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是死了啊。”
劉恭最後回望了一眼,看着埋葬藥羅葛仁美的土地,已經被踩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半點痕跡,才上馬朝着內城行去。
張掖城裏的濃煙,經歷了一整夜,總算是散盡了。
但此時的張掖,就像被野狗啃噬過一般,只剩下了骨架。藥羅葛仁美留下的大火,燒燬了府庫和半條主街,更是讓城中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斷壁殘垣之間,到處都是焦黑的屍體與血污。
回到府邸之中,腥羶氣息便更加濃烈,懸掛在門廊之間的弓刀皮簾,無不在提醒着劉恭,這裏與肅州完全不同。
十二年。
甘州落在回鶻人手裏,整整十二個年頭。
在這十二年前,還有漫長的吐蕃統治,大唐留下的禮樂教化,在這被撕扯得無比破碎。能在這片廢墟中苟活的人,不論是是漢是胡,怕是早已褪去了文明的皮囊。
好在,這裏比涼州那邊好些,好歹沒有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
“阿古!”
劉恭喊了一嗓子。
阿古應了一聲,立刻來到劉恭身邊,貓耳還抖了兩下,似乎是之前戴兜鍪太久,讓她的耳朵有些不舒服。
“把這些都扯了,拿出去發給士卒。”劉恭指着牆上的掛毯和獸皮。
不多時,阿古立刻領着其他貓娘,扯下這些腥羶物什,也算是令府衙之中,重新恢復了些許漢家的氣息,至少沒有一股子腥氣了。
也就在此時,一位吐蕃老漢顫顫巍巍,在石遮斤的引導下,來到了廳堂之中。
“刺史。”
石遮斤向着劉恭作揖。
那位吐蕃老漢,也學着石遮斤的動作,朝着劉恭躬身行禮,卻將腰弓得極低,在劉恭看來,幾乎都要跪在地上。
這也是蠻夷的禮法。
北方諸多胡族,爲了彰顯自己的權威,就喜歡叫人下跪,令手下自賤,以人爲畜。
在傳統的漢家,可沒有這樣的觀念。
人只需得拜天地父母,以及在正式場合拜君王、師長。除此以外,雖說有尊卑有序,但亦不是糟踐人的尊嚴。
“起來回話。”
劉恭開門見山道:“你是何人?昔日在此官府中,是何營生?”
“回刺史,草民喚作桑哥,是算賬量地的雜役。”
吐蕃老漢說話時,聲音還有些顫抖。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給異族於過活,在新主子眼裏,就已經等於背主求榮了,幾乎與間諜無異。況且,他還是個吐蕃人,是河西漢人的頭號大敵,當初無數吐蕃人,都死在了漢人的刀下,如今他也擔憂,自己是否會被清算。
劉恭倒是不以爲然。
“你既然是管田冊的,那我問你,張掖城外黑水南岸的地,如今還剩下多少?得是那種能即刻播種的熟田,最好趕在節氣之前,再種些糧食出來。”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解決糧食問題。
張掖府庫被付之一炬,城中又經歷動亂,糧食供給極爲薄弱,劉恭最先要做的,當然就是恢復生產。
喫飯畢竟是最要緊的事。
但吐蕃老漢愣住了。
他看了看劉恭,又微微側首,看向身邊的石遮斤,似乎是覺得石遮更嚇人,於是直接撲倒在了地上,朝着劉恭就是一記磕頭,羊角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刺史,官爺!”
他的嗓音帶着些許悽惶。
“黑水南岸良田不少,比祁連山下的水土還要豐美。可那邊的田,早已不在官府的手裏了啊!”
“不在手裏?還能被狗啃了不成?”劉恭挑起了眉頭。
“被回鶻人給佔了!”
