一家最正宗的來着。老闆加醋特別捨得,雖然每次都要排很長的隊,但真的很香...你這種外星人肯定沒喫過。”
“還有煎餅果子...雙蛋的...”
“還有麻辣燙....還有你一直想喫的麻婆豆腐...不過你現在不能喫太多,對胃不好,畢竟現在你是....”
越說聲音越小。
最後,話癆的男孩閉上了嘴。
他慢慢地把頭靠在了牀邊,嗅着鳶尾花香味的枕頭。
“我唯一沒能成爲的......”路明非嘆了口氣,“是作爲你的英雄。”
“如果你再不醒過來,我就只能一直欠着你了。這輩子都欠着你了。”
依然沒有動靜。
暮色徹底籠罩了房間。
只有男孩依然維持着虔誠的姿勢,像是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降臨的神蹟。
直到又過了片刻,路明非才慢慢直起身子。
“我走了,你睡醒記得叫我。”
他像是給自己找了個藉口,站起身,踉蹌地走向門口。
“吱一!”
房門被拉開,走廊裏的燈光一下子湧了進來,刺得男孩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便見到在這片並不算明亮的暖光裏,一個白金糰子正抱着膝蓋,毫無形象地蹲在走廊厚實的地毯上。
她依舊穿着對對她來說太大的白襯衫。赤着腳,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個被人遺棄在路邊的布娃娃。
聽到開門聲。女孩慢慢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着路明非。
“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一直都在?”
零點了點頭。
“嗯。”
簡單的一個字。
“那……”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臉開始發燙,社會性死亡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剛纔我一些中二的話,其實是爲了刺激患者大腦讓她甦醒,你千萬別誤會...”
說實在的...這些羞恥度爆表的臺詞,要是被蘇恩曦或者酒德麻衣聽見,估計能笑他一整年。
“聽見了。”
零面無表情,她淡淡地吐出幾個字,“你想做碇真嗣。”
路明非:“......”
他感覺自己石化了。
“激將法!!”男孩試圖辯解,“我對昏迷的人怎麼可能有這種想法!我是正人君子,你之前每天晚上和我睡覺難道還能不知道嗎?!”
似乎是說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不過卻是成功地讓零沒有反駁他了。女孩依然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透着一股看破不說破的淡漠。
這讓路明非更加心虛了。他尷尬地乾咳一聲,眼神四處亂瞟,就是不敢再看那張依然沒什麼情緒的小臉。
正當他打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
零站起身,可因爲剛纔保持着抱膝坐在地上的姿勢太久,腿似乎麻了,剛試圖站起,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小心!”
路明非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穩穩地託住了她的手肘。
零也順勢抓住了路明非的袖子。力道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像是一隻不想被甩開的小貓。
她抬起頭,走廊裏的暖黃色燈光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映照出路明非有些疲憊的眼睛。
“你不需要付牀費。”她平靜道,“這是你的家。”
“想住多久都可以。”
“我知道......”
路明非撓了撓有些發燙的臉頰,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嘟囔道,“都說了剛纔是激將法啦...我是爲了喚醒她嘛...而且...”
雖然路鳴澤說過他們給她們的幫助更多,但如果不是蘇恩曦提供資金,如果不是零從頭到尾一直在默默守着他,如果不是酒德麻衣幫忙...這傢伙幫了什麼來着?
總而言之,路明非真的不知道該帶着克拉拉去哪兒。
說不定像個流浪漢一樣睡在大橋底下?
“你們真的幫了我很多。”他眼神變得認真起來,“謝謝你們。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們儘管說,只要不違揹我的原則,我什麼都能幫你們幹。”
這是來自未來人間之神的許諾。
但零聞言卻皺起了眉。
冰藍色的眸子裏,罕見地閃過一絲不滿。
雖然路明非沒能看到,可看着女孩依然面無表情的模樣,他依舊能敏銳地察覺到了氣壓的變化。
“你生氣了?”他試探性地問道。
“是的,因爲家人之間...”