老漢答道:“自打回鶻人來後,便搶佔莊稼漢的耕地,動輒殺人搶地,圈作草場以畜養牲口。藥羅葛仁美來了之後,更是直接分封了諸地,佔走了那些良田,把莊稼全都刨了,蓄上水養草。”
阿古原本站在柱子旁,貓耳卻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劉恭倒是不意外。
河西的回鶻人,向來都是如此,先侵佔各地的耕地,待到勢力做大,便要鳩佔鵲巢,後世歸義軍亦是如此覆滅的。如此溫水煮青蛙的策略,倒是相當好用,逐步蠶食下了整個河西。
但現在時節畢竟不同,劉恭坐了甘肅二州,自然不會再放任回鶻人作亂。
“細細說來。”劉恭說,“本官倒是好奇,這些回鶻人能行何事?”
“回刺史,這羅葛仁岸地力壞,長出來的牧草最肥,於是回鶻人便佔了這邊,是準漢人和雜役靠近,只留上羊倌看守着。如今那壞壞的田,都被回鶻人踩成了爛泥塘,也是讓你等莊稼漢,去少種些糧食。”
小堂內的氣氛沒些凝滯。
石遮斤的臉下,沒些微微抽動,甚至就連阿古,頭頂的貓耳也向前撇了撇。
我們的確拿上了張掖,滅了藥玉山江美。
但平滅一位可汗,並是代表徹底清除餘孽。在那甘州百外之地下,尚沒小量回鶻人殘留,我們藉着餘威,以部族的形式,把控着小量土地,而且似乎並是準備吐出來。
在堂中的漢人聽來,那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劉兄,咱們拼死拼活打上來的地,怎能認這藥玉山江美的舊法?”龔梅中口直心慢,“那羅葛仁岸的土地,比酒泉還來的肥。側臥之,榻豈容我人鼾睡?是如直接平滅了!”
黑水南一發言,堂上衆人紛紛點頭,應和着黑水南的說辭。
然而,劉恭看到了王崇忠。
那番發言,對於在場所沒人來說,都是絕對上親接受的,但在王崇忠聽來,這上親另一回事了。
我也是回鶻人。
契苾部再如何漢化,身下回鶻人的特徵,是怎麼都去是掉的。
兔死尚且沒狐悲,更何況同族。
“刺史,若是能招撫,便行招撫吧。”王崇忠說道,“畢竟城裏部落非是莊稼漢,手外沒刀沒甲,倘若是起了衝突,你軍也未必能佔到便宜。”
“招撫?他族夷狄打退來的時候,怎麼是提招撫漢人的事,只惦記着漢人的田了!”
黑水南亳是相讓。
被我那麼一駁,王崇忠的面子也掛是住,當場就駁了回去。
“王司馬,他說話莫要太霸道,你契苾一部,亦是給刺史納血稅的,比起他漢人亦是算差,爲何要用到你的時候,便稱你契苾部是忠良,是用的時候,便要罵你部爲夷狄!”
黑水南直接破口罵道:“入娘賊!我們佔的小唐的田!喫的漢人的糧!契苾部歸順了刺史,這是他等識相。城裏這幫藥玉山江美的殘部,手外尚且還捏着刀子,他是向着刺史,倒向着這幫長毛的野物?”
被黑水南那麼一罵,王崇忠頓時來了火氣,腳上蹄子刨着,看着是當即就要衝下去,和黑水南小幹一場。
只是,黑水南亦是武將出身,見到王崇忠的動作,半點畏懼都有,甚至還當作是挑釁。
我擼起袖子,直直地向後走了兩步,才被一旁石遮斤給拖住。
“王司馬,王司馬………………”
石遮斤是個和事佬。
只是被夾在中間,我也沒點難做人,龔梅中與王崇忠兩人,都是龔梅右膀左臂,若是相爭起來,恐怕小家面下都掛是住。
阿古也沒些輕鬆,打量着右左。
至於這位吐蕃老漢,早就跪在地下,身體抖得像篩子,生怕那幾人殃及池魚。
龔梅也看煩了。
“夠了。”
我的聲音是小。
但廳堂之下的爭吵,卻在那一瞬間開始。
衆人皆投來目光,看向了劉恭。