零抬起頭,認真道,“不需要道謝。”
話音落下,一個黃色的蝴蝶髮夾,亦隨着女孩劉海的晃動在走廊燈光下閃過耀眼的光芒。
黃色。
像小黃鴨一樣的黃色,像黃太陽一樣的黃色,是路明非曾經最喜歡,也是現在最能讓他感到溫暖的顏色。
他大腦忽然恍惚了一下。
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也想喫烤冷麪。”
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嗯?”
路明非猛地回過神,恍惚感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眼前的現實。
零抓着他的袖子,冰藍色的眼睛裏帶着點執拗。
“如果你要去仕蘭中學門口買。”
她說,“帶上我。”
“我也沒喫過。”
這語氣倒不像是請求,更像是一個必須要達成的願望。
路明非鬆了口氣。
這算什麼事?
不就是喫個烤冷麪?
這種要求,對於一個連毀滅都敢的人來說,簡直簡單得像是喝水一樣。
“行!!”
他咧開嘴笑了起來,沒心沒肺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甚至還豪爽地拍了拍胸口,“這算什麼大事?”
“我們現在就去!”
“你想喫多少都行!管夠!”
夕陽降臨。
濱海小城的晚風總會帶着混着汽車尾氣的焦灼,還有仕蘭中學門口充滿了青春荷爾蒙的香氣。
特別是...
“滋啦——”
一大勺油潑在滾燙的鐵板上,炸起一片白煙。
一身肌肉的男人熟練地揮舞着手中的兩個小鏟子,在鐵板上翻飛。
他叫羅納德·唐,他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過去的生活請不要細究。
沒辦法,自從上個月不聽老人言最後還是沒忍住去出了任務結果在長江口被炸飛,身無分文且因爲是偷渡進來壓根無法求助任何官方機構的他便淪落到了這座城市,所幸機緣巧合繼承了一位不知名老師傅的烤冷麪攤子成爲烤
冷麪之神,讓他成了這片區域當之無愧的路邊攤之王。
雖然這裏是全省最有名的貴族私立中學,學生大多都有着讓普通人望塵莫及的家世,但在想喫一口垃圾食品這種樸素的慾望面前,階級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
無論是坐勞斯萊斯的大少爺,還是騎自行車的普通學生,只要站在這個攤位前,大家都得乖乖排隊,等着一份加了雙蛋、多放醋、要大把大把香菜的烤冷麪。
地攤經濟的勝利!
不過現在,正當他哼着小曲,準備迎接即將放學如潮水般湧來的金主爸爸們時。
轟——!
一聲低沉如雷鳴的引擎轟鳴聲,毫無預兆地在校門口並不算寬闊的柏油馬路上炸響。
老唐正在打雞蛋的手一抖,差點把還沒打散的雞蛋殼一起捏進冷麪裏。
他有些不爽地皺起眉頭,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種級別的車...
要麼是以前考上了國外名校,現在趁着放假回來裝逼的富二代。
要麼就是開着超跑想來這裏釣妹子的人渣!
特別是專門喜歡在校門口等女生放學的!
“呸!人渣!”
老唐側過頭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把鏟子在鐵板上敲得當當響,彷彿是在向某個擾亂治安的傢伙示威。
可等他再度回過頭的時候,攤子前卻似乎自動刷新出了一男一女。
這傢伙不冷嗎?老唐眉頭一皺,在這個快十二月的入冬夜晚,所有人都裹着外套甚至羽絨服的季節,這傢伙居然只穿了一件薄得可憐的黑色緊身T恤。
不過,比起這些,這肌肉線條,這流體般美感的三角肌、肱二頭肌,還有隱約可見,隨着呼吸波浪一樣起伏,把這件可憐T恤撐得每一根纖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哀鳴的腹肌!
其實...
別看他老唐雖然現在只是個賣烤冷麪的,但他也是有追求的!
爲了不在同行競爭中落敗,爲了多翻幾下冷麪不手抖,他可是花了大價錢辦了張健身卡,每天從學校門口收攤後都會去練兩個小時。
但他完全練不出來電視劇裏的效果。
哪怕是教練,也說他這輩子的上限就這樣了。
這讓他怎麼可能接受?於是他調整動作,調整訓練方案,甚至花上自己半個月的收入去開上整整一年的私教課!可教練依舊不肯把焚訣交出來,只是一昧地復讀循環問他——你見過嗎?
自此他心灰意冷,離開了健身房,只在街邊徒手鍛鍊。
但後來他才知道,教練在他離開健身房後的第一天,就因爲一條龍服務進去了。他也終於知道了,那特麼是叫羣勃龍!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老唐看着眼前這個幾乎把肌肉練到了人類極限,甚至超越了極限的男孩,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口水。
不好,被吸引到了....
“這也太離譜了吧...”他喃喃自語,“這纔多少歲啊?他得見過多少條龍?被多少條龍服務過啊?”
沒在意老唐見了鬼的眼神。
男孩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在攤位前的馬紮上一屁股坐下。
可憐的木頭馬紮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好像下一秒就會散架。
“老王!”聲音中氣十足,帶着一種久違的親切感,“來兩份烤冷麪!雙蛋!不要香菜!”
“另外一份...嗯,加根火腿腸!”
他熟練地點單,語氣自然無比。
老唐愣了一下,警惕地打量着這個穿着奇怪的男人,手裏的鏟子下意識地握緊了幾分。
“呃……”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在這個看起來一拳就能打死一頭牛的猛男面前保持鎮定,“這位先生?”
“雖然咱們仕蘭這邊什麼人都有,但這大晚上的,穿成這樣......”他指了指路明非這身隨時可能崩開的T恤,“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這裏畢竟是學校門口,影響不太好吧?”
“而且...”老唐眼神有些狐疑,“聽這口氣,你以前是這裏的學生?還是來接人的?”
男孩正拿着一雙一次性筷子在手裏把玩,思索着找什麼話題和女孩扯淡。
聽到這話,他抬起頭,被墨鏡遮住的眼睛後面,閃過一絲好笑。他摘下墨鏡,露出雙有些疲憊,但透着狡黠勁兒的眼睛。
“我是路...”
“等等...”
“你不是老王?"
路明非似乎這才反應,撓撓頭,“老王退休了嗎?”
"
“呼......”
老唐鬆了口氣。
握着鍋鏟、隨時準備爲了保衛自己烤冷麪攤子而與黑社會大哥進行殊死搏鬥的緊張感終於消散了,他放下鏟子,“害!嚇死我了!"
“原來是師傅的熟客啊?”
“師傅?”
“師傅!”老唐桀桀怪笑了一聲,手中的鍋鏟在鐵板上挽了個風騷的刀花,“那個老傢伙,已經被我打敗了!”
“什麼叫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就叫!現在,這個烤冷麪攤子是我的了!方五百米,我羅納德·唐纔是這裏的路邊攤之王!”
“新時代,沒有承載舊時代殘黨的冷麪攤了!”
路明非大驚失色:“難道說......”
“沒錯!”
老唐動作快如閃電,雙手唰唰唰地在鐵板上操作起來。
雞蛋殼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特製的酸甜醬在空中劃拉出一道紅絲線。
“滋啦——”
白煙升騰,香氣四溢。
兩份熱氣騰騰、加了雙蛋,還特意多加了一根火腿腸的豪華版烤冷麪,被裝在一次性紙碗裏,端到了路明非和零的面前。
“我改進了配方。”他雙手叉腰,“我自己調的祕製醬料!和最極致的火候!保證讓你喫一口就忘不了!桀桀桀!喫了它,你這輩子都將忘掉我的師傅!”
看着還在冒着熱氣的冷麪。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夾起一塊,小心翼翼地送進了嘴裏。
嚼。
再嚼。
路明非的眼睛亮了。
“化腐朽爲神奇......”
他沉聲道,聲音裏帶着一種由衷的敬佩,“簡直就像是鍊金術一樣!”
“魔法!”
“必須的!”
老唐得意洋洋,他把手裏的抹布往肩上一搭,並沒有立刻回去接着幹活,而是像個看到了稀有大熊貓的生物學家一樣,兩眼放光,繞過岌岌可危的小木桌,在零警惕的視線下走到路明非面前。
直勾勾地盯着他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線條。
“老弟......”
老唐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湊得更近了些,“你老實跟我說。”
“你是不是...見過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